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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十一章 无幽(五)     西 ...

  •   西南巴氏部落彼时已改名为巴林国,那部落首领孟昌,也被国人拥立为君,年满四十,膝下犹虚。

      这一日升殿,孟昌眉头紧锁,对众文武道:“孤年已四十,连个接香火的都没有,这偌大江山,日后传给谁去?”

      文官陈宕、公冶道,武将周威、季方等,闻言齐齐跪了一地,奏道:“我王莫忧。臣等听闻,求子之事,最灵验的便是建醮拜天。我主若肯虔心斋戒,设坛祈祷,天赐一子,也未可知。”

      孟昌一听,眉头舒展,当即准奏。着殿前指挥陈宕搭起高坛,择了吉日,亲自携王后殷氏登坛行香,磕头礼拜,诚心诚意。

      那玄凤天王在云端里瞧得真切,见那国君一脸虔诚,便取出重明元魂,往殷王后腹中一送。

      醮事刚完一个月,殷王后果然有了身孕。孟昌大喜,大宴群臣,直喝得酩酊大醉。

      有道是:浮云若梦催人老,飞鸟如梭赶少年。

      这一怀孕,怀了一年零六十天,愣是没有动静。

      孟昌起初还乐呵呵等着,等来等去,等得不耐烦了。这一日升殿,忽然发怒,把殷王后宣出宫来,劈头便问:“自古孕妇十月怀胎,你倒好,一年多还不生,莫非怀的妖胎!”

      殷王后吓得脸都白了,跪在地上直哆嗦:“大王容禀,自打建醮之后,臣妾承蒙君恩,持身守礼,从未出过宫门,更未有乱常之异,怎会是妖胎?求王上宽限几日,若再不生,臣妾愿自尽谢罪!”

      孟昌哼了一声,拂袖而去。

      殷王后回了寝宫,两行珠泪扑簌簌往下掉。正哭得伤心,忽然半空有人说话:“王后莫哭,莫哭。你肚中是善人投胎,不是妖怪。”

      殷王后吓了一跳,捂着肚子到处看,“谁……谁在说话?”

      说话的是玄凤炎瑀,他隐在半空犹豫要不要现身,要说着急,他比殷王后更甚!

      因为重明这已是第三世轮回,这一世出不得半点差错,若还不能点化涅槃,便会神陨道消。何况这次入凡时,重明魂元已显黯淡,远不如前两世那般明澈。

      按理,早该出生。他去司天殿找朱雀看了命簿,发现青鸾重明那一页,命格字迹竟在缓缓消失。

      他问朱雀是怎么回事,朱雀愕然摇头,道:“这本命簿乃天界轮转神石所化,上面的命格非臣所能更改。神仙们的命格定数与姻缘,皆是天数所定,非人力所能更改。”

      眼见殷王后吓得不轻,炎瑀只得想了个折中的办法,用神识附在那腹上道:“母后,是我在说话,你肚子里的孩儿。”他一边用神识探向那肚中,一边思量对策。

      殷王后肚中孕子心跳呼吸皆很正常,孩子已经足月好久,他想不通,为什么还不出生。

      怕殷王后胡思乱想,吓出病来,他只得编谎安抚。
      “娘放心。父王发怒,你只消说,凤凰龙卵涅槃都需千百年。我这凡子在娘肚子里呆一年多,算个甚?”

      殷王后说:“话虽如此,你父王不信啊。限我三日,你若不出来,为娘这条命就交代了。”

      炎瑀想了想,说:“娘莫忧。儿今夜酉时便出娘胎,只恐惊动母后。”

      殷王后听了,半信半疑。待到酉时初,果然腹中阵痛,宫娥们忙进忙出,手忙脚乱。不多时,只听“呱”的一声啼哭,一个男婴落了地。

      王后诞下嫡子,孟昌好不高兴,在宫中大摆筵席,当即封为太子,取名孟鼎。群臣相贺三日,巴林国百姓免赋税佃租一年,举国欢庆。

      孟鼎好不容易长到三岁,孟昌和殷王后却发现太子似乎是个傻子。

      原来,那日炎瑀为安抚殷王后,当夜使了神通,强行将那孩子催生下来,致使孟鼎六根愚钝,慧灵缺失。

      而孟鼎的出生时辰,在地府的生死簿上早已注定。炎瑀此举,实则是乱了天数,地府那边正因此事生疑,用朱笔将孟鼎的命格圈了起来,待查清楚后再作定夺。

      说到孟鼎的异常,就不得不提东海夷氏境内,那个姓詹的善人。善人有一子,字詹明,自幼体弱,死的时候二十四岁。

      当年七月十三半夜,詹明心口忽然疼起来。他爹点灯去看,人已经不行了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珠往上翻。喊他,不应的。

      就这么没了。

      可身上是热的,软的,摸着跟活人没两样。他爹就这么个独苗,实在难以接受丧子之痛,不肯装殓,就那么搁在床上,每日烧香守着,神神叨叨地哭:“我做了一辈子好事,老天爷为什么这么对我?”

      一边守,一边哭。

      守到第十天,床上尸体都快腐了,发臭,没办法,只得装进棺材,舍不得埋,想再停两日,不盖棺,哭累了便想最后再看几眼,一看又哭晕过去。

      次日,下葬的坟坑已挖好,晚上准备盖棺,竟发现尸体不见了,一家人又哭着去报官。

      官府来了人,一看,那尸体又在棺材里,奇的是尸体不再发臭,似乎像睡着了一般。

      詹家又哭了一场,打算明天再下葬,半夜,那尸体喉咙里忽然响了,咕噜咕噜,像远处打雷。

      他爹提灯去看,发现儿子眼珠子动了动,睁开了。毕竟是亲父,虽然惊骇,但也没吓跑,詹明说要吃的。吃完一碗粥,坐起来了。

      家里人以为诈尸。他摆摆手,说别怕,我没死透。

      他爹问他这十天上哪了。詹明靠在床头,眼睛望着虚空,慢慢说起来。

      他说刚闭眼那会儿,来了两个人,一黑一白,一个手执引魂灯,一个手里拿着锁链,套着他胳膊就往外拖。他回头看,自己的身子还在床上躺着,父母趴在身上哭,想喊,嘴张不开。

      被他们拽着往南走,走了不知几千里,脚不沾地,两边的树和房子全往后倒,快得像飞。后来看见一座城,黑色的,城墙是铁打的,门上有钉,每个钉有碗口大。

      进城,有人点名。排队的黑压压看不见头,他数了数,自己排在第三十三。

      叫进去的时候,里头坐着一个人,穿大黑袍,头戴冠,脸是青色的,眼睛细长,不看你,看手里的册子。旁边站着两排人,都低着头。问了他姓名籍贯父母,翻了半天册子,说,不对,不是他。让人把他带到南边去。

      南边又有一座门。里头有人穿红衣,坐在高案子后头,面前摆着好几摞本子。旁边站个人,手里拿着笔。

      红衣人问:这辈子杀生没有?偷盗没有?骂人没有?拜神求鬼没有?积德没有?

      旁边拿笔的人说:不用问,都记着呢。六部鬼曹使天天在人间,哪天做了什么事,说了什么话,本子上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杀生的罪最重,拜神求鬼也算淫祀,不算积德。要是信道礼佛,守五戒,行十善,布施穷人,给道观寺庙挂幡盖,那就记在福簿上,能去福舍。

      红衣人问詹明干了什么。詹明说,什么都没干。他这辈子没杀过人也没救过人,没偷过东西也没施舍过什么,就是个普通人,但他爹好做善事。

      红衣人想了想,说:既是善人之子,去河边搬沙子吧。

      詹明被带到一条河边。河宽得看不见对岸,水是黑的,稠的,像墨汁。岸边千把人,排着队往岸上搬沙子,从河边搬到岸上,倒在那边,再回去搬。白天搬,夜里搬,不能歇,有人看着,谁慢就挨鞭子。旁边有个人边搬边哭,说活着的时候不做好事,现在在这受苦,后悔也晚了。

      詹明在那儿搬了不知多久,忽然来了个玄衣人,那人两个脑袋,样貌比神仙还俊,玄衣人在他面前停下来,看了看他,袖子一拂。

     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,直到方才饿醒了。

      詹家人听完皆是称奇,说世上哪有人长两个脑袋,便问那两个脑袋的人长什么样。詹明想了想,说刚醒时还有点印象,现在是完全想不起来了。自那以后,詹家人便更加行善,其子詹明也开始潜心修行,后来证道成仙,这都是后话了。

      言归正传,那地府无故丢了生魂,判官让六部鬼曹彻查此事,查来查去,竟发现詹明竟然还活着。

      可是夜叉使煞青来报,说在人间荒岭发现了一具尸体,跟詹家之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。

      他用鬼鼻嗅了嗅,可以断定詹家儿子生前用的就是这具躯壳。

      判官心下生疑,又去翻生死簿,生死簿上詹明那一页,生辰八字皆在,明明寿终二十四,不知为何变成了寿终不详。

      他便又去查詹明复活后的那具躯壳,这一查便发现竟是韦国国君靳珩的尸体,而那靳珩已经托生到巴林国王后腹中。

      判官觉得此事非同小可,便暂时把殷王后肚中孕子作为疑案,用朱笔在生死簿上圈了起来,打算禀告鬼帝九纾,待查清楚之后再说。

      也就在地府查此案时,炎瑀不知其中缘由,只顾安抚殷王后,强行用法术将孟鼎催生出来。这一催,便乱了孟鼎命中的天数,致使他六根愚钝,慧灵缺失——这便是一连串因果交织下的悲剧。

      孟鼎长到十六岁,连基本的起居饮食都不会,一应皆需宫人服侍。他母后常常望着这个傻儿子掉泪,炎瑀更是欲哭无泪——一个痴儿,让他怎么渡其成仙?

      他后悔莫及,后悔当初不该介入无幽在曲家的事,更不该在前一世试探靳珩。若在渡靳珩时引他活着修仙涅槃,也不至于弄到如今地步。真是一步错步步错,越想越焦心。

      那日,他隐在半空,看到小太子孟鼎被两个宫人私下戏耍捉弄,那傻太子还笑呵呵的,一气之下,轰下一道火雷,将那两名宫女劈死。

      两名宫女的魂魄相继飘到地府,遇到黑白无常使,便诉说自己的冤屈。无常把她们引到地府烛阴司,判官审问由来。后来一查,发现是天界的玄凤天王作恶,便连忙禀报至鬼帝九纾面前。

      九纾听了直皱眉,但也拿他没办法。原来,冥府虽在三界之外,主管轮回,但三界神仙皆归凤帝赤瑕管辖。在凤帝面前,便是鬼帝九纾,也要避让三分。

      他只好写了封信函,把炎瑀天王的罪责道出,让鬼使送到天庭,让凤帝处置此事。

      凤帝赤瑕看到信函吃了一惊,但他却没有声张此事,更没有责罚炎瑀。他只是把炎瑀叫到自己宫中,让炎瑀看了信后,当着炎瑀的面把那封信函烧了。那一夜,他以安抚之名,与炎瑀对月饮酒,一杯接一杯,直将玄凤灌得酩酊大醉。

      至于那夜究竟发生了何事,天宫无人知晓,只知次日炎瑀从凤帝寝宫出来时,面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
      不料此事被天妃孔祯撞见。孔祯本是孔雀仙子,性情刚烈,见凤帝与玄凤如此,哭闹不休。赤瑕被她闹得心烦,一怒之下,废了孔祯天妃之位,将她贬到中元界。彼时孔祯已诞下一子,名唤灵炤明王,便是后来的妖帝孔璘。

      孟鼎五岁时,殷王后又诞下一子,取名孟安,字长策。

      长策自幼聪慧异常,他父王便废长立幼,改立他为太子。但世事无常,孟长策无意做国君,后来受一仙人点化,舍弃王位,入深山修道去了。

      而孟鼎虽长寿,活了八十九岁,但一生痴傻。他死时,魂魄刚离体,便被一道天雷劈得无影无踪——据说是冥帝九纾不满赤瑕袒护炎瑀,迁怒于孟鼎,将那朱笔一圈的命格,化作雷霆散了。

      可怜重明天王三世修行,竟落得如此下场。彼时我尚在天庭,后来听闻此事,也忍不住唏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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