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9、第二十九章 桃花村(三) ...
-
当天晚上,我得知一件事——徐临、裴君实、锦沅、陈怀几个,商量着要用铁尺短棍打先生一个下马威。说这话的是锦沅,他跑到陆衡家里来,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,声音大得我在巷口都听见了。
“衡哥!徐临他们要去打那个新来的先生!你说好玩不好玩?”
我听见陆衡的声音,不急不慢的:“打先生做什么?”
“那先生胡子头发全白了,肯定是个老古板呗!徐临说了,要揍得他哭爹喊娘,自己滚蛋!”
“你们别胡闹。”陆衡说。
“又不是我去打!”锦沅嘻嘻笑着,“我就看热闹!”
然后是一阵脚步声,锦沅跑了。我靠在巷口的墙上,心想:这个郭让,怕是不简单。
果然。
第二天,消息就传遍了全村——徐临几个混小子被先生收拾得服服帖帖。
据说是徐临先动的手,铁尺都亮出来了,却被先生一把抓住衣领,按在凳子上,戒尺打得他嗷嗷叫。锦沅、陈怀和裴君实一看,吓得把家伙藏了,再也不敢放肆。
“那先生厉害得很!”茶棚里的刘二虎说得唾沫横飞,“听说这老头活了一百多岁,他的师父是天上的神仙!一伸指头就把徐临那个大块头拎起来了,跟拎小鸡似的!”
我端着茶碗,不置可否地笑了笑。希平先生又号甄奇,的确是位散仙。此人拜其门下,可能有几分异术。若论武艺学识,在凡人里头确实算得上顶尖了。但在我眼里,也不过如此。不过,这人能在顷刻之间降服几个顽童,确实有几分本事。
更重要的是,陆衡开始往锦家的学堂跑了。不是去受业,是趴在墙头上听,因为他娘没钱交束脩了。
我第一次看见他爬墙头,是在郭让来村里的第三天。那天下午,我正好从锦家后墙外路过。一抬头,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,踩在一张凳子上,双手扒着墙头,露出半颗脑袋,正聚精会神地听。
那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,可他一动不动,听得入了迷。我在墙下站了一会儿,他没有发现我。我曾想过亲自教他念书,但姚氏似乎很避讳——我是个道士,她是寡妇,来往过密怕引起风言风语,便一直没有开口。
郭让的声音从墙内传出来,苍老而有力,讲的是《论语》。我听了两句,讲得不深,但条理清晰,深入浅出,确实是个会教书的人。陆衡听得很认真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我没有打扰他,悄悄地走了。
第二天我找到锦员外,说自己在村里租的那间屋子漏水,把道经都淋坏了。他家学堂旁有间空屋子,平时放些杂物,不知能否租给我放经书?
锦员外是个大方人,笑道:“道长爱惜书墨,既是放经书,不用花钱,我借你便是。”我忙说一桩归一桩,执意给了租金。锦员外推辞不过,便收下了。
我花了两天收拾那间空屋子,又假意叫陆衡来帮忙搬经书。其实是想让他能借着来我屋里的机会,隔墙听郭先生授课。
从那以后,陆衡隔三差五就被我遣来抄经文,再不用踩着破凳子扒墙头偷听了。只隔着一道墙,先生讲课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,他听得入了迷。
陆衡比学堂里那几个都听得认真。我师父从前也是这样。他讲起经文,旁若无人。他曾说:“道在蝼蚁,在稊稗,在瓦甓,在屎溺。处处可学,唯在用心。”又说:“求知若渴,方能有所成。”陆衡现在正是那个求知若渴的人。
有一天,郭让出门会友,大概是应别的乡绅之邀,带了个随从。走时对几个学生道:“我出三个题目,你们各自用心破题,等我回来批阅。”说着换了衣服,就出去了。
我正好在路边卦摊坐着,看见郭让带着随从出门。他路过时,竟驻了步子,意外地看了我一眼,又朝我微微一揖手。我也拱手还礼。
我俩并未多寒暄——我不信他能看出我的麒麟真身,莫说是他,就是他师父甄奇来了也必然看不出。此人须发皆白,精神矍铄,腰背挺直,目光如炬,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武人那股子气势。
再说学堂里。陆衡见郭让出了门,便想到隔壁学馆里去看看。他从侧门走了过去。徐临看见,一把扯住,叫道:“怀哥、君实,你们来看看这个陆衡,我爹常夸他聪明得很。今儿先生出了题目叫我们做,我们哪有心思做,不如叫他替我们做了吧?”
裴君实和陈怀还有锦沅三人齐声说:“有理!我们要回去看看娘拿点东西,陆哥替我们做了吧!”
陆衡说:“只怕做得不好,不合郭先生的意思。”
那几个孩子道:“别客气,一定要麻烦你的。”徐临怕陆衡跑了,便把书房门反锁了,对陆衡说:“你要是饿了,抽屉里有点心,尽管吃。”说罢,几人飞跑着耍去了。
陆衡把几个人平时做的破题翻出来看了,照着各人的口气做了三个破题。末了,走到先生位子上坐下,把郭让的文章细细看了一遍,不觉拍案:“我陆衡若能得到此人教诲,何愁日后不成名!”站起身来,提笔蘸墨,端过垫脚的小凳站上去,在墙上写了几行字:
不学书生守书楼,且带吴钩报国仇。
胸中正气冲云汉,腰下青锋动斗牛。
自古英雄多壮志,从来豪杰共风流。
男儿未遂凌云志,何惧旁人笑破裘。
写完了,念了一遍,又在后面写了七个字:“山野幼童陆衡题”。刚放下笔,忽听到书房门锁响,回头一看,只见锦沅、裴君实推门进来,慌慌张张道:“衡哥不好了!快走,快走!”
陆衡吃了一惊,不知出了什么事,出来一看,原来是郭让的随从返回来替先生拿披风,见书房门反锁着,正探头往里瞧。徐临他们做贼心虚,一哄而散。
第二天,消息才传出来——陆衡被关的时候,在书房墙上题了一首诗。
一传十,十传百,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。
郭让会友回来看过那首诗,赞叹不已,当即就要见陆衡。
村里人传得神乎其神,说那诗写得如何如何好,连郭先生都拍案叫绝。还有人说得更离谱,说郭先生见了那首诗,当场就要收陆衡做义子。
我知道多半是真的。因为那天夜里,我看见郭让亲自去了姚氏家里。
我没有跟去。我站在自家院子里,月光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夜风里有桃花香,桃花村到处都是桃树。
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师父,你终于要拜师了。不是拜我——现在我还不能教你什么,你也不需要我来教。这一世,你有母亲赡养,有你的路要走,有你的缘分要结。也许,郭让就是你应该遇见的人,就像当年我遇见了你。
我不急。
我在这里,不急。
第二天,我在巷口碰见了陆衡。他穿着一身干净衣裳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,像是要出门的样子。
“去哪儿?”我问。
“上学堂。”他说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。
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——不是疏离,不是客气,而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、藏不住的欢喜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“好好学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,从我身边走过,走了几步,又转身朝我深深一揖,“道长,这段时间谢谢你。”
我笑了笑,忙侧身拱手。这一揖我可受不起——他是我师父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晨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一条细细的线,从我的脚边一直延伸到远处。
我站了很久。
久到太阳完全升起,把那条影子彻底吞没了。
然后我转过身,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