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5、第二十五章 作怪
...
-
听到这话,我安慰乔望道:“乔善人不必忧心。那蒙思明若想加害小公子,必不会留下字句如此交代。”
暗忖此人身怀异术,非妖即仙,带走乔家小公子,定是想寻个安静地方授艺,也好朝夕相处,悉心调教。
但这些话我不便明说,只又道:“此人本领高强,小公子跟着他,说不定是场造化,将来必有大成。乔善人且放宽心,十年之约,必不会有失。”
“若真如此,那借道长吉言了。”
离开乔府后,我本打算先去啸风山,后来想想蓟州府离京城不远,不如去无终山找那个山洞看看。因为乔望之前提到,他父亲多年前派人捉拿蒙思明时,蒙思明曾出现在无终山附近。于是打定主意,先去无终山走一趟。
谁知这一去,差点把我永远困在那个山洞里。
无终山在蓟州府东北,山势连绵,峰峦叠嶂,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地的巨兽。两天后我便到了周满曾带我去的山脚下,抬头看那云雾缭绕的半山腰,心里盘算着该从何处找起。
听说蒙思明当年出现在这附近,总不会无缘无故。我沿着山间小道往上走,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到了一处岔路口。左边有条小径,荒草丛生,右边是树林,林子里全是矮松。
我正犹豫,忽然看见左边荒草中似有白雾冒出,心中一动,连忙走过去拨开茅草,一人高的裂缝出现在眼前。
我想起周满的描述,那个洞口很窄,只能容一人侧身而入。洞口长满了藤萝,若不是刻意寻找,根本不会发现。
我点了火折子,弯腰钻了进去。刚一进去脚下一滑,身体直往下坠,我忙用御风术稳住身形,才没有摔伤。
双脚着地后,开始往里走,洞中起初很窄,走了几十步,渐渐开阔起来。
石壁上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水滴从头顶落下来,滴滴答答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我沿着甬道一直走,拐过几个弯,忽然眼前一亮——
前方出现了一个偌大的石厅,看不到穹顶,整个洞中如同月夜,隐没在青白色的光雾里。
石厅中央有一具巨大的石棺,不远处有个石桌,桌上放着一只玉匣。
洞中既不见日游神扶光,也未见什么红衣人。我正要走过去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“咔”地一声轻响。
回头一看,来时的甬道口不知何时已被一道石门悄悄封住了。
我没太在意,心想这种机关术,还难不住我。我掐了个诀,往门上一点——石门纹丝不动。我又试了几次,甚至动用了麒麟真元,那门依旧严丝合缝,连条缝都没裂开。
我这才有些慌了。
下元界灵气枯竭,我的法力本就无法全施,这洞中的禁制却比我想象的强得多,不像是普通术法。
而我是上古墨麒麟,法术不亚于上界仙君——可这洞中的禁制,竟连我也破不开。定是有人用了逆天的法宝,将此处乾坤时序锁死。
果然,我用麒麟的六昧真火烧那石门,石门遇火瞬间烧成灰烬,诡异的是,我还是出不去。
我再环顾四周,石壁上刻满了金色符文,密密麻麻,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。
我试着往石厅另一头走,那里还有两条甬道。我随便选了一条,走进去,七拐八绕,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竟然又回到了石厅。换另一条,还是如此。
这洞中的路看似四通八达,实则处处透着诡异,相通,却走不出去。
我站在石棺旁,周满所说的赤光我并未看见,而石棺里面也是空空如也。
再看石桌上那只玉匣,暗忖:莫不是要打开它,才能找到出路?可我伸手去拿的时候,指尖刚触到匣面,忽然一阵天旋地转,整个石厅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拧了一下,眼见四壁的符文同时亮起,刺目的白光将我淹没。
等我再睁开眼,眼前混沌一片,伸手探了探,发现自己躺在石台上,四周的甬道全都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虚无,伸手不见五指。
黑暗中,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,格外清晰。
我突然意识到,这很可能是一个圈套——一个精心为我预设的局。
从我听说周满的奇遇、还有蒙思明的怪事起,从头到尾就不是偶然,很可能是一个圈套。至于那些事,兴许是真实发生过,但目的显然是将计就计,引我入瓮。
我在黑暗中静静沉思,师父赐我五通之术,能穿行三界,但很显然在此无法施展,应是有仙家用了法宝,把一切术法时序都遮住。
摸了摸怀里,师父给我的那枚灵玉还在,微微发着热。我把它攥在掌心,颓然闭上眼,这一回,怕是真要困死在这里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也许是几天,也许是一个月,也许是半年,洞中已分不清时辰——
我甚至都分不清是否还在洞中,无论是我站起来还是躺下,眼前总是一片黑,黑得像被塞进了墨缸里。
可这黑暗并非是静止的。有时候我能感觉到身下的石地在微微颤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缓行。
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在旋转,不是头晕,而是整个空间在转动,无声无息,像一只巨大的磨盘,而我不过是磨盘上的一粒豆子。
耳边隐隐传来一些声音,起初很模糊,像风吹过空谷,又像水流过石缝。渐渐地,那些声音变得清晰了些——是人的声音,很低很低,像耳语,又像梦呓,从石壁的缝隙里渗进来。
又过了不知多久,有一天,我忽然听见两道声音从石壁那头传来,一尖一粗,像是在吵架,又像在申诉。
那个尖的声音哭哭噎噎地说:“使君容禀,我乃江宁赵二,自从江宁发大水后……”
“江宁发大水?”
我心里一惊,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顾不得细想,便听那人把话说完。
原来,去年春末夏初,江宁下了数月大雨。有一天半夜,雨水突然冲垮江堤,江水倒灌进城,淹死了不少百姓。
赵二是新淹死的鬼,瘦得一把骨头能弹琴。许是淹死的太多,他在江宁晃荡了几天也不见有鬼使接应,实在饿得慌,便飘飘荡荡地来到一个荒山野岭。
正游荡间,忽见前方一处坟头冒出青烟,一个胖得油光水滑的老鬼正翘着二郎腿,倚着墓碑啃烧鸡。
他仔细一看,竟是他生前的旧友,姓石名安,病死外乡两年有余,居然养得这般肥健。
“安哥!”新鬼扑过去,眼巴巴盯着烧鸡,“你咋胖成这样了?小弟我饿得前胸贴后背,快教我个法子。”
石安嘿嘿一笑,一边啃鸡腿一边说:“兄弟啊,你这就是不懂行。作怪啊,得作怪才有饭吃。你且听我的,保你顿顿饱。”说着,让他附耳过去。
赵二听得两眼放光,头一个奔到山下东头那户信佛的村民家。
半夜里,他吭哧吭哧推起磨盘来,磨盘自己转得飞快。那家主人听见动静,披衣起来一看,拍手道:“阿弥陀佛,菩萨可怜我们,派了鬼使来推磨呢!”第二天果然给他供了一碗麦子。
新鬼心里嘀咕:给麦子不给饭吃,这算什么?他耐着性子又推了几十斛,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,主人还是一碗麦子供着。
赵二气得一甩袖子走了,回头就找老鬼算账:“你骗我!累死累活就给麦子,我嚼得动吗?”
石安问明了情况,摇头叹气:“你运气不好,那是个佛家居士,人家心善是心善,可抠门。你去西头那个道观试试。”
新鬼又去了道观,这回改舂谷子。他使足了劲儿,把碓头砸得咚咚响。观里的道士听见了,也是惊喜道:“天师保佑,有鬼差来帮咱们干活了!”第二天在石舂边又放了五十斛谷子。
新鬼干了整夜的活儿,饿得前胸贴后背,眼巴巴等着饭吃,结果左等右等,连碗粥都没有。
他气恨恨地回去,把老鬼石安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老鬼被他吵得头疼,摆摆手道:“你这个人,真不开窍。佛家道家那是好糊弄的吗?人家念经念得多了,鬼都怕三分。你去找个普通百姓家,保管成事。”
新鬼赵二半信半疑,又飘到了一户人家。
他左看右看,瞧见院里拴着条白狗,浑身雪白,毛茸茸的怪好看。赵二灵机一动,施了个法,抱起那白狗就在半空中飘了起来。
那家的小媳妇半夜起来倒水,一抬头,差点没把水盆扣自己脸上——她家的大白狗正四脚朝天地在院子里飘呢,底下还悬着个半透明的影子。
“啊——有鬼啊!”
这一嗓子嚎得,整条街的灯烛都亮了。主人战战兢兢地烧了纸钱,供了猪头肉、白面馒头、一壶好酒,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:“大仙饶命,大仙请用,大仙吃完了快走吧。”
赵二这回可算吃了个饱,摸着圆滚滚的肚子,差点没感动得哭出来。
从此他得了窍,专找那胆小殷实的人家作怪,变着花样来——今天搬搬凳子,明天掀掀锅盖,后天让鸡在床头打鸣。家家户户吓得赶紧供奉,他也吃得脑满肠肥,不到半年就跟老鬼一般圆润了。
本来这样一直挺好,前阵子他突然心血来潮,看到凡间夫妻恩恩爱爱,便也想找个女子当他的鬼婆子。
他瞧上了山下李家庄李员外家未出阁的小姐,隔三差五就去纠缠,夜里在小姐枕边学猫叫,有时还把小姐的绣鞋挪到屋顶上,吓得小姐茶饭不思,日渐消瘦。
李员外心疼女儿,又气又怕,写了状纸到城隍庙烧了,哭求城隍老爷做主。城隍爷接了状子,大怒,当即派了两个鬼差来捉拿赵二。
赵二闻风而逃,鬼差追了他三天三夜,一直追到这座荒山野岭,才把他堵在石安坟前。石安见势不妙,早躲进坟里装死。赵二被鬼差锁了脖子,吓得大哭求饶:“鬼使大人容禀,我赵二,生前没害过人,死后也没害过鬼,不过是想找个伴儿,没真把那李小姐怎样……”
这时一人粗声粗气地呵斥道:“大胆赵二!阴阳有别,人鬼殊途。你纠缠良家女子,惊扰阳间百姓,还敢狡辩?甭跟你马爷废话,先抽你二十阴鞭再说,到了阴司不把你下油锅炸一炸,你不会老实!”
赵二哭天抢地,连声求饶。紧接着,我耳边便传来噼里啪啦的鞭声,打得那赵二鬼哭狼嚎。
过了会,石壁外的声音渐渐远了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洞中又恢复了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