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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十三章 北澜苍狼记(二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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芩桓走后的第二个月,雪兹狼主生了一场病。不是什么大病,不过是偶感风寒,发热了几日。大祭司祭了神,萨医开了药喝了便退,退了又烧,反反复复,拖了十余日才好。
病中昏沉之时,乌冒真梦见芩桓。梦见那一夜宫变,他浴血冲入寝殿之中,浑身是伤,却跪在他面前说“臣救驾来迟”。
梦见穆天山下,他于马上回身一揖,雪花沾湿了眉发。梦见秋猎之夜,他说“每年秋猎,陛下都会来”。
梦到最后,芩桓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,向他伸出手来。
狼主伸手去握,却握了个空。
惊醒之时,满身冷汗。枕边湿了一片,分不清是汗是泪。
亲卫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陛下!斥候来报,左贤王回来了!已经到都城外了!”
乌冒真霍然坐起,怔了片刻,忽然道:“备马。”
亲卫道:“陛下龙体尚未痊愈——”
“备马。”
狼主着白裘,佩金刀,亲自出王庭迎接。芩桓远远看见那抹白色身影,快步上前,撩袍便拜。狼主伸手扶住,两个人四目相对,都有片刻的怔忡。
芩桓瘦了许多,肤色也黑了些,唯独那双眼睛,依然亮得惊人。他望着雪兹狼主,低声道:“陛下清减了。”
狼主道:“左贤王也瘦了。”
身后的诸王头领面面相觑,总觉得这话里有些什么,却又说不上来。
是年秋,芩桓于左贤王帐中设宴,邀狼主于郊外赏月。狼主欣然前往,席间觥筹交错,宾主尽欢。
酒至半酣,狼主起身出恭,经过帐后草场时,忽见草场上挂着一盏旧灯,骨制,样式陈旧,色泽泛黄,像是旧物。
他驻足细看,认出那是秋猎时的灯。
不,不是秋猎。是狼主三年的秋猎——那一夜宫变未发,天下尚且太平,他微服出猎,在集市上买了一盏兔灯,随手送给了路边的牧童。后来回帐,发现芩桓不知何时也买了一盏,提在手中,被他看见了,便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去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芩桓露出那种神情。
后来宫变骤起,那盏灯大约是丢了。不想竟在这里。
乌冒真伸手轻轻触碰灯面,灯里传出一阵极轻的细响,像是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,有人在灯下轻轻叹息。
“这灯……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芩桓不知何时跟了过来。他没有回答,只是站在草场的另一端,月光照着他的半边脸,神情看不真切。
两个人隔着一盏旧灯,沉默了许久。
乌冒真忽然道:“芩桓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。
芩桓身形微微一震,抬眸望来。
狼主说:“孤问你一句话,你如实答。”
“……陛下请问。”
“那一夜,宫变之夜,你若迟来一步,孤便死了。”狼主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之事,“你是为了救驾,还是为了救孤?”
这两个字之间,隔着千山万水。
芩桓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狼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听见芩桓说:“臣不知道。”
这个答案出乎意料。狼主怔住。
芩桓垂下眼,声音很轻,“臣只知道自己必须去。必须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臣在马上想了三天三夜,想不出理由。直到臣冲进皇宫,看见陛下还活着——臣才知道,那些理由,都不重要了。”
狼主的眼眶骤然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被一阵夜风吹散了。草场上的兔灯晃了晃,烛影摇红,映着两个人的面容,都是恍惚的。
那一夜,狼主留宿左贤王帐中。
次日临朝,国君面色如常,芩桓神色如常,满部诸王谁也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。只是从此以后,狼主去左贤王帐中的次数,愈发频繁了。
须弥氏遗族有人暗中议论:“狼主春秋鼎盛,后宫空虚,当广选诸部女子,以承香火。”
这话传到雪兹狼主耳中,国君只冷笑一声,未置可否。
又有人上书:“左贤王帐非狼主久居之所,陛下宜自重。”
狼主批了四个字:“孤知道了。”
从此再无人敢言。
顺定七年,狼主二十一岁,迎娶大阏氏为后。大阏氏是芩桓举荐的人选——呼衍王之女,温婉贤淑,善骑射,知礼数,还读过不少汉书。
大婚之夜,乌冒真在大阏氏宫中坐了半宿,与阏氏说了些客客气气的话,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寝殿。
亲卫追上来:“陛下,今夜是洞房花烛——”
“孤还有公文要批。”
狼主独自坐在议事殿中,案上的确堆着许多羊皮卷,他却一卷也没有翻开。他只是坐着,望着殿外那轮冷月,忽然想起芩桓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是在西域巡视时写来的信里,夹着一句看似无关的话:“西域月好,不及穆天山下的雪。”
当时他以为芩桓说的是思乡。
此刻他忽然明白了。
顺定八年冬,大雪封山,三月不止。芩桓冒雪入宫议事,至午时,忽然咳血。狼主大惊,急召大祭司入宫诊治。
大祭司诊毕,面色凝重,跪奏道:“左贤王早年征战,旧伤未愈,又积劳成疾,肺腑有损。此病非一日之功,须静养年余,不可操劳,不可受寒,不可——”
狼主打断他:“不可什么?”
大祭司叩首:“不可再领军务。”
乌冒真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。
芩桓倒不甚在意,只淡淡道:“臣知道了。”说罢便要起身谢恩,被狼主一把按住。
“左贤王不必忧虑。”狼主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从今日起,左贤王便留在宫中养病,孤命御医全力医治。”
芩桓皱眉:“陛下,宫中有女眷,臣乃外臣,居在后宫不合礼制——”
“孤的话便是礼制。”
狼主的语气不容置疑。芩桓抬眸看他,看见国君眼底的惊惶与固执,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那一整个冬天,芩桓便住在皇帝寝宫旁的侧殿中。萨满祭司御医轮番值守,每日汤药不断。
狼主每日下朝后,第一件事便是去侧殿探望。有时芩桓醒着,二人便说说话;有时芩桓睡着,乌冒真便坐在榻边,静静看着他。
睡着时的芩桓,卸去了所有铠甲与锋芒,面容平静得像一潭秋水。狼主望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尖,忍不住伸手轻轻抚平。
指尖触到眉心的那一刻,芩桓忽然睁开眼。
四目相对,近在咫尺。
狼主的手僵在半空,来不及收回。
芩桓没有躲开。他只是望着国君,目光中有一种狼主从未见过的柔软。像是冰雪初融,像是春草初生,像是许多年前秋猎夜的那盏兔子灯,在风中轻轻晃了一晃。
狼主低声道:“你醒了。”
芩桓道:“陛下不该在这里。”
“孤想去哪里,便去哪里。”
“……臣是说,狼主不该在此守着一个病人。”
“孤愿意。”
芩桓闭上了眼睛,喉结微微滚动。良久,他轻声道:“陛下,臣有一事,埋藏心中多年,今日不得不说。”
狼主的心猛然跳了一下。
芩桓睁开眼,目光直直望入狼主眼底:“臣……”
殿外忽然传来亲卫的通报声:“大阏氏到——”
两个人同时一震。狼主收回手,坐到一旁。芩桓也挣扎着要起身行礼,被乌冒真按住。
大阏氏呼衍氏端着一碗汤药进来,看见狼主在座,微微一怔,随即行礼道:“臣妾给陛下请安。”
雪兹狼主淡淡道:“皇后不必多礼。”
大阏氏将汤药放在案上,温声道:“听闻左贤王贵体欠安,妾命厨人熬了些补汤,不知合不合用。”
芩桓道:“臣谢娘娘恩典。”
大阏氏笑了笑,侧眸看了狼主一眼,那目光中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狼主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大阏氏走后,殿中重新安静下来。芩桓没有再提方才未说完的话,狼主也没有追问。
有些话,不必说出口,两个人都明白。
顺定八年冬末,芩桓病情渐好,搬回郊外左贤王帐。狼主亲自送至宫外,芩桓上马之前,忽然回身,对狼主说了八个字。
他说:“臣此生,定不负狼主。”
狼主站在宫门外,望着他策马远去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穆天山下,他也是这样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之中。
只是那一次,他以为很快就会再见。而这一次——
他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总有一种预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悄走到尽头。
顺定九年春,芩桓旧伤复发,病势来势汹汹。萨医与祭司皆束手无策,狼主震怒,连斩了三名萨医,仍是无用。
三月十二,夜,狼主接到左贤王帐急报,说芩桓已陷入弥留。狼主等不及备车,骑快马,只带两名亲卫,飞奔至左贤王帐。
帐中上下已是一片素白。乌冒真推开所有人,大步走入内帐。
芩桓躺在榻上,面色苍白,人已瘦得脱了形。唯有那双眼睛,看见狼主的一刻,依然亮了一下。
狼主蹲在榻边,握住他的手,入手冰凉。
“芩桓。”他唤他的名字,声音在发抖,“孤来了。”
芩桓微微转动目光,落在他脸上,嘴唇翕动,像是要说什么。狼主俯下身去,将耳朵凑近他唇边。
他听见芩桓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:“陛下……臣……那一夜……不是救驾……是救狼主乌冒真……”
狼主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他紧紧握着那只手,像是握住了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。他说:“孤知道。孤早就知道了。”
芩桓的唇角微微弯了弯,像是笑了一下。
“臣……此生……幸甚至极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那只手忽然松了。
雪兹狼主怔怔地望着那张安静下来的面容,许久许久,没有动。
帐外,三月的春风拂过北月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草场那盏旧兔灯不知被谁碰落了,滚在地上,烛火熄了,只剩一缕青烟,袅袅散入夜色之中。
远处有老牧人歌唱:
穆天山下雪如尘,金帐灯前百战身。
不是狼主无恩义,从来天意不由人。
刀弓影断西征路,骨笛声残北去尘。
可怜今宵北月明,犹照当年旧帐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