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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十六章 北澜苍狼记(五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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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牧歌曰:
王业忽飘零,金帐残灰冷画屏。
谁道兴亡皆定数,冥冥,一局残棋尚未停。
旧事不堪听,朔水东流日夜声。
惟有青山似昔时,青青,不管人间恨与情。
上回说苍平鹰主迁都漠北,把上城立为上京。又恐南面大启国犯边,在大启边界朔凌江对岸布下重兵戍边,而旧京翼城,做为太子封地,也是国中军事重城。
在顺宗驾崩前一年,北澜出了件大事——太子乌塍烈率部南侵,却被大启国驻守的左将军锦沅射瞎了右眼。
彼时正是承泰二十二年夏。
却说太子乌塍烈,自幼便听人说起生母贺兰芝的故事。有人说她是祸水,有人说她是祸国妖女,有人说她该死。他年纪渐长,心中却渐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厌恨。
——他恨那些人说母亲的坏话,也恨母亲为何要死,更恨那个让他母亲成为“祸水”的汉人出身。他隐隐觉得,母亲被选入北澜为妃,定是那些南边汉人的奸计——他们故意送一个绝色女子过来,就是要乱了北澜的江山。
林耀知比他年长五岁,已是太子帐下军师。他看出太子的心思,劝道:“殿下,往事已矣。皇后是哪国人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北澜如今刚刚站稳脚跟,经不起再一场大战。汉人有句老话,说‘忘战者危,好战者亡’。殿下若要建功,不妨先整顿兵马,充实畜牧业,加强武备。”
乌塍烈却不答,只望着南方的天际,那里是大启的方向,也是他母亲来的方向。他说:“阿言,孤想去看看。”
阿言是林耀知的小名,此称呼唯有太子乌塍烈一人知晓。我直到几十年后才知,那林耀知不过是他在北澜用的化名——其真实身份是堕仙知言,后来堂而皇之地潜入大启,做了几十年大学士。满朝上下,竟无人识得他原是敌国旧人。这些皆是后话了。
同年八月,太子以巡视封地为名,率精骑八千趁夜南渡朔凌江,直逼大启边城寒鸦镇。
彼时,大启守将左将军锦沅登城而望,见北军旌旗猎猎,为首一少年将军,头戴狼首帽,白马银甲——方知那是北澜太子乌塍烈。乌塍烈年方十九,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。
锦沅也正年轻气盛,登城望了半晌,冷笑一声:“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北戎小儿,竟敢踏入我大启国土!”
他转身下城,翻身上马,对左右道:“开城!随我出战——让这些蛮子知道,大启的边关,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。”
那一战,杀声震天,血流成河。
乌塍烈骁勇非常,连斩大启三将,直冲中军。锦沅立于阵后,缓缓引弓,箭矢破空而去。
那一箭,正中乌塍烈右眼。
少年太子惨叫一声,翻身落马。北澜军大乱,溃退数十里。知言拼死抢回太子,抱在怀中,见他满脸是血,右眼窝中只剩一个黑洞,不禁泪如雨下。
乌塍烈却未昏厥,他咬着牙,一手捂住瞎眼,用剩下的那只眼睛望着天空,一字一顿地说:“此仇不报……孤誓不为人!”
知言见他目眦欲裂,心知此番大败必成太子心头死结,忙跪地劝道:“殿下,胜败乃兵家常事,但此刻万不可再轻举妄动。臣听闻那大启国中,镇北大将军陆衡有勇有谋,乃天下闻名的四公子之一;那射伤殿下的左将军锦沅,更是天生神力、勇不可当。非但如此,陆衡帐下近年来又添了一位身怀异术的道人,深不可测。此时若贸然再战,无异以卵击石。”
他见乌塍烈面色铁青,又和声道: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更紧要的是——此番南侵,本是殿下擅自出兵,朝廷那边一无所知。如今吃了败仗,还被汉将射伤,此事若传回上京,只怕……只怕有人要借机生事。”
“殿下要三思。想当初,大将军独孤岚也曾拥立前太子乌昌,现在虽然未动殿下太子之位,但那些人至今仍在虎视眈眈,不可小觑。万一他们得了消息,到鹰主面前搬弄是非,鹰主一怒之下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。
乌塍烈那只独眼缓缓转动,落在知言脸上。血从他眼眶中汩汩淌下,他却仿佛不觉疼痛,只哑声道:“你是说,他们会趁此重立乌昌?”
知言低头不语,便是默认。
乌塍烈忽然笑了,那笑容狰狞可怖:“好。好得很。孤在前方拼杀,他们在后方捅刀子——这便是孤的好朝廷,好兄弟!”
知言叩首道:“殿下息怒。眼下之计,只有先退回封地,封锁消息,再作打算。鹰主迁都上京时,已将放逐草原的大阏氏接回宫中,此事本就蹊跷。若再让那些人抓到把柄,只怕……”
乌塍烈闭上那只独眼,良久,他握住知言的手,方缓缓吐出一句:“好罢,便听你的。”
他顿了顿,道:“孤不但要回封地,还要回上京。”
知言吃惊地看着他,“殿下是要……?”
乌塍烈把知言拽到胸前,凑近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孤有一计,定叫那乌昌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他贴着知言的耳朵,如此这般,说了一番话。
知言听完,怔怔地看着他,半晌说不出话。他原以为太子不过是少年心性,一时意气用事,这才贸然南征。却不想心思竟如此深沉——这一场败仗,他虽失了右眼,却把账算得清清楚楚,连朝中那些人的反应都算在了里头。
一时间,知言心中百感交集,既欣慰、又有些说不清的复杂。
他望着眼前人,暗叹:不枉我苦心经营多年,这一世,你总算开窍长了点心。
“殿下此计……甚妙。”他斟酌着开口,手轻轻抚向太子那只伤眼旁,声音低了下去,“臣只怕太过险峻。”
乌塍烈却笑了,一下把知言按到自己胸口上,两人呼吸交缠,他笃定地说:“险?孤连眼睛都丢了一只,还怕什么险?孤最怕的,就是没有阿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