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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二十四章 菩萨低眉(三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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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粒丹丸呢?”我问。
“吃了,下山后便吃了。”沈垣又哭丧着脸,“道长,您说我要是……生只小黑熊精怎么办?”
我:“……”
“道长,你可要帮帮我。我是捉妖师……人妖不两立,我……我实在下不了手……毕竟是亲骨肉…”说着,他捂着脸竟嘤嘤哭了起来。
茶馆里人并不多,但所有目光都好奇地投向这边,看得我额角直抽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我搭上他的手腕。指腹下脉象如珠走盘,确是滑脉之象——但男子滑脉,多主痰食积滞,与孕事何干?
“道长?”沈垣眼巴巴地望着我。
我松开手,沉吟片刻:“脉滑而有力。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下腹胀满,一按便软,叩之有声?”
他猛点头:“对对对,有时候还咕噜噜响!定是肚中孩儿在……”
“那粒丹丸,”我抬手止住他,“你没炼化就吞了?”
“我……我就着冷水咽的。”
我沉默了。
沈垣紧张起来:“道长,您别不说话啊。”
“你那个不是喜脉,”我说,“是积食。”
“……积食?”
“金丹乃金石草木之精,未经炼化,囫囵入腹便如顽石。你的脾胃镇不住它,它便在胃里横冲直撞,生出浊气。”我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,“搁在俗人身上,叫胃胀。搁在你身上,叫——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叫‘腹有妖珠气自滑’。”
沈垣愣了一瞬,随即急了:“道长!我都快急死了您还拿我取笑!”
我放下茶盏,正色道:“放心,生不出小熊。回去煮一碗白萝卜水,顺气消胀。三日后若还不消,再来找我。”
他松了一口气,旋即又皱起眉:“可是道长,我这两天总觉得恶心,看见油腻的就犯怵……”
“那是你自己吓自己。”我看了他一眼,“你听没听过一个词,叫‘杯弓蛇影’?”
沈垣张了张嘴,忽然明白过来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
待沈垣一走,我准备动身去趟啸风山,看看那黑熊精到底是何来历。
乌檀这个名字,我在数万年前似乎在哪儿听说过一次,到底是谁提起我却想不起来了。
我感觉如今下元界很不寻常,隐藏三界的神魔妖鬼,似乎都聚到了人间来……
但我还未动身,听说京城又出了件蹊跷事。
一官宦家丢了孩子,悬赏万金抓那妖拐子。
原来几月前,前朝相国乔伯舟之子乔望,中年得子,恰逢百日,大宴宾客。
乔伯舟已故去三年。他活着的时候,门生故旧遍天下,如今虽不在了,乔家的面子还在。那一日,主厅和花厅摆了二三十桌,京中仕宦、地方豪绅、乔家族亲,乌泱泱坐了一片。
乔望抱着儿子出来给众人看。那孩子生得白净,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,见了人不哭不闹,反倒咧嘴笑。
众人纷纷道贺。
酒席吃到一半,出了桩怪事——一个客人把另一个客人吓死了。
原来,偏厅西边角落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京兆府的李判官,一个是城郊龙隐寺的挂单僧人,法号静缘。
静缘生得极怪:脸窄长,颧骨高耸,两颊没什么肉,乍一看像一匹马。他平素不大出门,当日是跟着城东王员外来的。
李判官多喝了两杯,起身去净房,回来时路过静缘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他愣住了。
静缘正低头喝茶,如牛饮一般,额上青筋一鼓一鼓的,就像鼓出了两只角。李判官盯着那凸起,眼珠子越瞪越大,嘴唇哆嗦了几下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往后便倒。
众人围过来时,李判官已经没气了。脸色铁青,眼睛还瞪着,瞳孔散了。
满座哗然。
乔望抱着儿子赶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也白了。他让人赶紧去报官,又把静缘请到偏厅暂歇。静缘倒不慌不忙,念了声佛号,跟着家仆走了。
厅上乱成一锅粥。有人说是那和尚长得太瘆人,吓死了李判官;有人说李判官本来就有心疾;还有人悄悄说,这怕不是冲撞了什么。
好端端的百日宴,竟闹出了人命。
乔望好生糟心,他把孩子交给乳母,正要安抚宾客,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:
“恭喜乔老爷,令郎有大贵之相。”
声音不大,可满厅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,人人都听见了。
众人回头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三十来岁年纪,灰布袍子,头上挽了个道髻,横插一根竹簪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乔望觉得这人面善,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。
“在下蒙思明。”那人拱手道,“令尊大人在时,曾有一面之缘。”
乔望心里猛地一跳。
他听过这个名字。
那是数十年前的事了。
他父亲乔伯舟还是先朝相国的时候,有一回设宴,席上都是名士,山珍海味摆满了。乔相国吃着吃着,把筷子放下,笑着说:“今儿什么都好,就差纯江的鲈鱼。”
满座都愣了。纯江在并州府,离京城上千里,这话分明是难为人。
当时有个年轻人坐在末席,叫蒙思明,二十多岁。他听完这话,没动声色,端着手边的酒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站起来说:“这容易。”
他让侍从找个大缸来,盛上水,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竿,竿头上拴了根丝线,线上挂了粒米大的饵。他把竿往缸里一探,也就眨眼的工夫,往上一挑,一条鲈鱼咬着钩被拽出来,银光闪闪。
满座都惊了。
乔相国愣了一愣,拍手说好好好,又说一条不够分,两条才好。蒙思明又把竿探进去,这回一提就是两条,比头一条还肥,三尺多长,活蹦乱跳。
乔相国亲自吩咐庖丁把鱼清蒸切好,分到每个人盘子里,连站着的侍从也得了一小块。
乔相国尝着鲜鱼,又说:“有鱼了,可惜没高郡的姜。”高郡更靠南,比并州府还远。
蒙思明说:“也能弄来。”
乔相国看了他一眼,说:“我前些日子刚派人去高郡买锦,你顺便告诉那人一声,多买两匹。”
蒙思明点了点头,站起来往门外走。侍从跟了两步,他回头把侍从按回原地,说等着。
也就一盏茶的工夫,他回来了。手里托着一块山姜,新鲜的,还带着泥。走到乔相国跟前,把姜搁在桌上,说:“在锦缎铺子门口见着您那差人了,让他多买两匹,他说知道了。”
乔相国捏起那块山姜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没说话。
半年多以后,那差人回来,果然多买了两匹锦。问他在哪儿见着蒙思明的,他说某月某日,在高郡一个铺子门口,有人从墙里探出半边身子,告诉他相国大人让多买两匹。
后来乔相国去郊游,跟了几十人。蒙思明也去了,拎着一坛酒,托着一片巴掌大的肉干。他亲手倒酒,一个一个地倒过去,随从属官全喝高了,脸红得像熟虾,走路打晃。侍从偷偷看了一眼那坛子,还是满的,怎么倒都不见少。那片肉干也是,撕着下酒,撕了一下午,不见小。
乔相国那天没醉。他坐在上首,眼睛眯起来,盯着蒙思明,盯了一下午。
回城以后,他让人去查。去酒铺子一问,昨儿刚进的好酒好肉,全没了,一滴不剩,一口不余。
那天夜里,有人悄悄递话给蒙思明:相国大人想杀你。
蒙思明正躺着,听完笑了一下。翻身起来,衣裳也不整,往墙边走。有人喊他,他头也没回,往墙上一靠,人就没了。
那墙是实的。后来有人摸过,凉的,硬的,连条缝都没有。
后来满城悬赏。有人看见他在集市上,刚要喊,一眨眼的工夫,满集市的人都成了蒙思明的脸,穿着蒙思明的衣裳,往那儿一站,分不清谁是谁。
再后来,有人在无终山附近碰上他。带人去追,追着追着,遇见一群羊。那人往羊群里一指,羊就变了——几百只羊全成了老公羊,弯着两条前腿,跟人似的站起来,齐声说:“忙成这样,忙成这样。”
吓得追的人腿都软了。
这些事,乔望小时候听父亲讲过。
父亲每次讲到“忙成这样”的时候,都会停下来,喝一口酒,然后说:“那人不是凡人。”
乔望问:“后来呢?”
父亲说:“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。”
“他去哪儿了?”
父亲沉默很久,说:“不知道。”
现在,这个“不知道去哪儿了”的人,站在乔望面前。
“蒙先生,”乔望强作镇定,“家父已故去三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蒙思明说。
他看了一眼乔望怀里的孩子。孩子忽然咿咿呀呀地笑起来,朝他伸出两只小手。
蒙思明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那孩子,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。孩子笑得更欢了,口水都淌下来。
“这孩子,”蒙思明说,“五行缺火,南有离火,宜以‘南’字为名。就叫乔南卿吧。”
乔望一怔。他还没给孩子取大名,只起了个乳名叫阿宝。这人上来就赐名,未免太唐突失礼。可不知怎的,他嘴里竟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“蒙先生今日来,是为贺喜?”
蒙思明转过身,看着满厅慌乱的人群,又看了一眼偏厅方向——静缘和尚正被两个家仆看着,坐在椅子上闭目念佛。
“令郎这个孩子,”蒙思明说,“需要一个先生。”
乔望愣了愣:“先生是说——”
“我留下。”蒙思明说,“教他读书识字,也教他些别的本事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,连旁边几个家仆都抬起头来。乔望脸上有些挂不住,想他乔家也是京城望族,正要婉拒,忽然听见偏厅里静缘和尚宣了一声佛号,声音洪亮得像撞钟,震得窗棂都嗡嗡发颤。
紧接着,静缘站起来,朝这边走过来。两个家仆拦他,他轻轻一拨,两人就歪在一边。
静缘走到蒙思明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忽然合十道:“阿弥陀佛。贫僧方才吓死了人,罪过。可施主一来,倒显得贫僧这点本事不值一提了。”
蒙思明微微一笑:“大师客气。”
静缘又看了看乔望怀里的孩子——此时孩子已被乳母抱回。
静缘盯了片刻,忽然脸色大变,往后退了一步,“这孩子命格,贫僧竟看不透。”
蒙思明没有说话。
静缘又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深深一揖,转身便走。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因果不可强涉,施主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大步流星地出了门,再没回头。
厅上的人面面相觑。李判官的尸首还躺在地上,和尚跑了,又冒出一个要给人家当先生的陌生人。这一天的事,桩桩件件都透着邪门。
乔望深吸一口气。他看了看蒙思明,又看了看乳母怀里的儿子——那孩子正朝蒙思明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。乔伯舟死的那天,把他叫到床前,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:“若有一日,有人来给你孩子取名,别问为什么,答应他。”
乔望当时以为父亲烧糊涂了。
“蒙先生,”乔望说,“犬子南卿,就拜托先生了。”
蒙思明点了点头,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。
他走到孩子跟前,弯下腰,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尖。孩子咯咯笑起来,伸手去抓他的手指。
“阿鼎,”蒙思明低声说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阿鼎?!”听到这我暗暗吃惊,狐疑道:“您孩子不是小名叫阿宝吗?”
“正是。”乔望说,“而且蒙先生当时为他赐名南卿,也不知道他是喊错了还是我听错了,总之还唤过好几次。”
我听了默然不语,心里隐隐有个猜测。
此时,窗外起了一阵风。乔府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
乔望又说,那天夜里,他让人把李判官的尸首送到京兆府,又备了厚礼去赔罪。京兆尹听说经过,也觉得匪夷所思,但人证物证都在,最后判了个意外,不了了之。
但静缘和尚第二天就不见了。龙隐寺的人说他连夜收拾了包袱,往西边去了,寺里小沙弥问他去哪儿,他只说了一句:“离是非之地越远越好。”
自那以后,蒙思明便在乔府住下了。乔望让人给他收拾出一间小院,在东跨院,原本是堆杂物的。
蒙思明进去看了,说挺好,连铺盖都没换,当晚就和衣躺在那张旧木床上,睡到日上三竿。
此后,他每日必要到东厢来抱孩子玩耍。说来也怪,阿宝跟蒙思明比跟他爹娘还亲——蒙思明一伸手,他便咧嘴笑,小手抓着蒙思明的衣领不肯放,后来旁人抱他就哭。连奶娘都说:“这孩子,像是认得先生似的。”
我问:“那蒙思明是什么时候带走小公子的?”
“三日前。”乔望说,“那天我夫人不知为何不愿让他抱孩子,他便半夜抱着阿宝跑了,还在我书房留了个字条,说十年后的仲秋,小公子必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