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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二十三章 菩萨低眉(二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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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垣第一次撞见乌檀坐在石案前翻书的时候,以为自己眼花了。他凑过去一看,是本《周易参同契》,翻到的那页讲的是“坎离匡廓,运毂正轴”。
“你看这个?”沈垣难以置信。
乌檀头也没抬:“很奇怪?”
“不奇怪,”沈垣说,“就是有点……意外。”
“你觉得妖怪就该茹毛饮血,不通文墨?”
“那倒不是,”沈垣想了想,“我师父说万物有灵,草木都能成精,何况是熊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你看起来不太像看书的。”
乌檀终于抬眼看他。
“那我像什么?”
沈垣被他这么直直地看着,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。像什么?像山,像石头,像烧窑里刚出来的黑炭——他在心里把这些比喻过了一遍,哪个都说不出口。
“像一个,”他斟酌了半天,“一个挺讲究的人。”
乌檀看了他片刻,低下头继续翻书。
“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。”
沈垣在他旁边坐下来,隔着一张石案,探头去看那书上的字。乌檀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在书页空白处,是蝇头古篆,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沈垣讶然。
“嗯。”
“写得比我好。”沈垣由衷地赞叹。
乌檀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会写古篆字?”
这话问得平平常常,但沈垣总觉得里头藏着点什么。他嘿嘿一笑:“会一点,我师父教过。不过他老人家自己字就写得丑,教出来的自然也……”
“写一个看看。”
乌檀把笔递过来。
沈垣接过去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个“沈”字。确实不算好看,歪歪扭扭的,像个稚童的手笔。他写完有些不好意思,正要搁笔,乌檀的手忽然覆上来了。
那只手又大又黑,骨节粗粝,与沈垣的白细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。乌檀握着他的手,带着他一笔一画地重写了一遍。
“起笔要轻,”乌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低的,沉沉的,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“收笔要稳。”
沈垣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乌檀的手很热,像是炉膛里烧红的铁,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温度。他握着沈垣的手写完那个字,没有立刻松开,而是停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
然后他松开了,若无其事地坐回去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沈垣低头看纸上那个字。乌檀带着他写的“沈”字端端正正,笔力遒劲,和旁边歪歪扭扭的那个摆在一起,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写的。
“练一练,”乌檀说,“能写好。”
沈垣没吭声。他盯着那个字,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。
他后来同我说,大约是洞中太闷了。
第十日夜里,沈垣睡不着。
洞中无日月,分不清时辰,他只知道自己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很久,脑子里乱糟糟的,想的全是些有的没的。
他索性披衣起来,出了客房,顺着甬道往外走。洞中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,光影昏黄,把石壁上的水痕照得明明暗暗。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拐过一个弯,忽然看见前头有光——不是灯的光,是月光。
那是一条通往后山的暗道,出口处是一个天然的石台,半悬在山壁上。月光从洞口倾泻进来,铺了一地银白。
黑熊精站在石台上,背对着他。
他没有穿那身黑甲,只着一件皂色的袍子,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那浓重的黑色被洗淡了一些,轮廓模模糊糊的,像一幅泼墨山水。
沈垣的脚步声大概惊动了他。乌檀回过头来,看见是他,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,”沈垣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定,“认床。”
乌檀瞥了他一眼:“你在洞中住了十日了,今日才认?”
“……后知后觉。”
乌檀没再说什么。
两人并肩站在石台上,看山下茫茫夜色。远处有几点灯火,大约是云清观的方向,再远就是重重叠叠的山影,在月光下像沉睡的巨兽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。
沈垣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。不是洞中那种逼仄的安静,而是天地间辽阔的安静,安静得让人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。
“乌檀,”他第一次直呼其名,没加“大王”二字,“你为什么不肯还我法袍?”
黑熊精没有立刻回答。
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,鼻梁高挺,下颌线锋利,像刀削出来的一样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你见过那件法袍吗?”他问。
“见过。”
“你觉得它好看吗?”
沈垣想了想:“好看是好看,但也没什么特别的。就是件衣服,镶了金线宝石,值钱罢了。”
乌檀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说得对,”他说,“就是件衣服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这山中住了上千年,”他说,“千年来,没有人来找过我。”
沈垣转头看他。
“当然没有人来找你,”沈垣说,“你是妖怪,这里是荒山,谁会来找你?”
黑熊精没接话,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影。
沈垣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补救,但脑子转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憋出来。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他支支吾吾地,“我的意思是,你一个……你在这山上,也挺好的。风景好,洞府也好,还有茶喝……”
乌檀转过头来看他。
月光下他的眼睛不像白日里那么凌厉了,那两团炭火被月色浇熄了大半,剩下一点温吞的光,像余烬。
“你怕我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沈垣老实地点了点头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?”
沈垣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因为法袍丢了,我得找回来。这跟我怕不怕你没有关系。”
乌檀看着他,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来。
那只手又大又黑,骨节粗粝,在月光下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。他伸手的动作很慢,慢到沈垣完全来得及躲开。
但沈垣没有躲。
那只手落在他的头顶,轻轻按了一下。
像是按一只不听话的猫。
“法袍,”乌檀说,“明日还你。”
沈垣愣住了。
“你说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是明日?”
黑熊精收回手,转身往洞里走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皂色的袍子融进夜色里,几乎分不清哪里是人,哪里是影子。
“因为我想,今夜和你喝两杯。”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被山风吹散了一半,“我这里不止茶好,酒也好。”
沈垣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原来是邀请他喝酒。他觉得自己也有点想喝酒了,虽然他从未喝过。
师父在世时从不许他喝酒,师父死后,他并未想起这回事,等他想起要尝尝酒味时,法袍就被偷了。
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石台上一片雪白。他摸了摸自己方才被按过的头顶,觉得那里的头发大概是翘起来了。
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第二句话:往后见着黑熊精,能跑多快跑多快。
他忽然觉得,师父大概是搞错了。
有些东西,不是靠跑就能躲过去的。
两人对酌于月下,一夜大醉。
次日清晨,沈垣醉酒醒来的时候,枕边多了一只匣子。
花梨木的,雕工精细,打开来,里头是一粒丹。朱红色,圆润润的,泛着淡淡的光泽,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落日。
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头是乌檀那笔苍劲的古篆:
“吃了它,能延五十年寿。法袍在厅中,自取。”
沈垣捧着匣子,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。因为他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,荒唐到他现在坐起身,身上某处还隐隐不适。
啧,五十年寿。他暗暗掐着指头,今年二十三,师父说他天资平庸,能活到六十就算烧高香。多了这五十年,够他活到一百多岁。
他把丹丸倒在掌心,看了又看。然后他盖上匣子,揣进怀里,起身去了前厅。
法袍果然摆在厅中的桌案上,叠得整整齐齐,金线在晨光中流转,宝光氤氲。沈垣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,触手温凉,果然是件好东西。
他抱起法袍,转身要走。
乌檀站在门口。
他今日没穿甲胄,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头发随意束着,靠在门框上,姿态懒散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。
“要走了?”他问。
“嗯,”沈垣说,“山下还有事。”
乌檀点了点头。
沈垣抱着法袍从他身边走过。两人擦肩的一瞬间,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丹,”他说,“我没吃。”
乌檀低头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沈垣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那只匣子,塞进乌檀手里。
“五十年阳寿,这份人情太重了,”他说,“你活了几千岁,这五十年对你来说不算什么。但对我来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想用东西跟你换。你要是愿意给,就当我欠你的。你要是不愿意给……那就当我没拿。”
乌檀低头看着手里的匣子,没有说话。
沈垣深吸一口气,抱着法袍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“沈垣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你若欠我的,”黑熊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低沉沉的,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泉水,“打算怎么还?”
沈垣回过头。
乌檀还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手里攥着那只匣子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沈垣忽然笑了。
“我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你活了几千岁,应该不着急吧?”
乌檀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也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,而是真的笑了,嘴角上扬,露出一口白牙。那个笑容落在他那张黑沉沉的脸上的时候,像是乌云忽然裂开了一道缝,阳光哗地一下倾泻下来。
“不急,”他说,“我等得起。”
沈垣抱着法袍,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很远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啸风洞的石门已经关上了,洞口空无一人,只有漫山遍野的松柏,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摸了摸自己头顶被按过的地方,又摸了摸怀里那只小匣子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,它又回到了他的衣襟里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但他知道,山上的那只黑熊,大概也在看着他的背影。
后来,他便揣着那只匣子下了山,一路北上到了京城。再后来,他就来找我了。
“ 道长,”他坐在茶案对面看着我说,“他笑起来的样子,还挺好看的。我师父说得对,黑熊精果然不好对付。您说,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他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。
我按着眉心,不知如何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