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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二十二章 菩萨低眉(一) 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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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垣是个半吊子捉妖师。
说半吊子并非他自谦——他师父若在天有灵,瞧见他今日这德行,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,先把他收了祭旗。
我在京城见到他时,他愁眉苦脸地对我说:“道长,我好像……有了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身孕。”
吓得我一口茶喷了出来。
他师父庆云法师是个游方和尚,与我曾有数面之缘,偶有书信来往,他徒弟见了我唤我道长。
庆云死得早,临终前攥着他徒弟的手,气若游丝地交代了两件事:第一,咱这一脉传了七代,到他这儿算是绝了,不怨他,怨自己收徒的时候眼神不好;第二,往后见着黑熊精,能跑多快跑多快,千万别硬碰。
黑熊精是谁,我不知道,中元界没这种妖物,我在下界行走几十年也没撞见过。
沈垣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连连点头说好好好,师父您放心,我指定跑。
——结果那日,他不仅没跑,还主动送上门去了。
啸风山啸风洞。两扇石门关得严丝合缝,高约三丈,上头横着一块石板,六个大字漆都快掉光了,倒还认得出来。
沈垣后来跟我说,当时他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山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,吹得他后脊梁发紧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手叩门。
铁环砸在石面上,声音闷沉沉的,在山谷里荡了好几圈。
里头有人应了。门开了一道缝,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,小妖生得尖嘴猴腮,上下打量他一番,翻了个白眼:“你谁啊?”
沈垣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:“烦请通报一声,就说故人来访。”
小妖把门栓一摔,进去了。
沈垣站在外头,风吹松涛阵阵,头顶有鸟叫。他百无聊赖地数了数石阶上的青苔,又数了数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稳得很——倒不是不慌,是慌也没用。
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石门轰隆隆地开了。
一个黑衣黑甲的高大男人大步跨出,手里提着一杆黑缨枪,往地上一顿,震得沈垣脚底发麻。那人比沈垣高了整整一个头不止,肩宽背阔,浑身上下像是墨汁里捞出来的,连那张脸都黑得发亮,唯独一双眼睛精光湛湛,盯人的时候像两团炭火。
他低头看沈垣,眉头拧成一个结。
“你谁?”
沈垣仰着脸看他,脖子都酸了,心说师父您老人家说得对,黑熊精果然高大威猛气势不凡——但我已经跑不了了。
“在下沈垣,”他说,“为一件法袍而来。”
那黑汉的眼神微微一变,很快又恢复如常,冷笑一声:“什么法袍?我这里没有。”
“有的,”沈垣说,“昨夜云清观起火,你趁乱取走的。云锦法袍,上面镶了各色宝贝,夜里能发光。你藏在你卧房第三进左边的暗格里,暗格上头压了一本《黄庭经》——你别瞪我,你洞里的巡山小妖嘴不严,我花了二两银子就问出来了。”
黑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,攥着枪杆的手指节节泛白。
沈垣以为他要动手,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。
结果他没动。
他只是盯着沈垣看了很久,久到沈垣以为他要把自己看穿,然后忽然收了枪,侧身让开一条路。
“进来。”
沈垣愣了一下。
“我说进来,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耐烦,“你不是要法袍吗?进来说话。”
沈垣忐忑不安,心说这不合理,哪有妖怪请捉妖师进洞的道理。
但他还是进去了。
后来他跟我说,大约是师父死后的这些年,他一个人东奔西走,见了太多不讲道理的妖,反倒觉得这个讲道理的妖格外稀奇。又大约是因为那黑汉收枪侧身的动作太过自然,像是请一个熟客进门,而非拒一个敌人于外。
后来他问我:“道长,您说我当时是不是生了病?”
我说:“你的确病得不轻。”
他却抚着肚子苦笑,继续讲他的故事……
洞中别有天地。过了三重门,画栋雕梁,明窗彩户,比他见过的许多人家的宅院还体面。那黑汉引他在厅中落座,自有人奉茶。茶盏是上好的青瓷,茶汤澄澈,浮着细细的白毫。
沈垣端起来抿了一口,差点没把舌头咬掉。
——这是今年新出的蒙顶茶,他去年在集市上问过价,一两银子一钱,他没舍得买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那黑汉坐在对面,闻言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沈垣搁下茶盏,斟酌着开口:“大王,那件法袍……”
“你叫什么?”黑汉忽然打断他。
“……沈垣。”
“沈垣,”黑汉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像是品茶似的,然后点了点头,“你是捉妖师?”
沈垣犹豫了一下:“算是。”
“算是?”
“我师父是,我不是很算。”沈垣老实交代,“我学艺不精,手上也没什么本事,就会画两道符,还经常画错。去年在陈家庄捉一只黄鼠狼精,符贴反了,把自己定在茅房里一夜,第二天被人当成偷窥的登徒子打了出来。”
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。大约是这茶太好,又大约是这洞里太安静,安静得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。
那黑汉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,很快又绷住了。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“骗你又没用,”沈垣说,“我又打不过你。”
黑汉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他喝茶的姿态倒是出乎意料地斯文,与他那副凶神恶煞的长相全然不搭。
“法袍是我的,”沈垣又说了一遍,“还我吧。”
“你的?”黑汉抬眼看他,“那是佛门的东西。你是捉妖师,不是和尚。”
“是佛门的。我师父就是个得道高僧,法袍是他留给我的。丢了,他会怪我的,我师父在天之灵也不安生。”沈垣顿了顿,“你留着也没用。那法袍是佛门圣物,上面的宝贝听说是妙缘菩萨在凡间弘法时留下的旧物。你一个……你拿了也不能穿,穿了也压不住。”
黑汉搁下茶盏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压不住?”
沈垣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两人就这么对坐沉默着。洞中有滴水的声音,一滴一滴,敲在石面上,像是有人在数时间。
“你方才说,”黑汉忽然开口,“你花了二两银子,从我巡山小妖嘴里买的消息?”
沈垣点头。
“二两银子,”黑汉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我洞中小妖的嘴,只值二两银子?”
沈垣眨了眨眼,没明白他什么意思。
黑汉站起身来,绕过桌案,走到沈垣面前。他实在是太高了,这么一站,就把沈垣头顶的光全遮住了,像一座山压下来。
“你花了二两银子打探我的事,”他低下头,那双精光湛湛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沈垣眼底,“又一个人跑到我的洞府来讨要东西——你知不知道,上一个这么跟我说话的人,现在在哪里?”
沈垣后背绷紧了。
“在哪里?”
黑汉沉默了一瞬,忽然弯了弯嘴角。
那大概不能算笑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,但因为那张脸太过冷硬,这一点弧度便显得格外突兀,像石头缝里忽然开出一朵花来。
“在跟我喝茶,”他说,“喝蒙顶新茶。”
沈垣: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耍了。
但又不太确定。这黑汉的表情太过一本正经,看不出半分戏弄的意思。
“法袍的事,”黑汉直起身来,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,重新坐下,“可以商量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黑汉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沈垣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住下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你住下,”黑汉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住到你拿到法袍为止。”
沈垣下意识就要拒绝。开什么玩笑,一个捉妖师住在妖怪洞里,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?虽然他本来也没什么名声可毁,但这……
“你方才说打不过我,”黑汉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,“既然打不过,我说了算。”
沈垣把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。
他坐在那里,手里还端着那个青瓷茶盏,茶已经凉了,他没注意。
“沈垣,”黑汉忽然叫他的名字,声音低低沉沉的,在空旷的石厅里滚了一圈才散,“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,有些东西,不是靠胆子大就能讨回来的?”
沈垣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教过。我师父还教过我,有些东西,不试一试就放弃,以后会后悔。”
黑汉没接话。
洞中又安静下来,只有滴水声,一滴一滴。
过了很久,沈垣听见对面那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笑,只是很轻的一声笑,像是山风穿过松林,被枝叶滤过之后,剩下的那一点柔软的声音。
“你师父,”黑汉说,“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沈垣攥着凉透的茶盏,心想师父您老人家说得对,黑熊精果然不好对付——但您没告诉我,他还会请人喝茶,还会说让人走不了的话。
他自己也分不清,心脏跳得这么快的时候,到底是因为害怕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——我听到这里,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扇醒。这哪是捉妖,分明是送上门去让人拿捏。
沈垣在洞中住下了。
这实在是一件荒唐至极的事。他一个捉妖师,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家当就是师父传下来的一把桃木剑和一沓黄符,如今住在一个黑熊精的洞府里,日日吃的是山珍野味,喝的是蒙顶新茶,睡得比过去三年都踏实。
那黑汉名叫乌檀,洞中小妖都唤他大王。沈垣起初不大敢叫他,见了面就含含糊糊地拱个手,后来叫得顺了口,便大王长大王短地喊,乌檀也不挑理,应一声,语气淡淡的。
但法袍的事,乌檀始终不提。
头两日沈垣还催,后来催不动,索性不催了。他渐渐发现这洞中日子其实不难过——乌檀不是那种暴戾的妖怪,手下的小妖们也规矩,平日里巡山的巡山,守洞的守洞,倒像是个正经的山寨。乌檀自己每日清早起来,先练一回枪法,然后回洞中看书。
是的,看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