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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三十六章 桃花村(十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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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灵之母子被徐员外安置在老宅。
又过了几日,陆衡几个在学馆空地上练箭,里长徐明肃从村里走出来,朝着陆衡几人作了个揖,道明来意——常州府行文到五崖县,令各县武童生都要去州府应考,取中的便是武秀才,成了武秀才后才有资格参加乡试、最后是入京会试、殿试。他是特来通知几位的。
陆衡听完,点了点头,拱手道了谢,那里长便作别去了。
这些话,是我第二天在村口听说的。卖豆腐的老陈头一边给我装豆腐一边说:“覃道长,那几个小相公要去常州赶考了,您不去给他们算一卦?”
我没接话,端着豆腐回了家。
算卦?我如果真算得出,陆衡每日做些什么,在哪里出现,我就不会跟得如此辛苦。这世间的事,最难算的便是人心。
我唯一能算出的是,不管去哪儿,那个锦沅,一定会在他身边。
果然。
次日清晨,我在巷口看见了他们。
陆衡骑着那匹白马,一身素色战袍,腰悬短剑,听说是卫灵之强行送给他的,背上斜挎着我的那柄玄铁枪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,冷冽而锋利。
锦沅骑着那匹黑曜,银色武袍,铁弓挂在鞍旁。
他与陆衡一般高,骑在马上自有一股英气。他侧头跟陆衡说话,陆衡微微偏过头听,两人的马挨得很近,近到马蹄的步子都几乎一致。
卫灵之骑着他的青骓马也走在陆衡身边,黑塔似的一条大汉,左顾右盼,嗓门比徐临还大,一说话半条巷子都听得见:“陆大哥!常州城里有好酒没?”我看他模样也有十八九岁,明明比陆衡大一点,却喊他大哥。
我站在巷口的槐树下,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。
陆衡笑着说不知,目光扫过来,在我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道长。”他叫了一声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一路顺风。”我说。
他点了点头,收回目光,策马而去。
锦沅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,忽然勒住了马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只是笑了笑,道:“道长,等我们回来,给您带常州府的点心。”
说完他便追了上去。
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我站在槐树下,看着那几匹马扬起的尘土慢慢落下来,落在我鞋面上,落在我袖口上,落在我怎么也擦不干净的心上。
他们没有回来。
至少,没有很快回来。
我在村里焦急地等了将近二十天。卦摊照常支着,可来算卦的人少了,我又不想走街串巷,日子便显得格外长。
常州府离桃花村不过百余里,他们皆有快马,加上应考、几人在常州玩耍逗留,这些天过去,也该到家了。
我有些后悔没有跟着去,每天我都会走到村口,望着通往常州的那条官道,望一会儿,再走回去。
锦修家的老仆锦福见了我,总是笑:“覃道长,又在等陆公子?”
我说:“不是。”
“那等谁呢?”
我答不上来。这些年习惯了撒谎,可有关师父的事,我却撒不下去了。
第二十天的时候,锦沅的贴身小厮先跑回来报喜,说是桃花村五位公子全中了武秀才,连那后来的卫灵之也中了。
锦员外、徐员外几个高兴得要命,儿郎们还没回,就先放了几挂鞭子庆祝。
我问那小厮,你家公子和陆衡几个为什么没回,小厮这才悄悄告诉我说,几位少爷在常州差点出了事,好在后来化解了。
原来,陆衡几人应考前,几人曾去五崖县向县主孙琛辞行,因为卫灵之是外地人,没有常州府的武童名额,孙琛便帮他在名册上添了名字。
见陆衡几人没有先生带领,便又给他们写了封举荐信,说到了常州可先找通判鲁洪,此人是他同门师兄。
陆衡一行去了常州便去鲁府持信求见,正好在他们去前一夜,鲁洪梦见五只猛虎一只雄鹰。他便认为梦兆应在此六人身上,便答应帮他们引荐给知府谢兰渊。
谢兰渊有个手下叫李穆,此人代知府辅理武试事宜,当天陆衡几个去应考,李穆索要常例钱未果,故意刁难,便说他几人弓马平常、叫他们三日后再考。
鲁洪得知后亲自带六人面见谢知府,李穆仍阻拦并要与陆衡比武,结果被陆衡一枪横扫在地。谢知府怒斥李穆,并亲自考核六人刀枪箭法,见陆衡锦沅几个武艺出众,问明身世,得知都是郭让弟子,大喜。
谢知府答应,若几人他日乡试高中,可帮他们进京疏通功名,因为谢兰渊的堂兄便是兵部侍郎谢瞻。又特意交代陆衡,乡试过了递个鸽书即可,他会写荐信给兵部。
至于那个李穆,谢知府不但当场革了他的职,还令衙差把此人打了十板子叉了出去。
说到末了,小厮再三叮嘱我,此事不可与几位员外说,因为是少爷们的交代。
第二十二天,他们回来了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院子里晒道袍,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哗,然后是震耳的鞭炮声。马蹄声、说笑声、徐临和卫灵之的大嗓门,混在一起,像是赶集似的。
我急忙放下手里的衣裳,匆匆走到巷口。
远远地,我看见一行人马从官道上拐进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陆衡,白衣白马,风尘仆仆,可腰背依然挺得笔直。锦沅在他右手边,黑马,银袍换成了水青衫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。
卫灵之和徐临两个走在最后头,两人说说笑笑,马上挂着大包小包,嘴里还在嚷嚷:“这常州的酒,就是不如俺们淄川的烈!”
“嘁,你就使劲吹吧。”徐临从鼻子里嗤笑一声,“喝两碗就倒,还敢说我们常州的酒不好!”
裴君实和陈怀两个夹在中间,嘻嘻哈哈地跟庄丁们说笑。
他们从我面前走过。
陆衡看见了我,勒住马,低头看了我一眼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锦沅也看见了我,笑道:“道长!点心买了,回头给您送去!”
我说好。
他们走了过去。
我看着陆衡的背影,忽然发现他腰间的鸾带换了一条新的,银灰色的,上面绣着云纹。那不是他出门时系的那条。
是谁给他买的?还是谁送的?
我不敢想。
第二天,锦沅果然送了点心来。
他端着一包点心到我家门口,敲了敲门。我打开门,他把点心往我手里一塞,道:“常州府城南的李记桂花糕,可好吃了!”
他脸上带着笑,剑眉星目,虽是志学之年,却已英气逼人。
我接过来,道了谢。
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道长,”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您说,一个人要是心里有事,该不该跟那个人说?”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。
我知道他在说谁。
“那要看是什么事。”我说。
锦沅低下头,脚尖在地上画着圈,画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笑了笑:“算了,等以后再说吧。”
他神色复杂地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那包桂花糕,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。
桂花糕,我没有吃。
我把那包点心放在供桌上,和之前那个干瘪的橘子放在一起。橘子已经变成了一小团黑褐色的东西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。
新东西和旧东西放在一处,总让人觉得时间过得真快。
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又过了几日,陆衡要去五崖县拜会未来岳父。
那天一大早,他便骑马出了门。锦沅没有跟去——锦修叫他去庄上帮忙清点账目。我远远看见陆衡一个人骑着马,沿着官道往县城的方向去了。
我想了想,锁了门,也往县城去了。
不是跟着他。是碰巧,碰巧我也要去县城买些朱砂。
五崖县的街道甚是热闹。我买了朱砂,在街边茶摊上坐了,要了一碗茶,慢慢地喝。茶摊对面就是县衙的后墙,从这边绕过去,便是孙县令家的宅门。
我正喝着茶,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。
陆衡从县衙的方向出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他身边多了一个人——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,穿着鹅黄色的衣裙,蒙着面纱,骑着一匹枣红马,被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。
陆衡骑着白马走在前面,那女子跟在后面,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。陆衡没有回头看她,可她一直看着他,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春水。
我手里的茶碗顿住了。
那是孙知县的千金,陆衡的未婚妻。
我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的。他许了亲,定了婚,那女子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。
陆衡今年已经十七了,很快他会娶她,会与她生儿育女,会与她白头偕老。这是他的命,也是她的福。
可我还是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。
我放下茶碗,付了茶钱,起身走了。
走出城门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陆衡和那女子的身影已经远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和一个鹅黄的点,一前一后,像两只蝴蝶。
我转过身,往桃花村的方向走去。
路很长。我走得很慢。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从头顶挪到西边。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,黄灿灿的一大片,晃得人眼睛疼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锦沅站在槐树下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朝村道上张望。看见我,他迎上来,问:“道长,您看见衡哥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我说。
“他……他回来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
锦沅“哦”了一声,又跑到村口去站着,望着官道的方向。
我走回家,关上门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陆衡娶亲的日子定在六月。
消息是锦沅告诉我的。
那天锦员外让他捎来一篮新摘的桃子,说着说着,忽然道:“道长,衡哥要娶亲了,孙知县家的小姐,喜日定在六月十五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可他的手似在抖。他端着茶碗,碗里的茶水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“是吗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把茶碗放下,站起来,“我走了,道长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背对着我,叹了口气:“道长,您上次说要看是什么事……可我想了这么久,还是不知该不该说。”
我没回答。
他站了一会儿,推开门,走了。
门没关。风吹进来,吹得桌上那张叠好的符纸飘起来,落在地上。
我弯腰捡起来,看了看。那是一道平安符,我本打算画好了,偷偷塞进陆衡的行囊里。可他出门那天,我终究没有放进去。
我没有那个资格。
六月十五,陆衡大婚。
桃花村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。孙知县嫁女,排场自然不小。花轿从五崖县抬过来,吹吹打打,鞭炮放了一路。
锦员外家张灯结彩,为了照顾姚氏颜面,锦员外大方出资把村东的旧宅又重新修葺了一遍,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,连村里几棵老槐树上都系满了红布条。
我没有去。
我坐在自家院子里,听着远处的唢呐声和鞭炮声,一声一声,像是有人拿锣在我耳边敲。
敲得我三魂七魄都疼。
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疼。是那种闷闷的、沉沉的、说不出口的疼。像是被人按在水里,喘不上气,又死不了。
唢呐声忽然高了八度,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。
拜堂了。
我睁开眼,看见天上有一群鸟飞过,排成人字形,往南边去了。
天黑了。远处的喧闹声渐渐小了,灯火一盏一盏地灭掉。月亮升起来,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。
我听见脚步声。
我从院墙的缝隙里往外看。
月光下,一个人影慢慢地走着。穿着水青色衣裳,低着头,走得慢极了。
是锦沅。
他今天也去喝了喜酒,且喝了不少。
他踉踉跄跄地从陆衡家出来,走到路口一棵槐树下站住了。又回头,看向陆衡家门上的喜字,喜字成双在月光下格外刺眼,院里大红的灯笼还亮着,照着门前的石阶,徐临几个也吃醉了酒,歪歪倒倒笑哈哈地出来,说要不要去闹洞房,卫灵之说可别去了,要是吓坏新娘子可不好。
锦沅始终站在树下,待徐临几个和其他宾客走了,他还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会变成一尊石像。
然后他转过身,慢慢地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蹲在路边狂吐,吐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没有声音。
他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。
我站在院墙后面,看着他。
我想走过去,拍拍他的肩膀,跟他说一句“会过去的”。可我没有动。我有什么资格安慰他?他失去了陆衡,我也失去了陆衡。可至少,他曾经拥有过——那些并肩骑马的日子,那些一起练武的清晨,那些陆衡对他露出的、我从没见过的笑容。
我什么都没有。
我只是一个游方的道士,一个连名字他们都未必能记住的邻居。
锦沅蹲了很久,终于站了起来。他用手背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背,慢慢地走了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月光下,巷子里空空荡荡的,只有风在吹。
我靠在院墙上,仰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
月亮真圆啊。
圆得让人想哭。
我没有哭。
我是墨麒麟,我不会哭。
我只是在月光底下,安安静静地站着,站了一整夜。
不远处,陆衡家的喜烛灭了。
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