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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三十章 桃花村(四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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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陆衡入了学堂。过了几日,郭让正式将陆衡收为义子。
锦员外很高兴,差人问过姚氏后,便作主在家里摆了酒,请了徐员外、陈勤、裴员外一同来贺喜。
我在自家院子里,隔着两条巷子,听见了那边的喧闹声。
我不曾去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知以什么身份去。一个暂居此地的道士,跟陆家和锦员外都非亲非故,贸然凑上去,只会惹人起疑。况且,那场合是郭让的,是陆衡、锦沅、徐临他们的,不是我覃晏的。
师父拜了别人做义父,我在隔壁听着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不是嫉妒。郭让是个好人,他能教授师父文武艺,能给师父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,这些我目前都给不了。
我只是有些恍惚。
次日,陆衡进学堂读书。郭让见他家贫,便叫他与锦沅、徐临、裴君实、陈怀四人结为义兄弟,后来又戏称为桃花五虎,这是后话且不提。
各人当天回去跟爹娘说了,都欢喜得很。从此郭让把十八般武艺,尽心传授给陆衡几人。
光阴似箭,夏去秋来,陆衡不觉已十三岁。这几个孩子日日在一起读书练武,个个能文善武,身形也见着拔高。
郭让不知什么年纪,看起来有八九十,却老当益壮,一身武艺的确出神入化。此人授业,因材施教,不拘一格。
陆衡几个每日上午习文,下午在学馆的空场上开弓射箭,舞剑抡刀。村里有很多人都跑去看,当然我也在其中。
陆衡擅使长枪,身法灵活,一杆长枪抡得虎虎生风,枪影重重,怕是十几人都近不了身。徐临和陈怀刀法刚猛凌厉;裴君实的剑法也不错,轻灵飘逸。而其中锦沅习武的天分最高,不仅射箭百发百中,力气还出奇的大,一柄百斤铁弓,瞬而拉得像满月,引得围观的一片喝彩。
一日傍晚,我从村外回来,路过学馆后面的空场,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抬眼望去,陆衡一枪扎地,枪头入土太深,他用力一拔,枪杆吃不住劲,断成两截。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差点摔了,看得我心下一紧。
“衡哥,你没事吧!”锦沅扔下手里的铁弓,连忙跑过去。
陆衡摆摆手说没事,蹲下去,把断枪捡起来,看了看断口,没说话,便回屋拿布条缠了缠,又接上,又继续练。
我站在远处,看了一会儿。
那枪是郭让送给他的,原是郭让以前府中用旧的一杆铁枪,枪头都钝了,但枪杆是山枣木的,没想到竟练断了。陆衡把断枪拿在手里,短了一截,轻飘飘的,使起来似乎很不称手。可他没说什么,还笑呵呵地说有得用就用。
我转身回家,翻箱倒柜,找出一个玄铁旧枪头。
那枪头是那年我从阴山出来,回江宁寻找师父时,在陆家庄的废墟上发现的,它半埋在淤泥碎瓦间,锈迹斑斑,差点当废铁错看了。
彼时我拿回去细细清理,磨去浮土,才发现底下寒光逼人,竟是一块上古陨铁所铸。
这种陨铁向来是制作神兵的良材,我不知它为何会在下元界出现,而且还是在被洪水冲垮的陆家庄,也许冥冥中皆有定数。
有了玄铁枪头,我又连夜御风去了趟松华山。天下灵木,以松华山的白蜡木为最。我寻了百年以上的老树,取笔直一段,悄悄背回村里。
那几日,我闭门不出,亲自火烤、油浸,反复打磨,不眠不休。直到枪杆韧性十足,弯成弓状也不断,才罢手。
七日后,我用布把枪裹了,趁夜放在陆衡每日练功的那棵老槐树下。
第二天,陆衡发现那杆枪时,愣了好一会儿。他拿起来,掂了掂,挽了个枪花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他四处张望,问是谁放的。没人知道。锦沅、徐临几个都围在那里叽叽喳喳,说管他谁放的,拿着使便是。陆衡又去问郭让,郭让摇头说不知,捻着长须若有所思。
我在巷口远远看着,陆衡握着那杆枪,翻来覆去地看,爱不释手。郭让说,既是放在学馆空地上的,想必是有缘人故意为之,且先用着便是。
那一刻,他脸上那种欢喜,是我从未见过的。
半年后,郭让开始教他们几个练骑射。就是在马上练各种兵器,我突然意识到,这是军中的一种练法,且不说他们几个还是稚嫩少年,就是成年男子练这个也很危险。
学馆前的空场马匹无法奔跑,他们就在徐临家的山地上练,离我家不远。我时常在院子里听见马蹄声和弓弦响,还有徐临的大嗓门:“看我的!看我的!”
然后是裴君实和陈怀的起哄声,锦沅的笑声,以及——陆衡偶尔说的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次都能让那几个人安静下来。
有一次,我实在忍不住,假装从村外回来,闲逛到旁边看。
山上空地上,陆衡骑在一匹青骢马上,弯弓搭箭,瞄准了百步之外的靶子。他腰背挺直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箭离弦,正中靶心。
徐临“嗷”的一声叫起来,裴君实和陈怀拍手叫好。
锦沅站在一旁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,嘴巴微微张着,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。
陆衡从马上下来,把弓递给锦沅:“你来试试。”
“徐临家的马我不敢骑,踢人。”锦沅说,虽是如此还是接过弓,抓着马鬃正要爬上马背,那马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怎地,嘶鸣一声,人立而起,瞬间把他甩了下去。
徐临几个拍掌大笑,陆衡也笑了一声,低低的,很轻。他连忙拉紧缰绳,走到锦沅身后,扶住锦沅的腰,用力一托,将他稳稳送上了马背。
“上马时要这样,左脚先入镫,再借力上马,你再试试。”陆衡说,声音几乎贴在锦沅耳边。
锦沅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。
我站在一边,看着两个少年年纪相仿,个头差不多高,动作默契亲昵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心里空落落的,不由又想起青萍山上——那时众弟子中,师父独独最疼我,对我也最是耐心。
后来他们几人一直练到天黑,才热热闹闹地散了,陆衡和锦沅说说笑笑地走了。
我站在村口路边,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,孤零零的一条,像是被人剪下来随手丢在那里的。
“道长,你不回去吗?”陆衡的声音忽然响起来。
我抬起头,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锦沅家折返走到了我面前,正看着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像是两汪清泉,清得能看见底。
可那底下没有我。
“这就回。”我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走进巷子,看着他推开家门,看着屋里的灯烛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
然后我慢慢地往回走。
回到自家院子,我没有点灯,就着月光把那面“算卦看相”的布幡取下来,把那破的地方重新缝了缝。这布幡跟我好些年了。针脚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些说不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