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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二十章 鼓 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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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满一脸疑惑地看着我。
“无量天尊。”我从容地打了个稽首,说:“你的事贫道有所耳闻。善人地底独行半载,自蓟州至关外,非人力所能及。你遇到的东西,恐非寻常之物。”
周满没有说话。
我额角微抽,看来此人不怎么好糊弄,想套话恐怕要费些工夫。
“善人莫要见外,贫道喜欢搜罗天下奇闻异事,云游至此,听说了你的遭遇,特来拜会,结个善缘。”我挤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,掐指一算,“你幼时曾落过水?”
周满面色微动,但没作声。
我淡淡一笑,“八岁那年,善人又摔在山石上,还磕破了头?”
“道长怎知?”周满微微一怔,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尾,看我的眼神顿时变了。
我心下暗哂——我又不瞎,你那眉骨边的旧疤虽淡,却连着额角,一看就是小时候磕的大口子。况且乡下孩子,成天在河边摸鱼捉虾,那个年纪没落过水的,反倒稀奇。
“善人前景不妙呀。”
“道长此话怎讲?”周满惊愕。
我摇头道:“你印堂发黑,半年后,恐有血光之灾。”
“当真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我叹了口气,转身就走。
“道长,救我。”果然,走到一箭远,周满追了上来。
我淡然一笑,把他请进了自己刚租赁不久的书斋里,焚了一炉香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周满捧着茶杯没喝——他说自己现在不怎么喝水了,也不怎么喝茶,喝了会觉得胃里空得难受。
我说凡人不食不饮,必是早亡之兆。说完拿出蓍草棍儿,先给他卜了一卦。
看完卦象,沉吟道:“你的灾还是来自地底。前番是侥幸逃出生天,半年后……可就难说了。”
他一听这话,忙问我怎么办。
我说:“并非无解。你先仔细说说,那洞里是什么样的?”
周满便一一道来:怎么遇到那只白兔,怎么进那个大洞,那两个下棋的人,那杯像淘米水的东西,那口井,水里的那些“萝卜”。还说,他出来后,却怎么也想不起两人的样貌,只记得那个红衣人唤紫衣人“扶光君”。
我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这是仙家施的障容术——凡人见其容貌,过后自忘。
扶光就是日游神,凤帝御极时的旧臣,也是我昔日上峰,万年前曾随他巡游三界。
后来龙族墨离执掌九天,那时我正好应归元劫,在中元界的山野流浪。听说他被贬到下界做了个小山神,不曾想竟会在这里。
但那个红衣人是谁?我想不出。
香炉里的烟袅袅地升上来,在周满面前打了个旋儿,散开了。
“里面还有一具很大的石棺,”他说,“起码有半丈长宽,里面是什么没看见,只看到一片赤光。”
“赤光?”我心头一震。
当日,我便让周满带我去他当初掉下去的那个洞口。周满面露难色,说红衣人曾在梦里告诫他,别再去找那个洞。
我笑道:“贫道只需去洞口看看,给善人布几道平安符,祭告那两位神人,并不下去。你半年后的灾厄也来自地底,若不先化解这段因果,只怕后患无穷。”周满犹豫片刻,这才答应带我去。
但去了无终山后,他在北山转来转去,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洞口了。
我心知定是有人在此山布了迷仙障,也就是凡人所说的鬼打墙。
不过我倒不急,如今知道了大概方位,打算以后独自再来探索。
不管那洞里是不是日游神,我都要查查,那石棺里躺的是谁。还有,我想知道,当初到底是谁把我的师父魂魄摄走,这么做有什么目的。
别了周满,我次日又去了趟渔阳。
听说渔阳县有个道人,本事大,能让活人跟死人见上面,我想去会会。
据说渔阳城西有个男人,娘子死了好几年,他还没缓过来。夜里睡不着,白天愣神,逢人就讲他娘子如何如何,讲到后来没人愿意听。他听说有这么个道人,找上门去,扑通跪下,说:“让我见一面,就一面,见了死也值。”
道人看了他一会儿,说:“附耳过来。”
男人忙凑耳过去,听其一番言说,脸色变了几变。
道人问:“还想见吗?”
男人还是点头。
“那去看吧。听见鼓声就出来,别多留。”
他又使劲点头。
道人教了他法子,他回去照办。
那天夜里,他真见着了。
他娘子从门外进来,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,穿着那年病中做的那件青布衣裳,头发还是那样挽着,走路还是那样轻,看见他就站住了,抿着嘴笑。
他愣在那里,腿软了,跪下去,抱着她的腰,哭得说不出话。
娘子也哭了,蹲下来,捧着他的脸看,说你怎么瘦成这样。
他说我想你。
她说我知道。
后来说的话就记不清了。只说那些攒了好几年的话,翻来覆去地说,说一遍不够,再说一遍。又悲又喜,恩恩爱爱,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忽然听见鼓声。
闷闷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从地底下往上拱。
他听见了,没动。
娘子也听见了,推开他,说该走了。
他攥着她的手不放,说不走。
鼓声又响一下,近了一点。
娘子挣他的手,急了,说快走。
他说我再待一会儿。
娘子挣不开,眼泪下来了,说你走啊。
第三声鼓响的时候,他站起来往外跑。跑到门口,身子出去了,衣裳角还在门里,门合下来,夹住了。他使劲一扯,嗤的一声,衣裳角断了。他跑出去,门在身后关严了。
外头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儿喘气,低头看自己的白衫,下摆缺了一角,豁着。
后来他就一个人过着。没再娶,也不念叨了。邻居说这人好了,不疯了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不是好了,是话都说完了。
一年多以后,他死了。
死的时候很安静,早上没起来,去看,已经凉了。
家里给操办后事,开坟下葬。他娘子的坟也在那一片,挨着的,当年他特意挨着埋的。
棺材吊下去的时候,有人往旁边那坟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他娘子的坟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口子,不深,刚好能看见里头的棺材盖。棺材盖上压着一样东西,露出一角,风吹着,一动一动的。
是片衣裳角。
有人跳下去,趴着看,看清了,是白绸布的,扯断的布茬还在。
坟上站着的人听了,忙从要烧的包袱里掏出一件旧衣裳,是他死的时候穿的,下摆缺了一角。
对上去,严丝合缝。
后来那片衣裳角没人动。棺材盖上了,土填上了,两座坟挨着,像并排躺着的人。
那年清明,有人去上坟,看见坟头边上长了几株草,叫不上名字,每株都开着两朵花,一朵白的,一朵青的,挨在一起,风一吹,碰一碰,再一吹,再碰一碰,倒挺好看的。
有手欠的采了几朵,捏在手里玩,夜里回家吃饭忘了洗手。第二天早上发现,人都凉透了。
后来有人说,那花叫彼岸花,长在阴阳交界上,根下埋的是活人欠下的时辰。活人的手一沾,魂就给勾去了。从此再没人敢碰那种花。
不碰是对的,但那花不是彼岸花。彼岸花是红的,长在地府忘川河边,且无毒。
那道人,后来被我寻到了。
我找到他时,他已躲在南荒某座破庙里,形容枯槁,法力尽失。原来渔阳县那桩事败露后,他被几个游方道士联手废了修为,侥幸逃了一条命。
我站在庙门前,他缩在墙角,抬头看我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忽然笑了。
“你也是来求那个方子的?”
我不知道他指的什么方子,但还是说是。
他咳嗽了几声,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羊皮,扔在地上。
“拿去。那上头记着炼药的法子。不过我可告诉你——这药炼出来,是要折寿的。我炼了三回,折了三十年阳寿。你要炼,自己掂量。”
我弯腰捡起羊皮,展开看了看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迹已经发乌,有些地方被汗浸得模糊了。但大致还能辨出:如何收活人阳寿,如何拘亡魂之魄,如何以阴阳路裂隙中的“灰”为引,熬煮七七四十九日,炼成一种无色无味的毒。
那毒的名字,道人叫它“断肠灰”。他说,服下此毒的人,不会即刻死,毒发需要契机——情动。越是情深,毒发越快。等到心脉被情丝缠断,人便如油灯枯尽,悄无声息地死去。
“外人看了,只当是伤心过度,猝死罢了。”道人嘿嘿笑了两声,“谁也查不出毒来。”
我攥着羊皮,沉默了很久。
道人又说:“你炼这药,想害谁?”
我没答他。
他见我不说话,又嘿嘿笑了两声,自言自语道:“管你害谁,反正不关我的事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在身后忽然叫住我:“哎——那药炼成之后,用酒送服最好。酒能引毒入心,快得很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
后来我照着羊皮上的法子,炼了三次。第一次炼废了,第二次只炼出一撮黑灰,第三次才成了——那药粉细如面,色作浅灰,落在掌心几乎看不见,闻不出任何气味。
我给它改了个名字,叫“彼岸灰”。
彼岸者,阴阳相隔。灰者,情断魂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