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苍崖子游记》月上明天

26、第二十六章 阴山 我

　　我暗自寻思，洞外有鬼差，难道我已不在无终山地底，而到了阴阳交界处？

　　又不知过了多久，忽然有一日听见石壁上传来“嗒”的一声轻响，像是有人在外面敲了一下。

　　紧接着，一道光从石壁的缝隙里透进来。

　　不，那不是石壁，而是虚无界壁被人破开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宽，缓缓裂开一条光缝，外面站着一人。

　　逆着光，我看不清他的脸，只听见他惊疑地唤了声：“道长？”

　　那声音，有些耳熟。我抬眼一看，竟然是淳子贡。

　　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？”我俩几乎同时出声。

　　“这是哪儿？”我拱手问道。

　　他说是阴山。
　　我听了大惊，阴山毗邻地府和人间，以前就听说这里尽是地府都不愿收的恶鬼和孤魂，一旦到此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
　　我更吃惊的是，淳子贡怎么会在这里，难道他死了？可死了为何不去地府？他生前并未作恶，甚至可以算是个好官。

　　我看他一身素袍，与数十年前样貌稍有不同，比以前消瘦了些，但并未苍老。

　　见了我，他似乎很高兴，问我这些年去了哪，还说他一直在找我，非常想我。

　　但我并不想他。
　　“多谢淳大人相救。”说话间我趁机甩开他的手，走出石门，外面一片昏黄，天空大地都是一个颜色，土地龟裂，寸草不生。远处似有石山石城，黑黢黢的。

　　“救你？此话怎说？”淳子贡不解，又过来拽我的手。

　　“你不敲这界壁，我会永远被困在里面。”我侧身回头，之前石洞早已不见，只有一个半丈高的石碑，上面也无字。而我就站在石碑下的阴影里。

　　淳子贡说，他其实也才到这里，看我站在石碑下一动不动，像是站着睡着了，便把石碑敲了敲，然后你便醒了。

　　“泥犁狱缺人手，你来不来？”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红袍的人过来问淳子贡。

　　我俩同时看着那人，那人还戴着金丝面罩，那面罩只有上半截，很好看。

　　淳子贡点点头，说我去看看。红袍人便走了，走前还单独把他叫到一边小声交代了几句，又给他留了匹白马，马头上竟然有一只白角。

　　淳子贡走过来问我，“你去不去？”

　　“我去做什么，我又没死。”我说。

　　“道长还想骗我么，你没有死怎会被贬到阴山来？”

　　我一时无言，竟跟他说不明白。

　　他又说：“刚才那位许我做新任狱判，我看你生前也有几分本事。不如随我去赴任，可举荐你当个小官，管阴山别狱的事。我也才来不久，你正好帮帮我。”

　　我说我得想想，我只想快点回人间去，现在也不知什么时辰，这阴山的时序要是与人间不同，那就误了我的大事，我师父转世还在江宁呢。

　　想到此，我愈发心焦，偏偏又找不到出去的路，只得先随他走。

　　他骑着那匹长着角的白马往东走，我远远跟着就看见一片红光。近了才看清——一棵大树，大得吓人，树冠伸到云里，看不见顶。树上烧着火，火是蓝的，从树根一直烧到树梢。树底下全是孤魂野鬼，被火逼着往坑里跳。

　　坑里插满了剑，剑尖朝上，野鬼掉上去，从身子这边扎进去，那边穿出来，扎穿了还没死，挂在剑上喊。

　　淳子贡突然勒了马说看见他爹、他娘，还有他弟，都在那棵树下头。

　　我问，你爹娘和弟弟都死了？

　　他说是啊，江宁发大水，淹死了不少人，爹娘和弟弟在江宁城来不及躲。

　　我以为他也是淹死的，便没再问。他爹头发全白了，身上挂着铁链，一步一步往剑上走。他娘跟在后头哭着，不想走，被后面的鬼吏推着。他弟最小，光着脚，脚底全是血。

　　淳子贡跳下马往前扑，想过去，却扑不动，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挡着，摸得着，过不去。

　　这是结界，淳子贡不懂。

　　“我是新任狱判淳子贡，”淳子贡大喊，对旁边的鬼吏说，他爹娘和弟弟都是冤枉的，他要亲自审。

　　这时候来了两个穿白袈裟的人，拿着文书，走到鬼吏面前说：佛爷查了，这三个人，家里有人信佛，给他们挂了幡盖，烧了香，念了《法华经》，来赎罪的。放了吧。
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爹身上的铁链啪地断了，他娘和他弟身上的枷锁也掉了。三个人愣愣地站着，有衣服飞来，自行穿到他们身上，跟着那两个人走了。

　　淳子贡远远看着，他们进了一扇门，门上有字，写着“开光大舍”。

　　淳子贡也想进去，跟着走，又想起我在后头跟着，便说，道长你在此稍等，我去去就来。说完，还把马给我，让我骑着别下来，这样鬼吏就不敢乱抓。

　　我点点头，等他进去我把马拴了，也隐身进去。

　　进门是个大殿，金光照眼，亮得睁不开。好半天才适应，看见殿前有白色的狮子，一人多高，蹲在那里，有白色的大象，鼻子卷着莲花。

　　殿中间有个台子，台上坐着一个人，一丈六尺高，身上金色，头顶有光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月亮。旁边站了好多和尚，都穿着袈裟，手里拿着经书，前面坐着好些菩萨和尊者，衣裳华丽，头上戴着宝冠。

　　刚才那戴面具穿红袍子的人，规规矩矩地站在下头，给那个人行礼。

　　淳子贡小声问旁边的人那是谁。旁边人说：那是阴山府君，丹融。

　　丹融不是朱雀神君么？我心里大骇，万年前凤帝应劫身陨前，龙族和凤族大战，丹融就被青华帝君用诛仙剑杀死，听说当场魂飞魄散，怎么可能还会有神魂在？

　　“我问的是上面那位。”这时淳子贡小声又问，打断我的思绪。

　　那鬼使说：“那是燃灯古佛。天上地下，度人的师父。

　　便在这时，燃灯开口说话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满殿都听得见，像钟声，嗡嗡的。

　　他说：今天要度阴山地狱里的孤魂。话音刚落，就有万千个人从地底钻出来，站在殿前。

　　古佛又看了看，叫了几十个野鬼出来，有车马来接，飘起红色的云，把他们接到冥府忘川那边轮回去了，其中就有淳子贡的爹娘和弟弟。

　　后来我又随淳子贡往别处走。看见三座城并排着，叫“更变形城”。带路的阴使说，生前不信佛修道，在地狱里受完罪还不够，要来这变形。杀生的变蜉蝣，早上生晚上死；偷东西的变猪变羊，让人杀了吃肉；乱来好色的变鹌鹑变蛇；骂人的变乌鸦，人人喊打；欠债不还的变驴变牛变鱼鳖。

　　又看见一座石头城，里头是瓦房，门口坐着一白发老头老太太守着，说是枷爷锁奶，好像是枉死城，干干净净的，安乐。说生前没干坏事也没干好事但死得冤枉，就在这当一千年鬼，吃香火，住瓦房，等期限到了再投胎做人。

　　又看见一座城，叫“恶堂”，里头五六万只鬼，光着身子，饿着，瘦得皮包骨。看见淳子贡来了，全跪下来哭着喊，问他有没有吃的。淳子贡身上没有，就走了。

　　转了一圈，回到原来的地方。主事的人问他地狱看过了，说：你没罪过，府君说给你个阴山狱判当当吧，不然就跟那些人一样。

　　淳子贡问：人活着，什么最乐？

　　主事的人说：信佛修道，守戒，最乐。

　　淳子贡又问：没信佛修道的时候罪多，信了修了之后，那些罪能消吗？

　　主事的人说：都能消。

　　主事的人叫来都录使者，问淳子贡的事。使者翻了翻本子，说：淳子贡，本来还有三十年阳寿，在凡间为官，被恶鬼错抓了，现在放回去。

　　然后淳子贡的魂魄往上飘，就在他消失的那一瞬间，我用五通术一下抓住他的腿。

　　等我见到光亮时，发现淳子贡正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，一个白衣女子坐在榻边嘤嘤地哭。

　　“娘子！”淳子贡睁开眼时，我已经悄然离开那个屋子。

　　好险，我终于回到了人间。

　　看着外面阳光刺眼，恍如隔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