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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甜品店 其实你也挺 ...

  •   回到教室,差不多刚好上课。同学们各自归位,教室里充斥着挪动桌椅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,空气里还残留着午后的困倦和慵懒。

      程衍坐回靠窗的座位,没看书,也没做题,只是侧头看着窗外。看了大概三五分钟,他收回视线,闭上眼,将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手臂上。教室里渐渐喧闹起来,课间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每一寸空间,但唯独程衍那个角落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。他就那样趴着,一动不动,像一座自动进入休眠状态的孤岛。

      夏至记起奶奶的话,那句“怕他闷坏了”像根小刺,轻轻扎了他一下。他看着那个与世隔绝的背影,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胀。

      “叮铃铃——”

      下课铃响得干脆利落。这次老师居然罕见地没有拖堂,夹起课本就走。夏至几乎是铃声的尾音还没消散,就“噌”地站了起来,几步跨到程衍桌前。

      “程衍!”他声音清亮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、灿烂的笑容,像一小簇突然跳进昏暗角落的火苗。

      程衍动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,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。他微微睁开眼,眼眶下有一层淡淡的阴影,眼神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尽的睡意,显然是刚睡了一整节课。他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尚显迷茫的眼睛看着夏至,安静地等着下文。

      “听说学校后门,新开了一家甜品店。”夏至语速很快,带着点雀跃。他停顿了一下,见程衍只是看着他,没有任何要开口的迹象,便继续进攻,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,“程衍,放学你有时间吗?我们一起去好不好?”

      “不去。”程衍的回答短促而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他眨了眨眼,似乎清醒了些,但抗拒的姿态没变。

      “你还是不是我朋友?”夏至脸上的笑容垮了一点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,带上点耍赖的意味,“别这么冷淡嘛。”

      程衍没理他,作势又要趴回去。

      “程衍∽”夏至忽然放软了声音,尾音拖得长长的,同时伸出手,轻轻拽了拽程衍搁在桌沿的小臂校服袖子,幅度很小,但很固执。

      那一点轻微的、带着体温的拉扯,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程衍平静的休眠里。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重新抬起头,眉头微蹙,看着夏至亮晶晶的、带着恳求的眼睛,那里面映着自己有些无奈的脸。僵持了两秒,他像是败下阵来,又像是被那点温度烫到了,别开视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和烦躁:“去去去,去,行了吧?”

      “好!一言为定!”夏至眼睛一下子亮了,得寸进尺地直接拉住程衍的手腕,将他从座位上带起来,“反正现在也下课,别闷着了,我们先去小卖部逛逛?”

      “去哪?”程衍被他拽得站起身,手腕还被握着,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陌生的温热感。他没挣开,只是又问了一遍,语气有点认命。

      “小卖部啊,走啦!”夏至不由分说,拉着他就往教室外走。

      从那个安静的角落到教室门口,不过十几步路,却仿佛穿越了两个世界。旁边有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,低声交谈,视线在夏至拉着程衍的手和他灿烂的笑脸上来回逡巡。程衍感受到了那些目光,但他奇异地没有感到以往那种被注视的不适和烦躁。

      他的注意力,几乎全被走在前面的夏至占据了。看着他把自己从那片寂静的、安全的阴影里拉出来,拉进明亮嘈杂的走廊,拉进充满鲜活生命力的空气里。周遭的一切声音——笑闹、奔跑、打铃的余韵——似乎都在迅速褪去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
      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,又像被调高了对比度。

      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微微汗湿的后颈,随风扬起的发梢,和那只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、温热而有力的手。
      小卖部的路上,两人走在树荫里。但夏天的炎热是种无孔不入的粘稠,并非不晒太阳就能抵抗。蝉鸣撕扯着空气,地面蒸腾起晃眼的热浪。

      “程衍,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冷淡。”夏至用手在脸边扇风,抱怨里带着亲昵的试探。

      “那我应该怎么做?”程衍目视前方,声音平稳。

      “你…呃…”夏至卡住了。他发现自己很难具体描述“不冷淡”是什么样子。是像其他人那样勾肩搭背、大声说笑吗?那好像也不是程衍。这个人一开口,就像一台精准的洗脑机器,能用他过分清晰的逻辑和没有情绪的语气,让你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死机、卡壳。

      “怪不得没人和你聊得来。”夏至小声嘟囔,带着点扳回一城的意图。

      “哦,”程衍脚步没停,甚至没看他,只平淡地陈述,“只有你敢凑我眼前。”

     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破了夏至鼓噪的情绪。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踩到了某个敏感的区域——关于“孤独”,关于“不被靠近”。刚冒出的一点反击念头,立刻熄了下去。

      “你不会…生气了吧?”他侧过头,观察程衍的侧脸。

      “我生什么气?”程衍终于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很干净,没有怒气,只有一种“你为什么会这么想”的纯粹疑惑,反而更显得疏离。

      “哦…没有就好。”夏至揉了揉脸,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。

      走到小卖部门口,冷气混着各种零食的味道涌出来。夏至率先钻进去,声音亮了几分:“老板,要瓶冰水!”他弯腰从冰柜里挖出一根蓝色的冰棍,这才回头看向程衍:“你要什么啊?我请你。”
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程衍的视线落在他手上——冰水,冰棍。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语气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:“别吃这么多生冷的东西,容易闹肚子。”

      夏至才不管,付了钱就“刺啦”撕开包装纸,满足地咬了一大口。冰得他眯起眼,顺手就把那瓶还挂着冰冷水珠的矿泉水塞到了程衍手里,动作自然得像交托一件随身物品。

      程衍握着骤然冰凉的瓶子,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他低头,拧开瓶盖,仰头将瓶口悬空,倒了一口水进嘴里。一滴水珠从唇角溢出一线,被他用手背迅速擦去。整个过程中,他的嘴唇没有碰到瓶口。

      “你不是说不喝吗?”夏至含着冰棍,含糊地问,眼睛弯起来。

      “我又没碰到。”程衍拧紧瓶盖,语气平淡,仿佛“不碰瓶口”是某种重要的技术性免责声明。他没把水递回去,就这么拿在手里。冰凉的触感持续渗入掌心。

      “回到教室再给你。”他目视前方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水会冰得手疼。”顿了一下,他又补充,更像是对自己这个拿着水的行为做一个总结陈词:“你先把你的冰棍吃完。”

      夏至“哦”了一声,咬着冰棍,甜滋滋的味道混着程衍那句“冰得手疼”的奇怪关怀,一起漫进心里。他偷偷瞄了一眼程衍握着自己水瓶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那手背在阳光下,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。

      程衍则看着前方被晒得发白的路,掌心一片清晰的冰凉。这冰凉像一个小小的锚点,提醒着他手里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,以及那个单方面自称是自己朋友的人走在前面。

      掌心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进来,很奇怪,并没有让他觉得不适或想要放开。反而像一种清醒的刺痛,刺破了某种他长久以来用以自我定义的模糊边界。

      原来“朋友”的具体感受,是手心里会多一瓶冰水,耳边会有吃冰棍的细微声响,以及……需要提醒对方“别吃太多冷的”。

      这个认知让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一种陌生的、但并非不悦的确定感,随着那凉意,悄然在心底扎了根。

      终于上完最后两节课。这次,是程衍来到夏至座位前。夏至正埋头把课本塞进书包。

      “快点。”程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平淡,但确实在催促。

      “噢!”夏至应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零钱,塞进口袋,“走走走。”他站起身,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程衍的手臂,拉着他就往教室外走。

      走了几步,穿过半个走廊,夏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。手臂上传来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触感,让他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有些震惊地偷偷瞥向程衍——更让他震惊的是,程衍没有把手抽走。没有甩开,没有皱眉,甚至没有任何表示不适的反应。他就那样任由夏至挽着,步伐节奏都没乱,只是侧脸线条在走廊窗口投入的光线下,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,也更加沉默。

      程衍在想什么呢?

      夏至猜不到。他只感觉到,程衍的手臂有些僵,但不是抗拒的那种僵。更像是一种……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的、全神贯注的僵硬。仿佛“被挽着手臂走路”这件事,是一项需要他集中所有CPU资源去处理的新程序。

      两人就以这种略显奇特的姿势走到了学校后门。夏至拉着程衍过马路,路口拐角,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橱窗明亮,里面人影绰绰,多是成双成对。

      推开店门,凉爽的甜香扑面而来。“程衍,我们坐二楼好不好?”夏至眼睛发亮。

      “嗯……”程衍的视线快速扫过一楼几对明显是情侣的客人,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
      二楼靠窗的位置,视野很好,也将他们置于一种半公开的、柔和的光线里。店员拿着手绘的精致菜单上来,笑容甜美:“欢迎光临!可以看看菜单哦。对了,方便介绍一下我们店的新店活动吗?双人成行套餐,如果愿意拍照挂在我们的照片墙上,可以享受八折优惠呢!两位这么帅,拍出来一定很好看!”

      夏至不怕生,笑着点头:“谢谢姐姐,我们考虑一下。你先去忙吧。”等店员走开,他才犹豫地看向程衍,眼神里写着明显的跃跃欲试。

      程衍见状,立刻把头偏向窗外,只留给他一个“要拍你自己拍,别扯上我”的冷淡侧影。夏至的脚在桌子底下,轻轻踢了踢程衍的小腿。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恳求和一点点耍赖。

      “程衍∽”他压低声音,拖长了调子,“考虑一下嘛,please∽有折扣呢。”

      “你有完没完?”程衍转回头,眉头微蹙,但眼底深处那点无奈的纵容,还是被夏至精准地捕捉到了。

      “其实你也挺好说话的嘛。”夏至得逞地哼笑一声,心情大好。

      芒果冰沙和巧克力蛋糕的味道很好。吃完后,夏至主动下楼找到那位店员姐姐。“姐姐,我们拍那个照片……能不能帮我们多拍一张?我想自己留一张。相纸的钱我另付,可以吗?”

      “当然可以呀!来,两位站到这边背景墙前面吧。放松一点哦!”

      夏至拿起一个毛绒企鹅公仔,站在前面,冲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“耶”。笑容毫无阴霾,充满了阳光的感染力,让举着相机的店员都忍不住跟着笑起来。

      程衍站在他身后半步。他看着夏至因为笑容而弯起的眼睛,和那毫无防备的后颈,忽然往前迈了极小的一步。这一步,让两人原本礼貌的距离瞬间消失,他的肩膀几乎要贴上夏至的。在镜头里,他们成了一个亲密的整体。

      “很好!看这里!一、二、三!”

      第一张规规矩矩地拍完。

      “来,我们拍第二张留作纪念的,可以更随意一点哦!”店员姐姐热情地建议。

      几乎是同时,夏至感到一只温热的手,带着些许迟疑,最终轻轻地、但确实地搭在了他的左肩上。是程衍的手。夏至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,诧异地微微回头。

      下一秒,他对上了程衍垂下的视线。那目光很深,里面翻涌着夏至读不懂的复杂情绪,有些许紧张,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、下定某种决心的坦然。程衍没有避开他的对视,只是几不可察地,用搭在他肩上的手指,极轻地按了一下。

      仿佛在说:看镜头。

      夏至转回头,看向镜头,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,但心跳却如擂鼓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肩头那只手的重量和温度,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,烙印在他的皮肤上。

      “完美!两位真的太帅了!”店员姐姐按下快门,笑着夸奖。

      “谢谢姐姐!”夏至付了钱,接过那张属于他们的、小小的拍立得相纸。影像在慢慢显现。他小心地捏着边角,没敢立刻仔细看,顺手塞进了校服口袋。然后,他再次拉起程衍的手——这次是手腕——快步走出了店门。

      室外夕阳正好,金红色的光铺满了街道。夏至耳根发热,不敢看程衍,只顾拉着人往前走,嘴里胡乱找着话题:“那个……冰沙还挺好吃的,下次……”

      他的话没能说完。因为程衍任由他拉着,没有挣脱,也没有催促。两人交叠的影子,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    那张被夏至匆忙塞进口袋的相纸,在黑暗中,影像正一点点清晰:前面是笑容灿烂、拿着毛绒公仔的夏至;身后,是目光沉静、手搭在他肩上、嘴角似乎也有一丝极淡、极温柔上扬弧度的程衍。

      他们拥有了第一张,如此靠近的合影。

      夏至突然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夕阳里显得有点突兀:“程衍,时间不早了。我要回家了。” 他说完,才像是真正从某种氛围里惊醒,松开了拉着程衍手腕的手。

      掌心的温度和触感骤然消失。程衍的手腕在空中停顿了半秒,才自然垂落回身侧。

      “嗯。”程衍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夏至有些躲闪的眼睛上。他停顿了一下,那句询问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些:“要不要我送你?”

      “不用了谢谢!”夏至回答得很快,几乎像在拒绝什么危险的东西。他往后退了小半步,脸上重新堆起一个惯常的、明亮的笑容,冲程衍挥了挥手:“那我先走啦!明天见!”

      说完,他转身,几乎是有点仓促地迈开了步子,汇入了下班放学的人流里。走了十几步,他才敢悄悄放慢脚步,用指尖碰了碰校服口袋里那张硬硬的拍立得相纸。相纸似乎还带着一点相机的余温,又或者,是他自己的体温。

     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看,只是用力地、紧紧地捏了一下。

      程衍站在原地,看着夏至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终在路口拐弯处消失。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白日的余热。他抬起刚才被夏至拉过、后来又轻轻搭过夏至肩膀的那只手,放在眼前看了看。

      手指微微收拢,又松开。

      掌心和指尖,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、微热的触感,和夏至校服布料粗糙柔软的质地。他放下手,插回口袋,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孤独的、细长的直线。

      而夏至在回家的公交车上,终于还是没忍住。他靠在窗边,避开人群,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相纸。

      照片已经完全显影了。

      前面是他自己笑得没心没肺的脸。而在他的身后,程衍安静地站着,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发梢或耳际。程衍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,在照片里显得无比清晰,甚至能看清他修长的手指和微微用力的骨节。

      夏至的指尖,轻轻拂过程衍在照片中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的位置。

      公交车摇晃着,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。夏至看着照片里自己和程衍靠得极近的身影,和程衍脸上那丝几乎难以捕捉的、温柔的痕迹,刚才在店里那种擂鼓般的心跳,又一次沉沉地撞向胸口。

      他把照片紧紧贴在掌心,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流过的、明明灭灭的灯火。

      “明天见……”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,重复了一遍这句告别时脱口而出的话。

      可此刻,在独自一人的归途上,在照片无声的证明前,这简单的三个字,突然变得有些滚烫,也有些沉重。

      他不知道明天见到程衍时,自己还能不能像往常一样,笑着喊出他的名字。

      夏至下了公交车,慢慢走回那个不算家的“家”。走到单元门楼下,他习惯性地抬头,看向那扇总是过早亮起惨白灯光的窗户。他停留了几秒,像是在积蓄勇气,最终还是刷开了那扇沉重、生锈、每次推开都发出刺耳“嘎吱”声的铁门。

     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,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大。门开了一条缝,客厅的光和电视新闻的声音一起涌出来。父亲正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摊着报纸。

      听见动静,报纸被放下。父亲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过来。

      “哟,舍得回来了?”声音不高,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和嘲弄,“上哪浪去了?”

      “没有,在学校。”夏至低声回答,低头换鞋,取下单肩背着的书包,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滑进自己的房间。

      “我让你走了吗?”父亲的声音陡然一沉,“站着。”“书包给我,听见没有?”

      夏至身体一僵,停下了脚步。“为什么啊?”他问,声音发干。

      “因为我是你爸!”这句话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律法。下一秒,书包带子被粗暴地扯走。夏至踉跄了一下,没有反抗。他知道反抗的代价,也知道父亲一个人养家的辛苦——这份认知像一道枷锁,让他咽下了所有顶撞的冲动。

      “哗啦——”

      书包被倒提,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,散落在冰冷的地砖上。课本、试卷、笔袋、还有那瓶在程衍手里握了一路的、已经变成常温的矿泉水。夏至沉默地看着这片狼藉,像在看另一个与自己无关的、被公开处刑的世界。

      然后,他的目光凝住了。

      一个淡蓝色的、折叠整齐的信封,静静地躺在散乱的试卷上。很陌生。夏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,完全想不起这是什么。

      “这什么?啊?”父亲已经弯腰捡起,动作利落地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他只扫了几行,额角的青筋就跳了一下,随即,那封信被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夏至脸上。纸团不重,砸在皮肤上却带来一阵火辣辣的耻辱。

      “这什么?!啊?!”父亲的音调拔高,怒意已不加掩饰。

      “我怎么知道是什么?”夏至的声音有些发抖,不知是怕,还是别的。

      “你捡起来!自己看看,好好看看!!”

      夏至慢慢蹲下身,手指有些僵硬地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纸。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:

      “亲爱的夏至同学:

      你的笑容很有感染力,每次在走廊看见,都觉得一天都亮了。不知道你有没有女朋友,想问问,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认识你?期待你的回复。

      —— 一个默默关注你的女生”

     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。

      夏至默读着,指尖冰凉。他真的毫无印象,这封信像凭空出现的幽灵。

      “爸,你听我说,我没有。我不知道为什么……”

      “不知道什么?这信是怎么跑到你书包里的?没有什么?没有女朋友是吧?那你就是准备去交一个了,是吧?!”父亲逼近一步,阴影笼罩下来,“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,是让你给我玩早恋的?还‘笑容很有感染力’?!”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,一个挟着风的重重巴掌,狠狠扇在夏至左脸上。

      “啪——!”

      声音清脆而沉闷。夏至被打得偏过头去,左耳瞬间嗡鸣,仿佛有无数只蝉在颅骨里尖叫。脸颊先是麻木,随后是火辣辣的刺痛,迅速肿胀起来。眼前有些发黑。

      “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!”父亲的声音隔着那层嗡嗡的耳鸣传来,变得扭曲而遥远。

     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剧痛和嗡鸣中,夏至的右手,还死死地插在校服裤子口袋里。指尖正用力地、近乎痉挛地捏着那张拍立得相纸。相纸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,照片上程衍搭在他肩头的温暖触感,与此刻左脸灼热的疼痛,形成一种冰冷而残忍的并行。一个是被小心翼翼珍藏的靠近,一个是不由分说的暴力掠夺。

      “口袋里有什么?”父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手的姿势,眼神锐利如刀,“拿出来。”“我让你拿出来,你没听见吗?!”

      “……照片而已。”夏至的声音嘶哑,带着耳鸣的回响。

      “和谁的照片?男的女的?”

      “你别总是这样行不行?!”夏至抬起头,左脸红肿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崩溃边缘的急迫。

      父亲不再废话,直接伸手去抢。夏至挣扎了一下,但怕照片被撕坏,在最后关头松了力。父亲抽出照片,低头看去。

      照片上,夏至手里拿着毛绒公仔笑得灿烂,身后,一个清俊的男生神情安静,手搭在他肩上。两个男生,背景是甜品店温馨的墙壁。

      父亲紧绷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。他好像几不可闻地、极其轻微地松了口气,把照片塞回夏至手里,语气依旧生硬,但那股暴怒的张力消退了:“学习就好好学,别老是跟不三不四的人玩在一起。”对于刚才的误判和那一巴掌,没有丝毫解释或歉意。

      “他学习挺好的,”夏至低着头,看着照片上程衍沉静的侧脸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执拗,“年级第一。”

      父亲顿了一下,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,随即,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上来,那是混合了期望、控制和自身焦虑的表达:“那就多跟人家学学!别净想着到处玩。我就你这一个儿子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沉重如铁,“以后得有点出息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转身坐回沙发,重新拿起了报纸,仿佛刚才的狂风暴雨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
      夏至蹲在地上,默默地、慢慢地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捡回书包。左脸还在突突地跳痛,耳鸣减弱了,但一种更深的、窒息的静默充满了他的脑海。他把那张皱巴巴的情书也捡起来,捏在手心,和拍立得照片一起,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袋。

      然后他站起身,背起书包,走回自己的房间,轻轻关上了门。

     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夏至缓缓抬起手,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红肿发烫的左脸。疼痛清晰地传来。

      然后,他的另一只手,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拍立得。照片上,程衍搭在他肩头的手,在台灯下显得无比清晰。

      一半脸是火辣辣的疼痛,一半肩膀是照片里残留的、幻觉般的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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