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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十九章 洞(二) 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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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满没坐。他站在那儿,腿有些发软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这两个人坐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,不知道坐了多少年了。他们的衣裳上没有灰尘,他们的头发一丝不乱,他们的棋子摆得整整齐齐。
这世上没有人能在黑暗里坐那么久还这么整齐。
“我不坐了,”周满说,“我想出去。”
紫衣人头也不抬,手指拈着一枚黑子,悬在棋盘上方,迟迟不落。“出去的路有一条,但不是现在走。”
红衣人从袖中取出一个杯子,递给周满。杯子竟是石头的,很粗糙,里面盛着大半杯液体,颜色像淘米水,浑浊得很。
“喝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喝了就知道了。”
周满接过杯子。那杯东西闻起来没有味道,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东西,但他口渴了——从上面爬下来又摔了一跤,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。他犹豫了一下,仰头喝了。
那东西入口的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,像白水。但咽下去的一瞬间,一股热流从喉咙直贯而下,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。那火不烧人,而是烧他身体里那些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东西——骨头缝里的寒气,筋脉里的淤滞,五脏六腑里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浊气。
周满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,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地上,像烧焦的纸灰。
等他咳完了,直起身来,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,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。但身体里像是被重新刷洗过一遍,轻盈得不可思议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里的茧子还在,但皮肤下面的血管鼓了起来,突突地跳着,像是在运送比以往更多的血液。
他握了握拳,骨节咔咔作响,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。他觉得自己现在能一拳打断一棵碗口粗的树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红衣人没有回答,只是把目光收回到棋盘上,拈起一枚白子,落在了一个位置上。紫衣人看了那步棋,神情一凛,微微挑眉。
“西边,”红衣人头也不抬地说,“往西走,有一口井。从井里跳下去,就能出去。”
周满愣了一下:“跳井?”
“跳井。”红衣人重复了一遍,“井里有东西,饿了就吃。吃了就能活。半年之后,你自然会到有人烟的地方。”
周满还想再问,但两个人都已经低下头,专注于棋盘。
紫衣人拈着黑子道:“君上何必为难在下。”
红衣人笑了笑,“忠臣不侍二主。扶光君,前事不究,后事莫提。一诺即出,愿赌服输。你说此处没人来,但还是来了。”
他们拈着棋子,落子的动作很慢,很安静,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,而周满只是一阵路过的风。
两人说的话,他一句也听不懂。
紫衣人叹了口气,说:“等君赢了这局再说罢。”
周满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西走。
他走了很久。洞穴比他想的大得多,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粗糙的岩层,又变成了松软的沙土。光线越来越暗,最后完全消失了。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,手指触到的洞壁越来越潮湿,空气中渐渐有了水的腥气。
然后他摸到了井沿。
那是一口井,砌在洞穴的尽头,井沿是青石板的,被水汽浸得发黑。周满趴在井沿上往下看——井里没有水,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,但有一股风从下面吹上来,暖烘烘的,带着一股肉类的腥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过井沿,跳了下去。
坠落的感觉再次袭来,但这次没有东西接住他。他在黑暗中下坠,风声灌满耳朵,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一整天——他落进了水里。
不是普通的水。那水是温的,黏稠的,像是某种汤。周满在水中扑腾了几下,脚踩到了底,水深及腰。他站稳了,伸手摸了摸四周——四壁光滑,是圆筒形的,像一口巨大的井,也像一条甬道。
他只能往前走了。
井底是一条暗河,或者说是一条地下的水道。周满在齐腰深的水里趟着往前走,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,像是炖了很久的肉汤。他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肚子饿了。
他想起红衣人的话——“井里有东西,饿了就吃。”
他停下来,伸手在水里摸索。手指触到了一个滑腻腻的东西,圆滚滚的,像一颗鹅卵石,但表面是软的,微微弹手。他捞起来,凑到眼前——光线太暗,看不清是什么,只能看出是拳头大小的一块东西,有青色的也有灰白色或红色的,表面都有一层薄薄的膜。
他犹豫了一下,放进嘴里咬了一口。
那东西的口感很奇怪,像是一块煮了很久的肉筋,又像是某种菌类,嚼起来很有韧性,但没什么味道。
他三口两口吃完了,肚子里立刻涌上来一股热气,和喝那杯东西时的感觉一模一样,只是温和了许多。那股热气从胃部向四肢蔓延,驱散了水中的寒意,让他整个人都暖和起来。
周满继续往前走。每走几个时辰,肚子饿了,他就伸手在水里摸一块来吃。那些东西大小差不多,形状也相似,像是河里长出来的果子。他后来管它们叫“水里的萝卜”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。井底没有白天黑夜,他只能靠肚子饿的次数来估算日子。饿了就吃,吃了就走,走累了就在水里站着打个盹。水是温的,站在里面不会觉得冷,靠着洞壁还能睡得很沉。
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两个下棋的人。他们还在下那盘棋吗?那盘棋到底要下多久?他们在那洞里坐了多少年了?他们——冷吗?
周满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,才会担心两个仙人冷不冷。
但他就是忍不住想。尤其是那个红衣人——给他递杯子的时候,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那手指是凉的,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,但动作很优雅很轻。
“你喝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既威严又很淡的东西。周满后来想了很久,觉得那大概是——善意。
不是对蚂蚁的那种俯瞰,而是平视的、平等又冷淡的善意。像是他认识周满,认识很久了。
周满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想多了。
他继续走。水里的“萝卜”他越吃越少,不是不够吃,而是他的胃口变小了——或者说,他不再需要吃那么多了。有时候走整整一天,肚子只叫一两声,吃一小口就能撑很久。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,但他说不清是什么变化。他只是觉得自己越来越轻,走路的时候脚在水底下几乎不发出声响,像是水在托着他走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两个月,也许是半年。有一天,他忽然发现头顶有光。
不是那种青白色的、洞穴里的荧光,而是真正的光——太阳的光。从头顶很远的地方漏下来,细细的一缕,金黄中带着橘红,是黄昏的颜色。
周满仰头看着那缕光,眼眶忽然酸了。
他加快脚步,水声哗哗地响。头顶的光越来越亮,从一缕变成一片,洞口越来越近了。他看见井口——不,不是井口了,是一个天然的裂缝,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蕨类植物,绿得发亮。
他攀着岩壁往上爬。半年没有正经用过的手脚在石头上稳稳地扣住,那股奇异的力量还在他身体里,让他的每一次抓握都像铁钳一样有力。他翻出洞口的时候,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。
他眯着眼,站在地面上,大口大口地呼吸。
空气里有草木的气息,有泥土的气息,有远处炊烟的气息。他站在一片竹林里,身后是一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,面前是一条蜿蜒的小路,通向山下的平原。
周满沿着小路走下山,遇到一个牧羊人,问他这是什么地方。
听到他的口音,牧羊人愣了愣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——衣裳破烂,头发打结,瘦得像一根柴火棍,但眼睛亮得吓人,像是点了两盏灯。
“关外,”放羊的说,“这里是铁脊山南面的锁鹰关,三十里外就是锁鹰城。”
“锁鹰城!”
周满吃了一惊,他站在路上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,又看看山下的草原,不知如何是好。
他从蓟州无终山北面的洞里掉下去,从关外的铁脊山里爬出来。
走了半年,竟走了一千多里地,从地底下走过来的。
周满后来几经辗转,又回到了蓟州。
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,但他知道那不是寻常的事。他的力气大得不像话——在关外帮人扛草料,别人四个人抬不动的,他一个人扛起来就走。他的胃口小得也不像话——三天吃一顿饭就够了,有时候闻到米饭的香气反而觉得腻,倒是对生肉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。他不敢吃,忍着,忍得喉咙里直泛酸水。
他觉得自己大概变成了什么不人不鬼的东西。但他不后悔,至少他活着,从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里活着出来了。
他在蓟州城外找了个活计,在码头上帮人卸货。力气大,干活利索,很快就在码头上有了一点名气。但他不太跟人说话,下了工就回自己住的那间破屋子里,躺在炕上看着木顶板发呆。
他在想那两个人。
他在想那盘棋。他在想红衣人递杯子时碰过他手背的那根手指。他在想紫衣人说“不是现在走”的时候,眉头似乎蹙着——但那人的样子他怎么也想不起来,蹙眉不是为了周满,是为了被打断的棋局。
但红衣人看他的时候,目光是完整的,是正对着他的脸的,像在看一个人。
“你喝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知道什么了?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杯东西让他变得不像人了,让他从蓟州走到了关外,让他现在躺在这间破屋子里,闻着隔壁邻居家炖肉的香气,喉咙里泛酸水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他梦见那个洞穴。梦见他站在石桌前,看着两个人下棋。紫衣人落了一子,红衣人跟着落了一子,你来我往,就像无声无息的战场。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,看不懂,但觉得好看。
红衣人的手指修长,拈着棋子的时候很好看。紫衣人的手也好看,但紫衣人的好看是冷的,像冬天的石头;红衣人的好看是暖的,虽然他手指是凉的。
红衣人忽然抬起头来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
“我走了,”周满在梦里说,“我走了半年。”
红衣人笑了一下。又是那个笑容,淡淡的,有点冷。
“走了就好,别再掉下来了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下棋。
周满从梦里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躺在炕上,听见窗外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“周满!周满!有人找你!”
他披上衣裳走出去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青道袍,身材修长,面容清瘦,仙风道骨。
“你就是从无终山掉进洞里、从铁脊山爬出来的那个樵夫?”
“是我。”
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目光落在他眼睛上时停留了片刻,微微点头。
“我姓覃,单名一个晏字。”
是的,就是贫道我。
要问我为什么来找一个樵夫?
因为我听说了那个洞,那两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