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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十五章 北澜苍狼记(四)    ...

  •   她端起酒盏,轻轻抿了一口,道:“陛下何必惊慌。您是苍平鹰主,不是有金箭令么?诸部见了金箭,自然会来。”

      乌赫闻言,忽然想起一事——一年前,他曾为博贺妃一笑,以金箭令召诸部去狼山围猎。那一次,诸部头领以为国君遇险,星夜赶去,马匹劳顿,到了山下,却见帐中胡笳声声,鹰主与贺妃正饮酒作乐,并无什么“紧急军务”。诸部愤然而归,从此对金箭之令便有了疑心。

      贺兰芝见他神色犹豫,问道:“陛下怎么了?”

      乌赫勉强笑道:“没什么。突辰石,传令发金箭,召诸部进京勤王!”

      突辰石领命而去。

      是夜,三支金箭从王庭射出,传令兵分驰诸部。金箭之上,刻着鹰主的鹰头徽记,箭杆裹以赤金,箭羽用苍鹰尾羽制成——这是北澜国君调兵的最高信物,见金箭如见陛下,诸部不得有违。

      乌赫与贺兰芝当夜回到皇宫,立于望星台之上,望着传令兵的马蹄扬起数道烟尘,消失在夜色中,心中稍稍安定。他握住贺皇后的手,道:“诸部见了金箭,必然来救。皇后不必忧心。”

      贺兰芝任他握着,既不抽手,也不回应,只是望着那几道烟尘驰去的方向,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“陛下,你知道吗?妾幼时听人说,北澜的金箭令是先皇太祖所制,为的是保家卫国。诸部见金箭而来,是信了先帝的昭告。”

      乌赫道:“孤也是皇帝,诸部自然也该信孤。”

      贺兰芝转过头来,月光照着她的面容,美得不像真人。她看着鹰主,眼中有一丝极淡的、像是怜悯的东西:“可是陛下,你已经骗过他们一次了。”

      乌赫怔住。

      贺皇后不再说话,转身走下台阶。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,孤零零的,像一株开在悬崖上的芝兰花,美则美矣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。

      一夜、两夜过去,没人来;第三天,天际已经泛白,诸部落的兵士一个也未到。

      乌赫在望星台上连站了三夜,望眼欲穿,却只看见东方天际渐渐亮起,又慢慢变暗,晚霞如血,染红了半边天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去年那个秋夜——在那狼山之上,他为了博贺妃一笑,命人发出金箭,召诸部去围猎。诸部星夜兼程,马匹劳顿,赶到山下,却听他说“幸无军务,既是来了,便陪孤饮一杯酒罢”。他记得那些头领的面色,有愤怒,有无奈,有失望,却都隐忍不发,只是默默放下金箭,转身离去。

      那时他只觉得有趣,看那些头领忙来忙去,像一群被戏耍的黄羊。贺妃笑了,那一笑百媚丛生,他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
      如今他才明白,那一笑的代价,是什么。

      “陛下!”突辰石跌跌撞撞跑上来,面色惨白,“呼衍王与珀罗联军已快杀到宫前!翼京……城破了!”

      乌赫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险些从望星台跌落。他抓住栏杆,声音嘶哑:“什么?城中两万守军呢?”

      “守军……降了。”突辰石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“珀罗骑兵入城,烧杀抢掠,都城中已成一片火海!陛下,快走吧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
      乌赫猛然回头,望向远处。果然,皇宫外火光冲天,黑烟滚滚,隐约可闻杀声与哭声。他的王庭,他的金殿,他的天下,正在燃烧。

      “贺皇后呢?”乌赫忽然问。

      突辰石一愣:“贺皇后……皇后还在寝殿中。”

      乌赫拔腿便往寝宫跑去。他跑过九曲长廊,跑过金顶大殿,跑过那些曾经与贺兰芝饮酒赏月的亭台楼阁。侍女们四散奔逃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发疯般奔跑的年轻天子。

      他撞开寝宫的门。

      贺兰芝正坐在妆台前,对镜梳妆。她换了一身素白的汉人襦裙,乌云般的长发披散在肩上,手中握着一把象牙梳,不急不慢地梳着。听见宫门响,她回过头来,看见乌赫狼狈的模样,微微挑了挑眉。

      “陛下还没走么?”

      乌赫喘着粗气,上前拉住她的手:“快走!翼京已破,珀罗骑兵随时会到皇宫来!”

      贺兰芝任他拉着,却不起身。她低头看了看乌赫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,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,不是礼节性的,不是敷衍的,是真真切切的、发自心底的笑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眉眼弯弯,嘴角上扬,整个人像是冰雪消融,春风拂面,美得惊心动魄。

      乌赫看呆了。

      贺兰芝笑着对他说:“陛下,妾终于笑了。你高兴吗?”

      苍平鹰主喉头滚动,说不出话。

      贺皇后轻轻抽出手腕,站起身来,走到宫门前。殿外,王庭的火光映在她白色的襦裙上,像是开了一树红梅。

      她望着那片火光,声音很轻很轻:“妾幼时被弃于冰窟,被一只白猫衔出,方得活命。养父说,妾是大贵之人,将来必有造化。可是陛下,你知道吗?妾从来不想做什么贵人,不想做什么阏氏,更不想做皇后。”

      她转过身来,看着乌赫,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:“妾只是一个人。一个不想笑、却必须笑的人。”

      乌赫怔怔地望着她,忽然觉得胸口很疼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剜了出来。

      “陛下走吧。”贺兰芝说,“妾不走了。这座寝宫,是陛下为妾建的,妾便留在这里。生也在这里,死也在这里。”

      乌赫道:“不行!你跟孤一起走!”

      贺兰芝摇头:“陛下还不明白么?妾是祸水。没有妾,陛下不会废大阏氏,不会逐太子,不会戏诸部,不会亡国。妾留在这里,让呼衍王杀了,陛下的罪孽便了了。”

      “孤不要了结!”乌赫嘶声吼道,“孤要你活着!”

      贺兰芝静静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。她的指尖冰凉,像是冬天的雪。她说:“陛下,你像极了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“前朝狼主。”

      乌赫怔住。

      贺兰芝说:“听说狼主在世时,也有一个人,对他这般执迷不悟。可惜……可惜那人死了,雪兹狼主便也跟着去了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这些事?”乌赫惊问。

      贺兰芝说:“那只猫告诉我的,那时我才三岁,后来又见过它几次,我入宫,也是它的意思。”她收回手,退后一步,与乌赫隔开三尺的距离。

      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,像是她这一生——从朔凌河边的冰窟被那只白猫衔起,又送到贺勇家门口,再被贺勇送入北澜选妃,再到这北澜宫殿孤身对镜,从来都是一个人。

      “陛下,走吧。若见到那只白猫,杀了它吧。它刚才叼走了我们的儿子阿烈。你替我告诉它,我不再欠它的了。”

      “阿烈被叼走了?!”乌赫又惊又急,这才想起襁褓中的太子。

      “兰儿,跟孤走吧!”乌赫跪了下去,泪水无声地淌过面颊。贺兰芝站在原地,摇了摇头。

      殿外杀声渐近,珀罗骑兵和叛军的铁蹄已经朝皇宫方向杀来。

      突辰石在殿外急得团团转,连声催促:“陛下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
      乌赫最后看了皇后一眼。她站在宫门前,白衣如雪,火光如血,映在一处,像是一幅画。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,嘴角含笑,眼中却无泪。

     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贺兰芝的笑容。

      乌赫转身冲出寝殿外,翻身上马,在数十名亲卫的护送下,从皇宫北麓的小道仓皇逃窜。他伏在马背上,耳边是呼呼的风声,身后是熊熊的火光,心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:

      她笑了。

      她终于笑了。

      可惜北澜将亡。

      后来有牧人吟唱:
      一戏诸部再戏兵,金箭令轻信不归。
      鹰主有泪终何补,不及当时未笑时。

      又唱:
      寒鸦有女名兰芝,生来便是祸水胎。
      若非猫妖衔出水,何至北境作此灾?

      却说苍平鹰主逃出翼京,奔至左谷冒王部境内,已是人困马乏,身边只剩十余骑。大将军独孤岚也闻讯赶来,亲自出帐迎接,见鹰主狼狈之状,忍不住老泪纵横。

      “陛下受苦了!”

      乌赫下了马,浑身发抖,不知是冷还是怕。他抓住独孤岚的手,颤声道:“大将军,孤错了。孤不该废大阏氏,不该逐太子,不该戏诸部。孤……孤全错了。”

      独孤岚扶住他,叹道:“陛下能知错,为时未晚。臣已召集左谷冒王部兵马,又联络了右贤王、呼揭、乌孙三部,合兵勤王。珀罗虽破王庭,不过是趁虚而入,难持久战。只要诸部齐心,必能驱逐那些绿眼恶贼,收复翼京。”

      乌赫连连点头,道:“孤都听大将军的。只要能夺回翼京,孤……孤再也不胡闹了。只是,孤的小太子乌塍烈至今下落不明,这如何是好?”

      独孤岚看着他,心中酸楚。这个年轻天子,不过二十岁,放在寻常人家,还是个弱冠少年。他从小没了父兄,被一群佞臣围着长大,没有人教他怎么做个好皇帝。他做错了事,却要整个大漠替他承担。

      “陛下先歇息吧。”独孤岚道,“明日再议勤王之策,至于小太子,臣会派人去找。”

      是夜,乌赫宿于金帐中,辗转难眠。他闭上眼睛,便看见贺皇后站在帐门前,白衣如雪,火光如血,对他笑着说:“陛下,你像极了一个人。”

      像谁?像先皇兄雪兹狼主。

      他只是幼时见过狼主,早已不记得兄长模样。乌冒真死时,他才十七岁,被从北戎本部匆匆接入翼京,莫名其妙便做了国君。

      没有人告诉他皇兄是什么样的人,也没有人告诉他那个叫芩桓的左贤王是什么样的人。他只是后来才知道,狼主死前三天,左贤王已经死了。

      他们之间,到底有什么?

      为何一只猫会向他的贺皇后提起这些?

      乌赫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生,活得糊里糊涂。他不懂政事,不懂军事,不懂人心,不懂大漠和北澜。他唯一懂的,是想要一个人的笑容。

      可那个人,如今大概已经死了。

      想到这里,他忽然泪流满面。

      次日,独孤岚召集诸部,商议御敌之事。右贤王、呼揭王、乌孙王皆率兵至,合兵五万,浩浩荡荡杀向翼京。

      呼衍王闻诸部兵至,知道难以抵挡,又与珀罗人分赃不均,起了内讧。珀罗骑兵掳掠了翼京的财宝女子,自回西方去了。呼衍王独力难支,只得开城投降,向诸部请罪。

      诸部联军进入都城,但见昔日繁华的翼京已成废墟,皇宫焚毁,百姓流离,满目疮痍。独孤岚在废墟中找到了贺皇后的尸身——她自刎于寝殿之中,身旁横七竖八倒着几名珀罗士兵的尸体。白衣已被烟尘染灰,面容却依然安详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
      老将军叹了口气,命人将她安葬于翼京外的狼山脚下。

      等鹰主回到王庭时,他的小太子已经被找到。据兵士们说,小太子被丢弃在城外的草垛中,被一个逃难的五岁孩童捡到,藏在屋梁空隙里,才躲过一劫。

      鹰主亲自向小孩道谢,那孩童说,小的叫林耀知,愿意做太子随从。他还说,自己的父母也被叛军杀了。

      鹰主见此子眼神沉稳,不像寻常孩童,便允了他所请。面对满目废墟的皇宫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他走到曾经的金殿前,殿顶已塌,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孤零零地立着。他站在那些柱子之间,忽然想起登基那天,他曾问:“左贤王芩桓何在?”

      那时他不知道,芩桓已经死了。

      现在他知道了。芩桓死了,死得比他皇兄雪兹狼主还早,贺皇后也死了。他身边那些逢迎拍马的人,不是死了,就是跑了。只剩下一个老将军独孤岚,满头白发,还在替他收拾残局。

      好在他的小太子,如今也有了林耀知这个忠心的小随从。

      “大将军。”乌赫忽然开口。

      独孤岚上前:“臣在。”

      “孤是不是很没用?”

      独孤岚一怔,道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
      乌赫望着那片废墟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孤登基四年,荒淫无道,宠信奸佞,废后逐子,戏弄诸部,招致亡国之祸。这样的国君,史书上会怎么写?”

      独孤岚沉默良久,道:“史笔如铁,臣不敢妄言。但臣以为,陛下若能从此改过,励精图治,未必不能成为中兴之主。”

      乌赫摇了摇头,苦笑了一下:“中兴?孤连一个女人的笑都留不住,还谈什么中兴?”

      他转身走下了废墟的台阶,背影萧索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。

      承泰十四年,鹰主迁都漠北上城,史称北迁。王庭的废墟在风雪中渐渐荒芜,野草长满了宫墙阶前。

      又过了九年,苍平鹰主病逝于漠北,死时年仅四十岁。他死的那一年,我正在大启镇北将军陆衡麾下做幕僚。河朔九镇与北澜接壤,边关消息传得快,没几日便听说了此事。

      苍平鹰主临终前,命人在他的棺椁中放了一枝折断的桑弓,和一枚小小的、已经褪色的狼牙。

      没有人知道那狼牙是从哪里来的。

      大启的关外牧人也在传唱:
      金箭令前事已非,狼山脚下草自芳。
      鹰主若解人心事,何至千金买笑归?
      狼牙犹在棺中藏,桑弓空留一段香。
      可笑风流天子骨,终年只合葬北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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