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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第三十八章 江宁(一)    ...

  •   江宁府城南桂花巷。

      孙知县在半年前就出资替陆衡赎回了陆家旧时的宅地,盖了几间新屋。不算大,但比起桃花村那两间旧屋,已经好了太多。

      锦员外也在陆家附近买了宅子,徐临几家没找到合适的,暂时住在陆家和锦家。

      我到的时候,他们刚安顿下来。
      我没有去陆家。而是在巷子附近赁了一间闲置的旧屋,收拾了两天,住了下来。屋后有一片竹林,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,是个清幽处。

      这里离陆衡家隔了半里地。

      不远不近。

      正好。

     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,我在巷子口看见了陆衡。

     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,没有带枪,骑着他那匹白马踏雪,从弄堂里出来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勒住马,吃惊地看了我一眼。

      “道长也来了?”他说。

      “云游至此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
      他默然看我一眼,点了点头,朝我略一拱手,便说改日再会,也没有多问,策马往城里去了。

      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      他知道我跟着他吗?

      知道如何?不知道又怎样?

      我自嘲地笑了笑,他兴许以为我只是一个爱凑热闹的闲散道人,恰好走到了这里,恰好又住在了他隔壁。

     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。

      可他不关心。

      他不关心一个游方道士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。他的眼里只有锦沅,只有他的妻子和母亲,只有他的前程和那几个兄弟。

      没有我。

      倒是锦员外几个,听说我也来了江宁,便时常来我这儿坐坐,有时还让几家小子带些东西或吃食给我。

     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,他们待我如乡邻。

      陆衡和锦沅、徐临、陈怀、裴君实、卫灵之六人,日日在一起习武。

      乡试是在中秋之后,还有两个月。

      他们在陆家新屋前面辟了一块空地,立了箭垛,摆了兵器架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。

      我远远地看着。

      陆衡的枪法越来越精了。那杆玄铁枪在他手里,像是活的一样,枪尖在空中划出的弧线,像一道道玄色的闪电,又像写在天上的狂草。

      他练枪的时候,整个人都变了——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,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,锐不可当。

      锦沅的箭法也越发精湛。他能射中三百步外的铜钱,能一箭将天上飞过的雁穿成串。可他最专注的时候,是在陆衡练枪的时候——他的目光跟着陆衡的枪尖移动,手里搭着箭,却从不射出。

      像是在守护。
      又像是在看着一个永远看不腻的人。

      在这期间,我偷偷去了趟曲容的香火庙,发现十几年前的那场大水不仅冲垮了民宅,连他的香火庙也一并抹了去,而且当地百姓并未给他重建新庙。想来,那厮许已到别的庙宇享用香火去了。

      如此甚好,免得与这厮斗起来,引来天庭的耳目,那便麻烦了。

      另外,我偶然发现一件蹊跷事。
      有一天,天已黑透,那陆家屋顶上不知蹲着一只什么怪物,有小牛犊那么大,黑乎乎的一团。

      我隐身过去时,它竟翅膀一展,瞬间飞走了。我掐诀用御风术追赶,却未能追上,让它逃了。

      我心下郁闷,此妖物似乎有点眼熟,到底在哪儿见过,一时却想不起来。直到第二日,我去城隍庙摆摊,无意中看到那屋脊上的石雕兽首,我才恍然想起它是谁——
      西海龙王第六子,嘲风。

      嘲风既不算真正的龙族,也算不上羽族,他是西海龙王敖顷与妖仙白孔雀孔娉的私生子。

      我只听说此妖一直待在下元界,但神出鬼没,不曾想却在陆家屋顶遇到他。

      一连数日,我隐在暗处观察,但嘲风再未出现过。我知道已打草惊蛇,此妖突然蹲在我师父屋顶,定不会无缘无故,到底是何目的,我还猜不出。

      七月,大启朝出了两件大事。

      第一件事,忠亲王宁珂猝逝。而坊间传闻今上沉疴不起,缠绵病榻已有数载。

      第二件事,河西府安郡王兼节度使罗庆反了。那罗庆本是先朝驸马,当今皇帝的亲姑父,以前有从龙之功,封地在河西郡。这些年在河西如土皇帝一般。此番反叛,据说是因皇叔宁珂病逝,他没了顾忌。

      且忠亲王曾在几月前于御前连上数道奏疏,力陈罗庆藩镇势大、养虎为患,请皇上收回其兵权。宁珂在世时,罗庆尚不敢轻举妄动——只因宁珂乃当朝名将,用兵如神。如今宁珂一死,罗庆再无顾忌,遂起兵反叛。

      七月底,忠亲王之子宁霄顺继王爵,封靖安王。据说此人虽未及冠,却已颇有乃父之风,文韬武略,朝野拥戴者甚众。朝廷急调各路兵马,以宁霄为帅,星夜兼程,前往河西平叛。

      陆衡几个也是摩拳擦掌,恨不得快点通过乡试,再入京参加会试,好早日为国效力。

      但乡试是大比,与府试截然不同。

      很快,到了八月上旬,江宁的茶楼酒肆里,消息传得最快。我在城南摆摊,耳根子就没清静过。

      这日,天气闷热,我去对面茶楼点了壶凉茶歇脚,旁边桌上几个秀才模样的人正在高谈阔论,说的正是今年的武举乡试。

      “听说朝廷这次派来的正主考,是翰林院的编修沈知行,副主考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宗守正。都是京官,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的。”

      “可不是嘛!还有巡按御史李大人监场,知府大人亲自点名入场。外场考弓马刀枪,有专门的武官监射;内场考策论,主考大人亲自阅卷。录取的名单,要正主考定榜、副主考副署、监临官复核,三道关过了才公布。”

      “这么严?”

      “历来如此,武举是为朝廷选将才,哪能马虎?”

      我端着茶碗,默默啜了一口。

      他们又说,每届乡试取魁大多是策论出众者,而非武艺第一。

      听到此我心下一沉,陆衡几个天天舞枪弄棒,也不知有没有在策论上下过功夫。

      而策论题目由主考官在考前一日或当天亲自拟定,陆衡的文采我倒不担心,只是能否切中时弊、主考官是否清正,就不好说了。

      “嗐,今年还不知怎么着呢!”

      “刘兄,此话怎说?”一个秀才好奇地问。

      “你不知?”另外一个说:“这主考官沈知行才到我们江宁便病倒了,这两日知府大人把半个城的大夫和道士都请了去。”

      “请道士去做甚?”之前那秀才一愣。

      “做法事呀!”另外一个压低声音:“听说那沈大人是在路上,遇到了邪气。啧啧,那双脚……”

      “脚怎么了?”

      另外一个贼兮兮地笑了笑,摆手不再往下说。

      真是天助我也。

      次日一早,我便径直去了江宁府衙。如今的江宁知府姓单,名跃川,听说已上任三年,而以前的江宁知府卫明远几年前已病故。

      才到府衙门口,本想毛遂自荐,谁知那守门衙差见我道士打扮,问我是不是周师爷请来的,我便含糊点头,他忙把我引了进去。

      进府衙后堂的时候,那单知府正歪在太师椅上嗑瓜子。衙役禀报:“大人,师爷又请了位道长来。”

      单跃川抬起眼皮瞧了瞧我,把瓜子皮一吐:“别又是来哄银子的吧?先别急着往里带,你有什么本事?”知府问我。

      “驱邪,略懂岐黄。”我瞥了眼他眼下一圈青黑,施施然把指头一掐,“大人时常有梦魇之症,身体还算康健。但府衙那位贵客……可不太妙。”

      “怎说?”

      “此贵客有大灾。若不及时医治,双脚可能不保。”我淡淡摇头,随口胡诌,昨日在茶楼,那秀才虽没往下说,但看那神情,沈大人的脚应该不是普通伤病,想必十分严重。

      单知府冷笑,“你这道士,莫不是又在糊弄本官!沈大人的脚是有问题,这两日也请了好几位名医看过,虽说难治也没说不保,怎地就你信口开河?”

      “无量天尊。”我打了个稽首,“大人若不信,贫道告辞。”说完转身就走。

      “慢着!本官要试试你。”

      说罢,他附耳对一个衙役吩咐了几句。衙役领命,引着我往后院去了,走到衙房,让我进去,然后两人在外守着,让我在里面等会儿。

      我不知道他们卖什么关子,只听到后院的花圃里,似有人正抡着锄头刨坑。

      出于好奇,我使了隐身诀从门口出来,发现那几个衙差已经把坑刨好了。

      过了会,有人拎来一只白鹅。那鹅本来很欢实,只是被捏着脖子,想叫也叫不出。那人手起刀落,剁了鹅头,身子还扑腾了两下,血溅在泥地上,鲜红一片。

      衙差把鹅尸扔进坑里,填上土,上头盖了层草皮,又搭了个小木屋,屋里摆上床几,放上一双女人的绣花鞋,一件女人的衣裳。

      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。

      做好这一切,衙差向衙房走去,我连忙回去坐下。

      那衙差看我坐在衙房没动,他堆着笑说:“道长,我们这后院经常闹鬼,您待会儿出去瞧瞧,看院子里埋的是个什么女鬼。若能说得准,大人有重赏。”

      我点点头,然后跟出去。

      那衙差还很热情,帮我倒了一壶凉茶放在一旁,我一待就是一整天。

      别问我为什么要待这么久,我自然是故意的。

     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又从西边落下去。单知府在后堂等得不耐烦,瓜子估计嗑了十来盘,茶水换了无数遍,见我还没动静。

      他便派人来催。

      我此时正站着睡大觉,对上古神兽来说,无论是卧是站皆可入定。

      听到催我的衙役在后堂门口禀报:“回大人,那道长就站在小屋前,一动不动,跟个木头似的,不说话。”

      “怎么着?真见着鬼了?”那单跃川在里面叫了起来。

      又等了一阵,单知府等不及了,亲自往后院这儿来了。

      他见我面向那床几站着,身体眼睛皆是一动不动。他在旁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,我才转过身看他。

      “如何?”单跃川问,“那女鬼什么模样?”

      我垂下眼,半天不吭声。

      “喂,你倒是说呀!”单跃川急了,我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去。

      “回大人,”我说,“贫道没见着鬼。”

      “没见着?”单知府一愣,“那你站这一天做什么?”

      我站着睡觉不行吗?我漠然瞥他一眼,慢吞吞道:“贫道只看见一只鹅。”

      “鹅?”单知府回头看向那埋鹅的衙差,那几个衙差拼命点头,脸一下全白了。

      “一只白鹅,站在那坟头上,说自己死得冤,莫名就被逮到了这里,要找凶手算账,害死它的一个也跑不了。”我故意把指头绕了一圈,最后指向知府,知府脸色也变了。

      “贫道瞧见了,没敢说。我想,许是鬼神变化,故意现个畜生相来试贫道。我便等着,等它现出真身。谁知等了一天,它也不变,就站在那儿,拿眼睛看我,它说冤有头债有主,不是我害死它,它不会害我。”

      单知府脸色阴沉,没说话。

     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床几上的绣花鞋,又垂下眸子,把头直摇。

      “白鹅刚才又告诉我,”我说,“那鞋子,小了。它说,那鞋子是个女鬼的,只晚上出来,它要穿就穿官靴。”

      单跃川闻言,脸色瞬间煞白。他连忙问那衙差,“那鞋子哪来的?”

      那衙差牙齿打颤, “大…大人,那鞋子和衣服是两年前,李家庄那投井的李小姐的,当时她母亲拿着寿衣寿鞋来告状,小的们忘了扔,一直放在后院杂房里,您之前说让小的去弄套女装,小的想着省得花钱,便去杂房里拿出来先用用……”

      单知府听到这话,一脚踹过去,“混账东西!还不拿出去烧掉。”

      几个衙差拿着衣服和鞋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      我行了稽首礼,退后一步:“大人要问的,贫道答完了。大人若觉得我说得不准,贫道便告辞了。”

      我转身往外走。

      “道长快快留步!”单知府一下拽住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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