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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十四章 北澜苍狼记(三)     古 ...

  •   古牧歌曰:
      风流误尽英雄,一笑倾城,再笑倾国。
      谁道狼主薄幸,分明是、情字难说。
      金箭令诏旧约,化作了、漫天灰屑。
      可怜一片肝肠铁,终不敌、美人笑靥。

      话说上回说到左贤王病逝,雪兹狼主亦于三天后驾崩,整个北澜震惊。

      然而北澜史官秉笔,只书“雪兹狼主乌冒真猝崩于金殿”,追庙号成祖,谥武皇帝,享年二十三。于左贤王之死,却只字未提。

      成祖帝陵与左贤王坟茔,一个在穆天山下,一个在朔凌河边,遥遥相望,中间隔着一道狼山与大漠,年年春草生时,青青山岭连成一片,像是谁人未说完的话。

      也是在那一年,我刚好回了趟中原找到了师父的转世,但那时迟玉已死,魂魄又投胎到江宁府一陆姓人家,此事以后另表。

      却说雪兹狼主既崩,无子嗣位,宗室之中,唯有成祖异母幼弟乌赫尚在。

      乌赫年方十七,素日里不喜骑射,只爱斗鹰走狗,先帝在时便不甚钟爱,故一直放逐北戎旧部。如今雪兹狼主骤崩,诸王仓皇之间,只得迎立其弟乌赫,是为顺宗。乌赫自幼便仰慕北月赤凰的神勇,自号苍平鹰主。

      乌赫登基之日,诸部头领来贺,少年国君坐在御座上,鹰羽编成的御帽遮住了半张面孔,看不清神情。唯见其手指修长,紧紧攥着狼头扶手,指节泛白。

      大祭司赞礼已毕,新君开口,声音清朗却带着三分漫不经心:“诸位平身。”
      诸王起身。苍平鹰主环顾大殿,忽然问道:“左贤王芩桓何在?”

      此言一出,满殿寂静。

      新国君竟不知左贤王已然病故。那日芩桓死于贤王帐中,苍平鹰主尚在北戎草原旧部,平日不谙世事,自然无人告知消息。

      诸王面面相觑,半晌,左谷冒王出班奏道:“启禀陛下,左贤王已于数日前病故。”

      乌赫怔了一怔,随即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平平,听不出悲喜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忽然笑了一下:“那便罢了。”

      那笑容转瞬即逝,像是风吹过草海,涟漪未散便已结冰。

      自此乌赫即位,改元承泰,按部落祖制,收继兄嫂大阏氏为妻。彼时北澜立国已历数代,承平日久,诸部松弛。

      乌赫年幼即位,无心政事,将国中大小事务尽付于突辰石、寇驰与丘林俊三人。此三人皆是谄媚之辈,专会逢迎上意,诸部称之为“北澜三狐”。

      乌赫性好游猎,每半月必出北漠围场,一猎便是三五日。三狐投其所好,于狼山下大兴土木,扩建行帐,广蓄珍禽异兽,以供苍平鹰主嬉游。国中畜产,渐渐虚耗。

      时有先帝旧臣、骠骑大将军独孤岚,为人刚正,见国政日非,屡次进谏。

      鹰主初时尚且听之,久而久之便觉厌烦。一日,独孤岚又上书言畜产减少、民生凋敝之事,乌赫览毕,掷于案上,淡淡道:“大将军年老,话也多了。”

      独孤岚闻言,长叹一声,自此不再进谏。

      承泰二年春,鹰主下诏,命诸部选送美女入帐,以充后宫。诏书所至,人心惶惶。有识之士皆叹:“武帝新丧未及三年,便选美纳妃,于礼不合。”

      三狐却道:“陛下与武帝乃同胞手足,并非父子,不必守孝。况且鹰主富有大漠,广纳妃嫔乃是为宗庙社稷延续血脉,有何不可?”

      苍平鹰主遂命突辰石主持选妃之事,于王庭设立选妃帐,凡在北澜国内,年十四以上、二十以下,姿容端丽者,皆须应选。一时间,哭声响遍北戎,有女之家,或连夜远逃,或举家南迁大启国去。

      却说北澜与大启边境有一女子,姓贺名兰芝,年方十五,容貌极美,远近闻名。

      其父贺勇本是汉人,在大启边城寒鸦镇居住,因是个卖桑木弓的匠人,常在两国边境行走,久而久之,发现北澜都城生意好做,便带着妻女在翼京租房跑营生。

      贺勇家道贫寒,在寒鸦镇还有父母兄弟,闻知北澜国选妃之令,又惊又喜。

      惊的是女儿若被选中,此生再难相见;喜的是若得入皇宫,一家荣华富贵便有了着落。

      贺兰芝之母却是个有见识的妇人,私下对丈夫道:“我们皆是汉人草民,怎能高攀那北澜皇亲?听闻那鹰主荒淫,三狐当道,牧民饥苦,北澜国政日废。女儿若入异国皇宫,未必是福。”

      贺勇大声斥道:“你一个妇人家,懂得什么?入了皇宫便是阏氏,用我们汉人的话就是娘娘,吃的是山珍海味牛羊肉,穿的是丝缎狐皮裘,穿金戴银,比跟着咱们受苦强上万倍。何况,她又不是咱亲生的!”

      夫妻争执不下。贺兰芝在隔壁听得真切,掀帘而入,神色平静道:“爹娘不必争了。若那北澜国君愿娶汉人,女儿愿意入宫。”

      贺勇夫妇皆惊。贺兰芝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竟有几分与其年纪不符的冷清:“女儿生来便不是什么寻常命数。亲生父母嫌弃我是女儿身,幼时被他们弃于冰窟,被一只猫衔出,后被爹娘收养,方得活命。我这样的人,老天爷留着,必有缘故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望向屋外远山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:“既是天意,便随天去。”

      贺勇遂将养女送至选妃帐。突辰石一见贺兰芝,惊为天人,贺勇忙告知养女是汉人,突辰石说,不打紧,只要貌美就行。当即选入帐中,献于国君。

      那日鹰主乌赫正在狼山行帐饮酒作乐,闻报有新选美人入帐,便命宣上帐来。

      贺兰芝缓步入内,帐中火把映着她的面容,眉目如画,肤若凝脂,发如乌云,身姿婀娜,满帐火光似乎都黯了一黯。

      乌赫本端着酒碗,见了贺兰芝,手悬在半空,酒液顺着碗沿淌下,滴在狐裘之上,竟浑然不觉。

     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乌赫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。

      贺兰芝垂首,声柔如莺:“民女姓贺,名唤兰芝。”

      “兰芝……”乌赫将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,忽然笑了,“好名字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孤的爱妃。”

      是夜,苍平鹰主宿于贺妃帐中,自此专宠,再不曾踏入别帐半步。

      三狐见国君宠爱汉女贺氏,愈发逢迎,日日搜罗奇珍异宝,献入贺妃宫中。贺兰芝却始终淡淡的,不喜不悲,无论得赐何物,不过点头称谢,从不展颜一笑。

      乌赫初时不以为意,时日既久,便觉心中不悦。他问贺兰芝:“你本一汉人庶民,孤封你皇妃,尊位仅次大阏氏,赐你珍宝无数,你为何从不欢喜?”

      贺兰芝答:“妾无所欲,故无所喜。”

      乌赫又问:“那你想要什么?孤都给你。”

      贺兰芝摇了摇头:“妾什么也不要。”

      乌赫默然。他望着贺兰芝那张绝美却冷淡的面容,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。他是一国之主,富有北漠,天下万物无不可得,却偏偏得不到这个异国女子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
      越是得不到,便越是想要。

      苍平鹰主开始变着法子讨贺兰芝欢心。他命乐工日夜奏乐,胡笳之声不绝于耳,贺妃听了,不过微微蹙眉。他命舞女旋转,彩袖翻飞,美不胜收,贺妃看了,只是淡淡道:“好看。”

      好看,却不笑。

      乌赫又问:“你不喜歌舞,那你喜欢什么?”

      贺兰芝想了想,道:“妾幼时在家,常听养父折弓之声,桑弓折断清脆爽利,倒还有趣。”

      乌赫大喜,即命兵库日进桑弓百捆,使几百个侍卫当面折断。

      一时间,宫殿内外,折弓之声不绝于耳。贺勇原在翼京卖弓为生,此番兵库大肆采买桑弓,他趁机哄抬价格,竟赚得盆满钵满,自此在翼京和大启边城购置宅院,成了关外数得着的氏族大户。

      贺兰芝彼时听着,嘴角微微翘了翘,却仍不曾笑。

      乌赫有些失望,但转念一想,她嘴角翘了,便离笑不远了。于是下令加倍,日进两百捆,三百捆,五百捆。国中的弓弩司渐渐耗尽了,三狐便加征赋税,从诸部搜刮。北境天寒,桑木本来就少,牧民怨声载道,头领敢怒不敢言。

      唯有大将军独孤岚,忍无可忍再次上书:“先王积蓄数十年,为子孙计;今以弓箭取悦一异国女子,空耗国帑,松弛边陲防线,臣恐社稷危矣。”

      乌赫览奏,不悦道:“孤富有大漠,折几捆桑弓,何足挂齿?”

      遂搁置不议。

      独孤岚在帐中独坐,对左右叹道:“陛下宠信异国妖女,荒废国政,三狐弄权,边防空虚,民不聊生。苍狼部气数,恐怕不久了。”

      左右皆惊,不敢接话。

      承泰三年,贺妃有孕,十月期满,生下一子。鹰主大喜,亲自取名乌塍烈,满月之日,大宴国中诸部头领,席间忽然对三狐道:“烈儿聪慧,孤欲立为太子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
      突辰石率先跪奏:“陛下圣明!塍烈乃贺妃所出,贺妃虽是汉人,但兰质蕙心,才情惊绝,德配大漠,其子当为储君。”

      寇驰与丘林俊亦同时附和。其余头领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言。

      唯有独孤岚出班奏道:“陛下不可!自古立嫡立长,乃国之根本。今太子乌昌乃大阏氏所出,立之数年,诸部皆知。今无故废嫡立庶,臣恐诸部不服,祸乱将起。”

      鹰主面色一沉,还未开口,突辰石已冷笑道:“大将军此言差矣。所谓嫡庶,全在陛下一念之间。陛下以为嫡,则庶亦为嫡;陛下以为庶,则嫡亦为庶。大将军莫非要教陛下如何行事不成?”

      独孤岚怒道:“突辰石!你这般谄媚逢迎,早晚必成北澜罪人!”

      突辰石亦怒:“大将军口出狂言,难道是要反吗?”

      大殿吵作一团。鹰主听得不耐烦,一拍龙案:“够了!”

      满殿寂静。

      鹰主冷冷扫了独孤岚一眼,道:“大将军年迈,言语无状,孤不怪罪。退下吧。”

      独孤岚怔立当场,半晌,惨然一笑,躬身道:“臣……告退。”

      他转身走出议事殿,脚步蹒跚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行至宫门时,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的少年天子,那目光中有悲悯,有痛惜,有无奈,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
      老牧人有诗吟叹:
      北漠风沙掩孤忠,老臣心事有谁知。
      丹心欲挽天边日,不奈斜阳已下时。

      承泰三年秋,鹰主正式下诏:废大阏氏,令其退居北地草原;废太子乌昌,贬为庶人,逐出王庭;立贺兰芝为后,乌塍烈为太子。

      诏书颁行北澜诸部,朝野震动。

      大阏氏之父——即呼衍王——在呼衍部闻讯,怒发冲冠,当即召集部众,厉声道:“鹰主无道,废我女儿,逐我外孙,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!”

      左右劝道:“诸部伐鹰主,恐天下人非议。”

      呼衍王冷笑道:“他先无道,休怪我无情。何况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已遣使往珀罗国,借兵三万。珀罗骑兵骁勇善战,王庭防务空虚,此乃天赐良机。”

      众将皆惊。珀罗乃蛮族绿眼鬼,素来为患边疆,若引入大漠,后果不堪设想。然呼衍王复仇心切,已顾不得许多。

      消息传到翼京,已是九月。苍平鹰主正在狼山行帐与贺皇后饮酒,闻报呼衍王联合珀罗,共起兵十万,直逼都城,不以为意地笑道:“些许叛贼和几个绿眼鬼,何足挂齿?传令诸部发兵勤王便是。”

      突辰石却变了脸色,急奏道:“陛下,诸部远在千里之外,发兵勤王至少需半月。而呼衍王之军已过穆天山,至多三五日便到翼京。陛下当速速回宫,组织防守!”

      乌赫这才有些慌了,忙问:“翼京尚有多少兵马?”

      突辰石道:“都城守军不过两万,且多为老弱。若珀罗骑兵破城,后果不堪设想!”

      乌赫面色发白,望向贺皇后。贺皇后依旧神色淡淡,仿佛谈论的不是国之存亡,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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