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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二十七章 桃花村(一) 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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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赶到江宁府的时候,陆家庄已经没了。
不是败了,不是散了,是没了。那场大水把整片宅院从地上抹了去,连块完整的瓦都寻不见。
我站在原先该是陆府的位置,脚下是新长出来的野草和半埋在泥里的碎砖瓦砾,风一吹,荒草哗啦啦地响,像是替那些没了的人叹气。
我又犯下了一次大错。
当初看着师父魂魄落在江宁府陆家,本想躲开天庭和曲容的耳目,等师父转世陆衡长大点,再来引导他修行。
谁知这一去便是三年,等我从阴山脱身回来,陆家已成了一片废墟。
我在江宁城转了半个月,逢人便问。茶棚里歇脚的老汉、渡口上撑船的艄公、街上药铺的掌柜,只要瞧着面善的,我便凑上去打听。
问来问去,拼凑出一个大概:三年前一场大水,冲了半个江宁城,城南街巷地势低,陆家庄首当其冲,死了许多人。陆时安——我师父这一世的父亲——据说被洪水卷走了,尸骨都没寻着。
他的妻子姚氏抱着不到半岁的孩子,被夫君拼命推进一口石缸,顺着水漂走了,不知是死是活。
不知是死是活。
这六个字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口,拔不出来。
我又找了一年。
从江宁府顺着水流的方向一路往下,沿河的村镇挨个问过去。水路分叉多,岔到哪儿去的都有,我像条逆水的鱼,反反复复地寻,上下游来回跑。有些地方的人记得那场洪水,记得漂下来不少东西,但没人留意一口石缸,也没人留意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。
我几乎要以为找不到了。我用师父的本体灵玉,拈诀寻找,却毫无反应,本想发出沧海令,怕动静太大,引来不必要的麻烦,只能暂时作罢,暗暗寻访。
次年春天,我到了常州府五崖县。
这地方偏,离县城还有三十里地,是个叫桃花村的小庄子。我本没抱太大希望,只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歇脚,顺便跟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搭话。说着说着,一个老人家提起来:“你问前几年江宁发大水漂来的?哦,你说的是锦员外收留的那陆家母子吧?”
“对对对,那孩子叫陆衡!”我手里的卦幡差点没拿稳。
老人说,姚氏带着孩子,被这村里的富户锦修收留,就住在庄上。孩子是姓陆,是不是叫陆衡那倒不清楚,今年该有五岁了。
我谢过老人,却没有立刻去见。
我在村外的小山包上坐了一整夜,看着底下人家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,最后只剩下零零星星几点。
月光照下来,把整个桃花村照得朦朦胧胧的,像隔了一层纱。
一想到师父就在这月光下的村子里头,心里莫名发软。
师父五岁了。
我想起在中元界初见师父那一日,青萍山上九叶琅玕草刚好三百年一熟,莹莹泛着玉光。一道清凌凌的仙影破开云雾,自九天缓缓降下,落在草甸之间。
也落在了我的心里和梦里。
自此,这万丈红尘、三界风光,忽然都有了颜色。
这一世,我会暗中守着,看着他长大,陪他修行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,我从山包上下来,进了村。
锦家的庄院在村子中间,青砖黛瓦,看着就殷实。我没直接上门,先在庄院附近转了两圈,寻了个卖豆腐的老妇人搭话,三两句便把话套了出来——锦修本有一子已成亲,在京城行商。几年前又在山上捡了个弃婴,当做小儿子养,取名锦沅。
姚氏母子在庄上住了三年,后来搬到村东头去了,锦员外给置办的屋子,离这儿不远,往东走一里多地便是。
我顺着那条路往东走。
路两边是田埂和零零散散的屋舍,鸡犬相闻,炊烟袅袅。走到一处岔路口,远远看见几间青砖平房,院门前一棵歪脖子槐树,树下蹲着个小人儿。
我心里猛地一跳。
那是个四五岁的男童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裳,头发用根布条扎在脑后,正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拨弄蚂蚁。他低着头,看不清楚脸,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脖颈,瘦得像根豆芽菜。
我站在路口,忽然迈不动腿了。
那孩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,抬起头来。
一张小脸,瘦削白皙,眉眼还没完全长开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拢了万千星辰,我浑身一震。
是师父。
他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往后退了两步,开口问道:“你是谁?”
声音嫩生生的,还带着奶气。语气带着茫然和警惕。
我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我该说什么?我是你前世的徒弟?我是一只墨麒麟?师父,我找了你几十年?
“我——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是我的,“小公子,我是路过此地的道人,想讨碗水喝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那双眼睛在我脸上懵懂地扫来扫去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我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——他会不会记得什么?哪怕是一点模糊的感觉?
他抿了抿嘴,转身跑进院子里去了。
“娘,娘,有人要水喝。”
不多时,一个中年妇人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,走到门口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客气地笑了笑:“道长从何处来?”
这便是姚氏了。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苍老些,看起来四十来岁的年纪,眼角已有了细纹,手上也有茧子,可见日子过得不易。
我接过水碗,道了谢,胡乱编了个云游至此的说辞。她没多问,客客气气地转身进去了。
那孩子站在门框后面,露出半张脸,还在看我。
我端着碗,慢慢把水喝完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井水的清甜。
我知道我现在该走了。师父现在还小,心智未开,还不能引他修行,我不能贸然闯进他的生活。我该在暗中看着,等他长大了,该修行的时候再出现。
可我舍不得走。
那孩子见我没动,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,问了一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:“你是算命的吗?”
“算是吧。”我说。
他想了想,小大人似的把手背在身后,一本正经地问:“那你给我算算,我爹是不是真的死了?”
姚氏在里面喊了一声:“衡儿!别胡闹!”
他没理,就站在那里,仰着脸看我,等我的回答。
那一刻我眼角有些发酸,忽然明白,这一世,他不是师父。
——至少现在不是。
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,没见过父亲,寄人篱下,每天蹲在门口拿树枝拨弄蚂蚁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师父的那一切——道行、记忆、气度——都还没长出来呢。
他干干净净地来到这世上,什么都不记得。
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,认真地说:“你爹的事,我算不出来。但我看得出,你将来会有大出息。”
他撇了撇嘴,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,转身跑回屋里去了。
我站起来,把那碗底最后一点水饮尽,将碗倒扣在院墙边的石墩上——这是我们那一行的规矩,借了人家的水,碗要倒扣,寓意不带走人家的福气。
然后我走了。
我走出那条土路,走到田埂上,走了大约半里地,又停下来了。
风从田垄上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我站在路中间,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。警惕的、清亮的、带着天真好奇的眼睛。
师父不认得我了。
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。上一世我们错过,这一世不认得。不认得就是不认得,没有什么好怨的。
可我还是难受。
那种难受说不清楚,像是有根线拴在心口上,另一头在他手里,他不知道那根线的存在,随手一扯,我就跟着疼。
我站在路中间,然后转过身,往回走。
我走进桃花村,找了一间闲置的旧屋,跟村里人赁了下来。旧屋在村东头,离陆衡住的地方只隔了一条巷子,不远不近。我收拾了两天,把漏雨的屋顶补了,把塌了的灶台垒了,在门口挂了个布幡,写着“算卦看相”四个字。
村里人问我从哪儿来,我说云游到此,见这地方风水好,想住一阵。
没人多疑,乡下地方,来个陌生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
安顿下来的第三天,我在巷口碰见了陆衡。
他一个人,手里拎着个小竹篮,里头装着几块豆腐,大概是去谁家帮忙跑腿的。看见我,他愣了一下,显然认出了这个前几天讨水喝的道人。
“你还没走?”他问。
“不走了。”我冲他笑了笑。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,也没有小孩对陌生人的好奇,只是平平淡淡的,像看一棵长在路边的树,看过了就看过了。
他拎着篮子走了。
我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
好得很。
我心里说。
不认得就不认得吧。这一世,我就在这儿守着,日子还很长。
有什么可怕的。
我转身进了屋,把那面算卦的布幡挂正了些。
风从门口吹进来,吹得布幡轻轻晃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