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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三十一章 桃花村(五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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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又是一年,桃花盛开不久。一日,锦员外、徐员外几个同先生郭让在庄前闲步,我那日也在锦家院外闲坐。
村中里长徐明肃,走上前来见礼道:“锦兄、几位员外安好,正好郭老相公还有道长也在此,小人此来有句话禀上。昨日五崖县中行下武牌来小考,小人已将五位小公子的名字,送到县武备司去了,特来告知。下月初一日便要进城,员外们须早些打点打点。”
徐员外本是徐明肃的同族,一听这话火冒三丈:“你这人好没道理!要递名字也该先来通知我们,商议商议,你知道我们这几个孩子去得去不得?就是你的儿子也要想想看。怎的胡乱就将花名册送进县里去?况且,县武备司选的是武童吧,你怎么不把你儿子名字报上去?真是岂有此理!”
锦员外也很生气,说他家锦沅虽不是亲骨血,但看得比眼珠子还重,莫说是武童,就是武举人都不稀罕,将来还指着这孩子替他兄长打理京城生意,撑起诺大家业。
一番话刺得徐明肃好不尴尬。
郭让摆摆手,劝道:“罢了罢了!里长也是好意,不要埋怨他了。令郎几个年纪虽轻,武艺是去得了的。”
又对里长说:“锦员外他们爱子心切,话虽得罪人,改日再赔情罢。”
那里长讨了个没趣,便只好道:“好说!在下还有事,要往前村去,告辞了。”
郭让便对几个员外说:“古人云:学得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,何况只是区区小考。各位贤弟,且回去准备令郎们的考事罢。”几个员外相看一眼,各自回家。
我也跟着散了,走进学馆旁我租赁的书房。
果然不多时,便听到郭让在隔壁对徐临、锦沅几个说:“下月初一要进城考武,你们回去,叫你们爹娘置备衣帽弓马等物,好去县里应考。”
几人答应一声,下学后各自回去,不提。郭让又叫陆衡也回去与母亲商议,打点进县应试。
陆衡低声说:“义父,孩儿有一事,恐怕难以应试,要不,等下科再去吧!”
郭让便问:“你有何事,推却不去?”陆衡张了张嘴,终究没作声。
我心里也是好奇,师父这一世,年少志大,总是盼着出人头地,将来让他母亲过上好日子。穷人家的孩子,想要出头,科举或武试是最正经的路子,这么好的机会,他怎会白白错过?
对了,我想起姚氏以前似乎说过,以后有机会还是让陆衡回江宁,毕竟那是他的祖籍,可这与武考并不冲突。
“衡儿,你为何不去应试?”郭让又问了一遍,陆衡低声道:“孩儿需先回去,问问母亲的意思。”
郭让点点头,道了句“也罢。”
陆衡从学堂出来后,没有立即回家。我悄悄跟在他身后,看他想往哪里去。
他拿了长枪往平日练骑射的空地上去。到了空地,也不热身,提起枪便是一通猛刺狠挑。枪风呼呼,扫得落叶四散。可那枪法失了往日的章法,带着一股郁结之气,越练越快,越练越急。
忽然一个回马□□出,收势太猛,险些闪了腰。他低吼一声,把枪往地上一插,站在暮色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他胡乱擦了汗,又拔出枪,一遍遍地练。我躲在不远处一棵老桃树后,看着他。
直到天边星子零碎地亮起来,他才终于停下来,拄着枪杆,弯着腰,汗如雨下。
“道长一直在这?”他忽然朝我这边看来。
“刚来一会儿,”我笑着说,“见你练得投入,没好意思打扰。听说你们几个下月初要去县里武考?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陆衡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,把头摇了摇,只说:“天色已晚,道长不回家去么?”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汗,又说了句“抱歉”,提着枪欲走。
我在他后面道:“你可是怕比不过他们几个,怕落榜丢人?”
陆衡脚步一住,并未回头:“比都未比,怎知落不落榜?他们要是中了,我只会为他们高兴。再说我们几个情同兄弟,武艺各有所长,我何曾妒忌过他们?”
“是么?”我折了一根桃枝,在手里晃了晃,“要不陆小兄弟指教我几招?咱们赌个彩头——你赢了我,我帮你办一件事;我若赢了,你便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,如何?”
陆衡看了看我手中的桃枝,皱眉道:“道长用这个?”
“桃枝也是兵器。”我笑了笑,“你只管来。”
陆衡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长枪横在胸前:“那得罪了。”
他先出手,枪尖点地,猛地一挑,带起一片沙土。我侧身避开,桃枝轻轻搭上枪杆,顺势一带。陆衡只觉一股绵力缠来,枪身竟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。他一惊,急忙变招,挡、挑、刺,一连数枪,又快又狠。
我却如闲庭信步,桃枝始终贴着枪杆游走,不与他硬碰。不过三五个回合,我桃枝一点,正点在他握枪的手腕上。陆衡手一麻,长枪脱手落地。
他怔在原地,不可置信地看着我:“道长好功夫!”
我扔了桃枝,拍了拍手:“承让。”
陆衡沉默片刻,弯腰捡起枪,低声道:“我输了。道长想问什么?”
“你为何不去武考?”我问。
陆衡道:“我那几个兄弟俱是豪富之家,都有能力备办弓马衣袍。而我这般褴褛衣衫,哪有钱来买马?”
“为何不去借一匹?”我说,“你若借不到,我也可以帮你。”
陆衡摇头,说此事明天问过先生再说。
我看他不想多说,便没有再追问,毕竟离下月初一还有半个月。此时锦沅不知何时也来到山上,把我们比试的过程和刚才的对话都听去了。
“衡哥,我找了你好久,原来你在这!”他手里拿着两个橘子,一边走一边抛,看见我便停下来,笑嘻嘻地说:“覃道长!请你吃橘子。”说着把其中一个塞到我手里。
我接过来,道了谢。
“给衡哥送一个。”他晃了晃手里剩下的那个橘子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“你对陆衡倒是好。”我说。
锦沅回眸,认真地说:“衡哥对我更好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橘子。橘子很大,很饱满,皮上还带着两片绿叶,应是他爹派人从城里新买回来的。
“傻小子,天都黑了,你跑来做什么?”陆衡轻轻搡他一把,笑着把橘子剥开,与锦沅一人一半。
锦沅边吃橘子边说:“先生让我来找你,他问过陆大娘了,大娘说下月你愿去便去,不会拦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跑这来。”锦沅说:“先生让我给你送了一件袍子去,还有半匹红锦和一条大红鸾带,我给你放家去了。先生交代,让大娘照你的身材改一件战袍,余下的改一顶包巾。还有那红锦,可以做一个坎肩、一副扎袖。大红鸾带,拿来束腰。”
“你看,先生对你多好,还让我爹将那匹白马借与你骑。到时下月初一,我们五个就要进城,可连夜收拾起来。”
陆衡听到这里,顿时高兴起来,对我道了句告辞,便和锦沅一起往家去。
那一晚,他家的灯烛一直亮着,想必是姚氏连夜赶做。
至于那个橘子,我没有吃。
我把橘子放在桌案上,放了十多天,慢慢干瘪了,最后皮也皱了,变成了一个黑球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舍得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