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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二十一章 阿琢 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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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家在蓟州府是累代书香。自前朝起,族中子弟屡登科第,出过五位翰林,三位御史,外放内任者不计其数,是当地根基深厚的清贵门庭。
前番我已打听到,我师弟肥遗此番托生,正落在长房嫡系萧昙家中。
萧昙是这一辈最出色的人物,弱冠便以诗赋名动京都,却不喜仕途,常年居于祖宅读书注经,雅好金石,性子清简,族中称他“玉山公子”。他年近三旬方得一子,取名萧彻——那便是肥遗的转世。
我寻到萧府时,听说萧家大爷遇到一桩怪事,正病着。
原来,萧昙院中有一块镇宅石,青润如玉,夏日摸着生凉。
去年连月阴雨,他独自在廊下煮茶,忽然听见叩门声。开门一看,是个青衣小童,说:“玄水府君遣来通传。”
不多时,便见一人踏雨而来。那人穿月白深衣,腰悬青玉佩,身量颀长,眉目清冷如霜雪。自道是方伯家幼子,名唤阿琢,因慕萧昙诗书才名,愿结清谈之友。
凡人兴许不知方伯是何许人,我倒是知晓一二。方伯乃上古白鲲之子,一方水神,亦是凤帝旧臣鸿鹄的兄长。
他育有三子一女:长子承水职,次子隐北冥,幼子早夭,唯有长女姑获甚为出名。
姑获遗传了她母亲紫鹓的美貌,后来嫁与西海龙王敖顷为妃,在西海众妃中最是受宠,生下一女,便是七公主敖缃。而我师弟肥遗,便是敖缃与混沌兽的私生子——混沌兽是天尊墨离座下神将,此事说来甚复杂,别处另表。
方伯幼子阿琢明明数千年前便已夭亡,此人若是其魂魄,当入轮回才是,怎会出现在阳间,还与凡人清谈对饮?我心中存疑,一时却想不透。
再说辈分:姑获是阿琢的姐姐,敖缃便是阿琢的外甥女,故肥遗要唤阿琢一声舅公。不过肥遗自幼在青萍山被我师父养大,从不知自己身世,便是三界中无论羽族龙族,也鲜有人知晓这些,何况托生凡尘,萧家人更不知这些秘辛。
萧昙请阿琢入座,添茶对饮。那人说话不多,但句句在理,论及历朝旧事,如亲见一般。雨停时起身告辞,行至院中,倏忽不见。
萧昙起初以为是梦。次日午后,日光斜照院中,那青石周围无端漫起薄雾。他心中一动,傍晚便独自坐在石边看书。
天将暗时,果然又听见脚步声。阿琢从雾里走来,手里捏着个油纸包,递过来:桂花糕。路过南市,顺手带的。
如此往来半年,阿琢每至黄昏便来,有时带酒,有时带果脯蜜饯,偶尔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石边看萧昙写字。萧昙若在书房读书,他便靠在窗棂上,不出声,也不走。
有时候萧昙会把萧彻从奶娘那儿抱过来,阿琢便与他一同逗弄孩子,两人说说笑笑,很是合契。
后来萧昙应友人之邀往京城小住数月,留了两个仆人在家看门。那俩仆人盯着院中青石,嘀咕这石头品相好,若卖给南边的石商,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。以前萧昙不许动,这回趁他不在,兴许能成。等萧昙回来,石头已经被运走了,原地只留了个土坑。
萧昙站了一会儿,没说什么。
那之后,阿琢再没来过。
过了些日子,有客来访,席间说起鬼神之事,问萧昙信不信。
萧昙端着杯子,半晌没言语。最后说:“我见过,也同他说过话。可他与我,究竟是他来见我,还是我想见他,我自己也分不清。”
客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
萧昙笑了一下,又道:“我父亲在世时常说,人活一世,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”
说罢,将杯中残酒慢慢饮尽。
窗外夜风穿堂而过,吹动案上摊开的书页,翻到某一页,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只有一行字:石中有玉,其魂自清。
是阿琢从前写在上面的。
笔迹还在,人已无踪。
萧昙看着那行字,轻轻合上书,心里莫名一酸。
自那以后,他白日里照常读书会客,看不出异样,只是夜夜难寐,常常独自坐在院中那处土坑旁,一坐便是整宿。久而久之,积郁成疾,竟得了心疾。
萧大娘子眼见着夫君日渐消瘦,形销骨立,急得不知如何是好。遍请名医来诊,又请道士设醮、和尚诵经,汤药符咒轮番用尽,萧昙的病却不见半点起色。
萧家人把这事讲与我听时,我也很惊奇。倒不是疑惑萧昙的病——凡人动情,牵念成疾,本是常理。我惊奇的是阿琢。他究竟是何来历?一个本该数千年前便已夭亡之人,为何能行走于阳间,与凡人往来如常?此事比萧昙的心疾更蹊跷。我一时想不透,只好先记下,待日后再查。
我在萧家顺便看了眼那小公子萧彻,也就是我师弟肥遗转世。
这一世他倒生得玉雪可爱,才满周岁的光景,白白胖胖,见人便笑,眼睛清亮得像山间泉水。我心里暗自发笑:这般模样,倒比在青萍山修行时那副憨傻凶煞的龙兽本相强多了。
在蓟州府盘桓数日,萧昙的病终究是心病,非药石可医。我替他们想了个主意:设法找到那块青石,再买回来。
萧家娘子依言照做,唤了管家仆人四处寻找青石下落。过了半年果然找到,又花重金买了回来,但是萧昙的病却不见好,反而经常说胡话:他走了,他再也不想见我了。没过多久,萧昙便去世了。
——当然,这都是后话了。那时我已辞别萧家,往京城去了。
结果刚到京城,就遇上了一桩更稀奇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