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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十二章 北澜苍狼记(一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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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明的事已是数万年前的旧事了。人间沧海桑田,当年的四大部落分分合合,不知埋了多少枯骨,多少城池化作废墟。
言归正传,且说眼前事。
如今下元界灵气枯竭,与万年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我为了寻师父的转世迟玉,费尽心力,甚至创立了一个隐秘帮派——沧海阁。我以他本元玉玦为引,滴入我麒麟真血,制成沧海令。
我对外放出传言:沧海阁已存续千年,燧火深藏,沧海令出,则阁主现。此令看似一块墨玉,实则内藏玄机。它并非由上代阁主传承,而是自行择主。散在天南地北、藏在各行当里的阁众,见令如见主,自会设法通联,汇聚成势,听其号令。
我故意在那些能人异士面前露了两手神通,让他们以为沧海阁深不可测,心甘情愿为我所用,帮我一起寻找师父。
后来我在人间又找了十几年,拈诀查寻他的三魂神元,终于寻到一些蛛丝马迹。
可是每次寻到他到过的地方时,迟玉总是已经离开。不知为何,我感觉这事很蹊跷,就像冥冥之中,有一堵无形的屏障,故意挡在我和师父之间。
不过我并不气馁,一边寻找师父,一边把沿途的见闻与故事记录下来。
那一年,我初到关外,便听到北境牧人在唱一首歌。那歌声苍凉悲戚,词句却很豪迈:
弯弓射大雕,曾见少年人。
金帐灯影昏,映我百战身。
风雪满天山,不知心已沉。
回首翼京远,塞上草又春。
我听着听着,便再也忘不掉。后来才知道,那牧歌唱的是几个北澜君臣的故事。之后,我便将这些故事详细记了下来。
话说北戎苍狼部自大单于乌史那灭了乞契部落、统一北方诸部后,学汉人建王庭、起国号北澜,定都翼城,号曰翼京。传至北澜国君乌冒真,已是第三代。
乌冒真又号雪兹狼主,年十四即位,改元顺定元年。彼时权臣当道,诸王争权,狼主之称徒拥虚名,坐于金殿之上,如雏鹰折翼。乌冒真虽年少,然而性深沉,知进退,隐忍不发,暗中结交国中忠勇之士,以待其时。
彼时国中有一人,姓芩名桓,号北月赤凰,乃先帝托孤重臣,封左贤王,领万骑,手握重兵,威震北澜。
芩桓年二十二,身长八尺,面如刀削,目似寒星,常有一赤尾鹰立其肩头,他立于金阶之下,满部诸王与将领,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乌冒真每于龙座俯视此人,但见他脊背挺直如松,狼裘映着殿中火光,凛凛然有天神之姿。
有次下朝后,乌冒真于殿內暗叹:“左贤王如此人物,奈何是权臣,而非纯臣。”
左右皆不敢应。
顺定三年春,西域珀罗国犯边,芩桓率军西征。乌冒真送至穆天山下,时值微雪,雪兹狼主着白狐裘,立于山脚下。
芩桓策马至山腰,忽勒缰回身,于马上遥遥一揖。雪花沾湿了他的眉发,那张素日冷峻的面容,竟在风雪中显出几分模糊的温柔。
狼主心头微动,面上却只淡淡道:“左贤王珍重。”
芩桓道:“臣此去,少则三月,多则半载,陛下务必保重。”
说罢拨马而去,再未回头。雪兹狼主立在山下,望着那队人马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,忽然觉得天地之间,空旷得有些过分。
这一去,便是五个月。
五个月间,北澜国风起云涌。须弥氏部勾结右将军胡羌,屡次欲行废立之事。
雪兹狼主一面虚与委蛇,一面暗中遣心腹送信至西征军中。芩桓接到密信之时,正于帐中与诸将议事,阅毕,面色不改,只将羊皮信就烛火燃尽,淡淡道:“班师。”
诸将皆惊:“左贤王,珀罗未灭——”
芩桓按刀而起,目视翼京方向,声冷如冰:“国中有贼,比珀罗绿眼鬼更该杀。”
遂留三万精骑守边,自率五万精骑星夜驰回。至王庭之日,正值须弥氏发动宫变,已率本部围了皇宫。
芩桓不及解甲,提刀纵马,直冲入宫门。那一夜,殿前积雪尽赤,火光映着刀尖的血珠,红得刺目。
狼主被围于寝殿之中,身边只剩下十余名亲卫。殿外杀声震天,乌冒真神色如常,端坐于虎裘皮褥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狼牙——那是芩桓出征前夜,不知何故遗在议事殿的。
忽闻殿门轰然推开,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。狼主抬眸,便见一人立于火光之中,浑身浴血,狼裘上尽是刀痕,长发散乱,唯独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。
芩桓大步踏入寝殿中,革靴踏雪,咯吱作响。他行至狼主面前,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:“臣救驾来迟,陛下受惊。”
雪兹狼主望着他,忽然想笑,又忽然想哭。半晌,只轻轻道:“左贤王回来便好。”
芩桓抬眸,正对上狼主的目光。
那一瞬间,殿外的杀声、火光、血腥,都像是隔了一世。年轻的国君缓缓伸出手,掌心摊开,那枚狼牙静静卧于其中。
“左贤王的东西,孤替左贤王收着了。”
芩桓一怔,随即低下头去,耳根处不知是被火光映红,还是别的什么缘由。他伸手接过狼牙,指尖无意间触到狼主的掌心,两个人都是一颤。
那是顺定三年,仲冬之夜,寝殿外血流成河,殿内烛火摇曳,年轻的狼主与年轻的左贤王,于满地狼藉之中,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付。
此后,芩桓以平乱之功,进号为护国大贤王,加九锡,赞拜不名,剑履上殿。国中再无须弥氏和胡氏,权柄尽归左贤王。
乌冒真依然高坐龙台,依然是个空壳狼主——只不过从前钳制他的是须弥氏与右将军,如今换作了芩氏。
然而又有什么不同呢?
芩桓专权而不跋扈,揽政而不欺君。每有要事,必先禀乌冒真;每有大会,必立于诸王之首,从不僭越御座半步。对狼主执礼甚恭,言辞之间,从无半分轻慢。
狼主有时望着他,心中滋味难言。此人究竟是忠是奸,是鹰是犬,他竟分不清了。
至顺定五年,乌冒真年十九,芩桓年二十七。五年之间,芩桓辅政,外平边患,内修政理,北方诸部渐归,水草丰美。
雪兹狼主于政事之余,常召芩桓入內殿议事,议事毕,又常留其饮马奶酒对弈。时日既久,君臣之间,便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。
譬如芩桓入內殿,从不走正门,只走东侧一条小径——那是狼主特意吩咐给他留的。
譬如乌冒真批阅各部羊皮卷至深夜,芩桓若在宫中,便会命庖厨送一碗鲜羊肉汤来,不热不冷,刚好温热入口。譬如每逢月圆之日,狼主必亲至左贤王帐中回访,美其名曰“议事”,实则不过是两个人坐在帐中,一个看星,一个磨刀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各自又移开目光。
满部诸王看在眼里,心中各有所想,却无人敢说半个字。
直到这一年的秋猎。
秋猎之夜,诸部会于北部狼山下,篝火如昼,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四野。雪兹狼主微服出帐,只带了两个贴身亲卫,混入人群之中。
诸部女子歌舞于篝火之旁,长袖翻飞,铃声清脆,狼主于人群中缓步而行,看遍了诸部献艺,心中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不知不觉,便走到了左贤王帐前。
帐门未闭,门前的火光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。芩桓着玄色狐裘,负手立于帐前,像是已等了许久。
乌冒真怔住:“左贤王怎知孤要来?”
芩桓微微欠身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每年秋猎,陛下都会来。”
狼主默然。原来已经成了习惯,而他自己竟浑然不觉。
二人入帐,在火塘边相对而坐。帐外是满部欢歌,帐内是一灯如豆。
狼主饮了几碗马奶酒,面色微红,话便多了起来。从政事说到边事,从边事说到往事,说到顺定三年的那场宫变,忽然沉默下去。
良久,乌冒真低声道:“那一夜,孤以为孤要死了。”
芩桓执碗的手顿住。
乌冒真望着帐外的篝火,声音很轻:“孤当时想,若孤死了,这大漠便交与左贤王罢了。左贤王比孤更适合那个位子。”
芩桓霍然站起,碗中之酒泼洒出来,洇湿了面前的羊皮地图。他面色骤变,沉声道:“陛下此言,是要臣死无葬身之地!”
乌冒真抬眸看他,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,忽然笑了:“孤不过说笑罢了,左贤王何必如此。”
芩桓却不肯坐下,他走到帐门边,背对着狼主,声音压得极低:“臣此生,绝无二心。陛下若不信,臣可以——”
“孤信。”狼主打断了他。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篝火欢歌声远远传来,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在芩桓的侧脸上。乌冒真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有些话,在舌尖上滚了千百遍,终究还是咽了下去。
那一夜,雪兹狼主在左贤王帐中饮至深夜,醉得不省人事。次日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金帐之中,身上盖着狼皮褥,枕边放着一碗醒酒汤。亲卫道,是左贤王亲自送陛下回帐的。
乌冒真捧着那碗汤,喝了一口,已经凉了。
顺定六年春,芩桓奉命巡视西域诸部,去期三个月。走的那天,狼主没有相送,只命人送了一柄金刀去,说是“愿左贤王一路顺遂。”
芩桓接过金刀,握在掌心,犹带狼主手中余温。他在马上回望王庭,那座巍峨的宫殿在晨光中沉默矗立着,像一只敛翅的雄鹰。
三个月,九十天。乌冒真每日照常会诸王、批羊皮卷、见各部头领,一切如常。只是身边的亲卫发现,狼主近来常于夜间独自登上望星台,望着西北方向,一站便是大半夜。
亲卫劝道:“陛下,夜寒,仔细伤了身体。”
乌冒真不答,只望着天边那轮冷月,忽然念道:“月是北原明,何日故人归。”
亲卫不懂,只当国君是思念北戎故地。
芩桓在西域,每到一处,必写羊皮信报平安。旁人书信不过干巴巴几句,他的却写得详细——今日到了何处,见了何人,诸部民情如何,风物如何,甚至连路边开了什么花都要写上几句。
乌冒真每收到一封,便仔细看了,折好,压在案头镇纸之下。亲卫某日收拾御案,发现镇纸下已压了厚厚一叠,便道:“陛下,这些旧信可要收到箱中去?”
乌冒真道:“不必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放在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