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、第十七章 北澜苍狼记(六) 古 ...
-
古牧歌曰:
同根生处本相连,母心偏时竟相煎。
金刀未举血先染,手足相残为哪般?
朔风卷地吹枯草,黄泉路断无人还。
深宫锁尽白头怨,从此天家骨肉寒。
话说草原旧部住着庶民乌昌,其母大阏氏乃呼衍王之女,几度废立,三度成为北澜国皇后。
当初怀乌昌之时,正值苍平鹰主在行帐外大宴,大阏氏于帐后忽觉腹痛,不及唤人,便在毡褥上产下。帐外鼓声震天,竟无人听得婴儿啼哭。
待侍者掀帘入视,方见乌昌已落地多时,面色青紫,良久方哭出声来。阏氏受了惊吓,心中便有不快,以此取名乌昌,盼他日后昌隆顺遂,不再受此磨难。
当年乌昌被封为太子不久,汉女贺兰芝便进了宫,他们母子便失了宠。
后来贺兰芝不仅挤走她的后位,贺妃的儿子也夺了他儿子的储君位,后来她父亲勾结珀罗国反叛,又被大将军独孤岚与诸王诛杀,这桩桩件件可谓是血海深仇,不共戴天,偏偏她还奈何不得。
鹰主几年前把她接到上京,帝后这才和好。她见太子生得虎背熊腰,双目如电,骑射过人,十二岁便能挽强弓射苍狼。阏氏心中郁闷至极,常常有意无意地对鹰主说:“陛下,乌塍烈之勇武,虽胜乌昌十倍,却暴虐寡恩,有勇无谋。若让昌儿为左贤王,在旁制约,必能驰骋草原,南下牧马。有昌儿在,北澜的江山便乱不了。”
鹰主并非守祖制之人,摇头道:“虽说长幼有序,不可紊乱。但烈儿无过,岂可无故废立?况且,他一直拿你当嫡母,尊昌儿为长兄,此事不可再提。”想了想,终觉乌昌是自己亲骨肉,遂立乌昌为乐昌王,只以小小一隅牧场为之食邑。
大阏氏心中怏怏,这口气便咽不下去。次年,苍平鹰主病重驾崩,乌塍烈即位后,改元顺平,自号天星狼主。封知言为国师,尊大阏氏为皇太后。每日勤政之余,必到太后宫中请安问询,待之如亲母。
如此,各部诸王无不称赞新君孝顺勤政,北澜人心渐渐归顺,连骠骑大将军独孤岚也赞不绝口。
反观那乌昌,新皇登基,他竟躲在草原封邑装聋作哑,也不来上表朝贺。
太后阏氏见乌昌无权,便寻了个由头,来寻新皇说话。她坐在偏殿中,目光却不看他,只望着殿外茫茫苍穹,淡淡道:“汝承父位,控弦数万,使同胞长兄容身区区小帐,于心何忍?”
乌塍烈端坐在下首,右脸颊戴着金面罩,左眼低垂,声音恭顺:“惟母命是从。”
太后便道:“何不以穆天山之东封之?”
乌塍烈道:“穆天山乃先皇祭祀圣地,祖制不许分封。除此之外,无不奉命。”
太后又道:“其次则翼城亦可。”
乌塍烈默然,翼城是他以前的封地,也是北澜的军事重城。
太后便换了哀戚之色,道:“皇儿再若不允,惟有逐你兄去西域,使其别投珀罗绿眼鬼,以做那叛贼糊口罢!”
乌塍烈连声道:“不敢,不敢。”遂唯唯而退。他退出殿门时,脚步很轻。
走到殿外,停了一停,回头看了一眼。阏氏已经起身走了,只留下两盏冷了的鲜奶茶,孤零零地搁在案台上。
次日,乌塍烈召集各部王公大臣,议加封乐昌王翼城之事。
卫将军闻人浩谏阻:“陛下不可。翼城曾是旧都,乃祖庭所在,地广人多,几乎与王庭不相上下。况且乐昌王是太后爱子,若封他这样的大城,便是国中有二主了。他仗着太后宠爱,日后必有后患。”
乌塍烈只道:“我母之命,何敢拒之?”遂封乌昌于翼城。
散朝后,知言随乌塍烈回到寝殿。四下无人,乌塍烈才卸下那副恭顺的面孔,将金刀往案上一掷,冷冷道:“封他去翼城——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知言不慌不忙,替他斟了一碗奶茶,递过去:“陛下觉得不妥?”
“妥。”乌塍烈接过碗,喝了一口,“太妥了。孤就是想知道——你怎么算准太后一定会开口要翼城?”
知言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:“臣没算准。臣只是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。”
乌塍烈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:“你这个人,比孤还可怕。”
十天后,乌昌带着牛羊珠宝入京,进宫拜见了新君,又向太后辞行。
太后屏去左右,拉着乌昌的手,低声道:“你以为那个汉女生的儿子会放过我们吗?他母亲是怎么死的?我父亲又是怎么死的?他心里清楚,我也清楚。今日他笑脸相迎,明日未必不会翻脸无情。你若不动手,等他有朝一日撕破脸皮,你我母子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她深深吸了口气,又说:“皇儿,以后一定要争气。倘有机会可乘,引兵突袭上京王庭,母后定为内应,替你夺回本就属于你的东西。只要能取代那个汉女生的杂种,坐上狼主之位,你外公与母后便死而无憾了!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压得极低,眼中却燃着火。那火像是积了许多年的,烧得又旺又烈。
乌昌肃然领命,遂往翼城封地。自此北澜百姓改口,俱称其为翼王。
开府之日,左地、右地的牧城主俱来称贺。
乌昌对二城主说:“你二人所掌之地,如今属我封土。自今贡赋俱要到我处交纳,兵马俱要听我调遣,不可违误。”二城主不敢违抗,只得应承。
乌昌又托名射猎,逐日出城训练骑兵,收二部之众入军册。又假出猎为由,袭取狄部南城及甘城。两处头领逃入上京,将乌昌引兵夺地之事备细奏闻天星狼主。
乌塍烈听了,微笑不言。他坐在龙座之上,手中把玩着一柄金刀,刀柄上的宝石温润通透,是他登基时知言送的。
他将金刀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始终没有说话,国师知言也立在金阶下,身姿笔挺,眼观鼻鼻观心。
议事殿中便有人忍不住了。卫将军闻人浩高声叫道:“乌昌其心可诛!”
乌塍烈抬头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闻人将军有何高论?”
闻人浩道:“翼王内挟太后之宠,外恃翼城之固,日夜练兵,其志不篡夺不已。陛下假臣偏师,直取翼城,缚乌昌归京,方绝后患。”
乌塍烈道:“孤的皇兄恶行未显,怎可加诛?”
闻人浩道:“今左地右地被收,直至甘城,北澜国土岂容他一点点蚕食分割?”
乌塍烈笑了一笑,看了眼知言。
知言也笑了笑,神情莫名。
天星狼主说:“乌昌乃太后爱子,孤的长兄。孤宁可失地,岂可伤兄弟之情,拂国母之意?”
闻人浩还要再谏,乌塍烈却摆了摆手,道:“卿勿妄言,孤会慎思。”那语气温和得很,温和得像春日的暖风,却让人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下朝后,闻人浩出宫,遇见右贤王呼挚,叹道:“陛下以宫闱之私情,而忽社稷之大计,吾心甚忧。”
呼挚却道:“陛下才智过人,这事必不是不管。只是朝堂上耳目众多,不便明说。你是陛下亲近的臣子,若私下再去问问,他必有主意。”
闻人浩听了这话,心中一动,便又去叩御殿。乌塍烈见了,也不意外,只问:“卿此来何意?”
闻人浩道:“陛下登位,非太后本意。万一太后和乌昌内外勾结,突然发难,北澜就不是陛下的了!臣寝食不宁,所以才又来求见陛下。”
乌塍烈沉默了一会儿。殿中烛火摇了一摇,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。过了许久,他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只说给自己听:“此事干碍太后。”
闻人浩道:“陛下岂不闻鹰主诛呼衍王之事?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。”
乌塍烈忽然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极亮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。他说:“呼衍王是大将军独孤岚杀的,不是我父皇。这事孤早想清楚了,乌昌虽不地道,但还没明着造反。孤若现在动手,太后必然阻拦,外人也会说我不友兄、不孝母。不如先放着他,任他折腾。等他真动了手,孤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——到那时,国人不会帮他,太后和呼衍残部也无话可说。”
闻人浩听了,心中暗暗吃惊。他看着乌塍烈那尚稚嫩的面容,那张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极深的、超乎年龄的平静。
闻人浩心悦诚服地跪下道:“陛下远见,非臣所及。但恐日复一日,养成势大,如野火不可扑灭,奈何?若一定要等他先动手,不如逼他早点来。”
乌塍烈说,“卿有何计?”
闻人浩便将那诱敌之计细细说了。乌塍烈听完,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次日,乌塍烈假传一令,使右贤王呼挚与国师知言同时监国,自己则往穆天山祭祀天地。
消息传到宫中,太后心中大喜,暗自道:“昌儿有福为帝了!”当夜便写下一封密信,遣心腹送往翼城,约翼王下月初旬引兵袭上京王庭。
那信送出宫门的时候,太后站在门前,望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她想起昌儿小时候的模样——虎头虎脑的,见人就笑,谁见了都喜欢。
乌塍烈呢?整日板着脸,闷声不响地练箭,看人的眼神冷冷的,像一潭死水。这样的孩子,怎么比得上她的昌儿?
她不知道的是,那信还没出上京,便被闻人浩的手下截住了。
闻人浩将密信呈给乌塍烈。乌塍烈展开看时,太后的字迹他认得——小时候,她曾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,他把那每一笔都记在了心里。
她的字写得很端正,用的是汉字,秀丽工整,像是她这个人,表面上挑不出什么毛病。
他将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,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中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重加封固,别遣人假作太后所差,送达翼王府中。
乌昌看完密信,冷笑一声,将信凑近烛火燃了。火光映着他半张脸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。
他对左右道:“机会终于来了。传令下去——下月初五,兵发上京。”
说罢当即给来使写了回书。乌昌在回书中写明起事日期,约定王庭殿前立一白牦旗为号。
乌塍烈得了回书,看了一回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响着,清脆,冰冷。
“乌昌的罪证在此。”他随手交给身旁的知言。
知言接过信,收入袖中:“臣这便去办。”
六月初十,乌昌尽起翼城兵马,号称五万,悄悄杀向上京。
三日后,大军行至半途,忽见前方烟尘大起,无数旌旗从两侧山谷中涌出——闻人浩率三万精骑,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乌昌知是中计,拨马便跑。退至翼城城下,却见城头已换了白牦旗,城门紧闭,城上站着的,竟是本该在穆天山祭祀的乌塍烈。
乌昌勒马城下,仰头望着城头那个独眼的弟弟,忽然笑了。
乌塍烈居高临下,冷冷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乌昌道:“果然是汉女生的,诡计多端,我早该想到的。”
乌塍烈淡淡道:“兄长确实不该信母后的信。”
乌昌沉默片刻,道:“母后呢?”
“很好。在宫里。”
乌昌点了点头,忽然翻身下马,抽出腰间佩刀,横在颈前。
乌塍烈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乌昌抬头看着他,大声道:“成王败寇,我乌昌认输!我不是败给你,我是败给父皇的偏心!乌塍烈,你若还当我是你兄长,替我照顾好我母后,她才是苍平鹰主的大阏氏!”
说罢,刀光一闪。
乌昌倒在城下,血染红了地砖。
乌塍烈站在城头,看着兄长的尸身,一言不发。风吹起他的衣袍,露出腰间那柄金刀,刀柄上的宝石冷冷地亮着。
良久,他转过身,对左右道:“以王礼下葬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传旨——乐昌王谋反伏诛,念其宗室之亲,不株连部下。太后年迈,受惊过度,即日起迁居穆天山下行帐休养,无旨不得入京。”
知言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陛下不去看看太后?”
乌塍烈没有回答。他走下城头,脚步很稳,背脊挺得很直。
走出很远,才传来一句极轻的话:“不必了。”
太后接到乌昌死讯时,正在殿中饮茶。茶碗跌落,碎成几片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地上的碎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来传旨的人是知言。他站在殿门口,神色平静,将乌塍烈的旨意重复了一遍。
太后听完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狰狞,笑着笑着便又哭了起来。
“乌冒真,我的昌儿死了!乌赫,你这个没良心的,我们的昌儿死了!哈哈哈哈……都死了,贺兰芝!你得意了!”
知言望着那半疯癫的女人,默不作声。
她止了哭,站在殿门前向外望去,外面是连绵的高墙。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茫茫草原,天高地阔,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,悠悠地唱着牧歌。
乌昌还小的时候,她抱着他站在帐前,指着远处的山说:“昌儿,你看,那山后面就是上京。等你长大了,你父皇定会接咱们回去,那里才是你的家。”
如今上京还在,山还在,她的昌儿却不在了。
太后转过身来,对知言道:“走吧。”
知言微微欠身,侧身让路。
太后走出宫门,上了马车。帘子放下来,遮住了她的脸。车驾缓缓向西,往穆天山的方向去了。
乌塍烈站在王庭最高的箭楼上,望着那驾远去的车帐,一言不发。风吹起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知言走到他身后,轻声道:“陛下,太后已经上路了。”
乌塍烈点了点头,依然望着远方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“阿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孤小时候,她教孤写汉字。孤写不好,她便握着孤的手,一笔一画地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那是她唯一一次握孤的手。”
知言没有说话。
乌塍烈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那只独眼中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,又熄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他双手负后走下箭楼,脚步很稳。走到台阶尽头时,他忽然停下来,也不回头,只问了一句:“国师,翼王府是不是还有个身怀六甲的女子?”
知言一怔,随即跪下,“陛下恕罪,是臣忘禀。”
乌塍烈深深呼了口气,闭着眼淡淡道:“仅此一回,下不为例。”
说着,顿了顿,道: “阿言起来罢,你我非普通君臣,这江山是我的,也是你的。把那女子接到上京安置,着手准备南下的事吧。”
“是。”知言站在箭楼上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。夕阳将狼主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孤零零的,像一株立在旷野中的树,四顾无人,唯有风声。
漠北野老有诗吟叹:
金刀未举骨先寒,手足相残不忍看。
莫道君王心似铁,夜深犹自忆扶鞍。
深宫锁尽白头怨,从此天家骨肉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