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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新同桌 我去找班主 ...

  •   晨光透过窗户,斜斜地洒进教室,在空气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微尘。程衍放下书包,视线习惯性地掠过前座,然后,定住了。

      夏至低着头,后颈的线条有些僵硬。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他左脸颊上,那片在明亮晨光下无可遁形的、带着指痕轮廓的红肿。

      程衍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,仿佛被那抹刺眼的痕迹烫了一下。他垂下眼,如常坐下,翻开物理书。早读的嗡嗡声像一层厚重的膜包裹着教室,他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,薄薄的纸张被揉出细微的、濡湿的皱痕。

      下课铃骤然响起,程衍几乎是同时起身,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锐响。他走到夏至桌前,指节叩了叩桌面,程衍脸上的表情像蓄满了雨云的天空夏至还以为自己怎么他了:
      “你脸怎么回事。”
      夏至没抬头,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,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来:“没事。”
      “你当我瞎。”他盯着那片红肿,眉头拧起。
      “…你这么大声干什么。”夏至终于抬起脸,眼神有些仓皇地躲闪着,左脸的红肿在近距离下更加清晰,甚至能看见皮肤下细微的血丝。

      程衍的呼吸滞了滞。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——已经有不少好奇或探究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。翻涌的情绪被死死压下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、也不容抗拒的力道:

      “出来。”

      他说完,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确认,但脚步声放得很慢。夏至在原地僵了两秒,看着那个挺直而紧绷的背影,最终还是沉默地站起身,低着头,像一道影子般跟在他身后。

      两人前一后穿过嘈杂的走廊,来到楼梯拐角一处堆放清洁工具的僻静死角。这里只有墙壁上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,泛着幽微冰冷的光。

      程衍转过身,面对他。逼仄的空间让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程衍能看清夏至睫毛的颤抖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和自己口袋里那盒药膏相似的草药味——他已经涂过了?

      “谁干的。”程衍问,不是疑问句,是冰冷的陈述。

      夏至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,视线死死粘在墙角一道蜿蜒的裂缝上,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。“不是别人。”他声音干涩。

      “自己弄的。”

      “你确定?”
      “自己怎么弄的?”程衍步步紧逼,语气平静得可怕,像在推导一道已知答案的证明题。

      夏至不说话了,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颤抖着。

      程衍沉默了几秒。这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声。他的目光落在夏至紧绷的、泄露了痛苦的侧脸上,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指尖,最后,落回那片刺目的红肿。一个清晰的、残忍的答案浮出水面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最后一丝不确定的波澜也消失了,只剩下冰冷的了然。他开口,声音平静,却像在宣判一个确凿的事实:

      “你爸打的?”

      夏至猛地抬眼,瞳孔骤然收缩,眼底翻涌起惊愕、被看穿的狼狈,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
      “你昨天说,家里只有你爸。”程衍回答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但每个字都像冰块,砸在夏至心上。

      “…哦。”夏至所有的防御和借口,在这句话面前土崩瓦解。他重新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脖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。

      程衍没再追问。追问伤口如何形成没有意义,他需要的是处理伤口。他手伸进校服外套口袋,摸索了片刻,掏出一个扁平的、印着褪色兰花图案的旧小铁盒——那是奶奶常备的、治跌打损伤的土药膏。他递过去,指尖在冰凉的铁皮上停留了一瞬:

      “涂点。消肿。”

      夏至愣愣地接过。小铁盒躺在掌心,冰凉,却奇异地带来一丝镇定。

      程衍顿了顿,移开视线,看向楼梯下方空荡的、光影分明的走廊,像在做一个决定:“我去找班主任。说我需要个同桌。” 这个借口拙劣到近乎任性,但由年级第一的程衍说出来,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分量。

      “哈?”夏至彻底懵了,抬起头,红肿的脸上写满不解。

      “涂完药,回去上课。”程衍没有解释,把“需要同桌”和“处理伤势”两件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捆绑在一起,仿佛后者是前者的自然延续。他把药盒又往夏至手里推了推,指尖短暂地擦过夏至的手背,一触即分,转身就走。

      走了两步,他在楼梯边缘停下。依旧没有回头,背影挺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、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,穿过寂静的空气传过来:

      “快点。”

      夏至握紧了手里的小铁盒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脏。他看着程衍的背影毫不犹豫地消失在楼梯转角,走向教师办公室的方向。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拧开铁盒。里面是透明的膏体,带着更浓郁的、清苦的草药气味。他用指尖挖了一点,小心翼翼地点涂在肿痛发烫的脸颊上。药膏触肤冰凉,缓缓化开,一点点压下了那灼人的疼痛,也奇异地安抚了他胸腔里翻腾的羞耻和委屈。

      涂完药,他在原处站了一会儿,直到脸上的清凉感变得鲜明。然后他走到教师办公室门口,没有进去,只是背靠着外侧冰凉的瓷砖墙壁,安静地等待。走廊空旷,他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响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门开了。程衍走出来,表情平静,看不出结果。但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夏至手上——那个被擦得发亮的小铁盒,正被夏至无意识地捏在指间。程衍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紧绷线条,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如释重负的微光。

      “搞定了,”程衍走到他面前,言简意赅,“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
      “我…我是你同桌?”夏至还有些不敢置信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…跟老师就这么说了?”夏至还是觉得这太魔幻。

      “班主任同意了,”程衍的语气仿佛在讨论天气,“搬东西就行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回到教室,早读结束的喧闹尚未完全平息。夏至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书本和杂物。程衍已经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,安静地看着他,目光像无声的护送。夏至搬起那张用了很久、桌角有磨损的木制课桌。桌脚摩擦地面,发出沉闷而绵长的响声,在渐渐响起的课间嘈杂中,像一声宣告。

      他把桌子搬到程衍旁边那个阳光充裕的、一直空着的位子,对齐,放下。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尘埃落定。两个并排的桌面,在阳光下连成一片。

      程衍看着他忙完,气息微喘地站定。然后,他低下头,从自己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书包里,抽出一张叠得方正正的卷子,递过去,语气平淡得像在递一张草稿纸:“昨天放学发的物理卷,你好像没拿。”

      夏至接过来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了:“我去!我没写!完全忘了!”

      “现在写。”程衍说,目光已经落回自己桌上翻开的书。

      “下节就是物理课!赶不及了,完了完了!”夏至慌忙坐下,抓起笔,可对着空白的卷面和天书般的题目,过度紧张和刚才的情绪波动让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急得额角冒汗,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出几个凌乱的墨点,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
      忽然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不由分说地抽走了他面前空白的卷子。

      夏至愕然抬头。

      程衍已经拿过自己的笔,垂着眼,目光快速扫过题目。他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是手腕稳定地移动,笔尖在纸张上留下清晰利落的字迹。公式,步骤,答案。他的解题过程简洁得近乎冷漠,却每一步都踩在最关键的点上。

      教室里越来越喧闹,笑骂声、追逐声、桌椅碰撞声。但程衍周围,仿佛有一个无形的、安静的结界。夏至就坐在这个结界里,看着他低垂的、专注的侧脸,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,看着他握笔的、稳定到令人心慌的手。

      七分钟。也许更短。

      程衍停笔,将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轻轻推回夏至面前。卷面上,是他干净凌厉的字迹,填满了所有空白。

      “自己看一遍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平淡,但夏至似乎听出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存在的温度,“不懂问我。”

      然后,他补了那句关键的话:“自己交。”

      悬在头顶的利剑消失了。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冲垮了所有谨慎和距离感。夏至转过身,几乎是想也没想,张开手臂,一把抱住了程衍。

      “谢谢!”

      程衍的身体,在夏至抱上来的瞬间,彻底僵住了。

     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又像是精密仪器突然遭遇了无法理解的干扰。他手里那支刚刚书写流畅的笔,“啪嗒”一声,轻轻掉在摊开的书本上。夏至温热的体温,和他头发上干净的、带着阳光气息的洗发水味道,毫无预兆地、全面地侵入了他的感知。手臂环过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甚至有些笨拙,却带着全然的、滚烫的信任和欢欣。

      程衍没动。没有推开,也没有回应。只是脖颈僵硬地转向窗外,下颌线绷得极紧。晨光透过玻璃,落在他骤然染上绯红的耳廓上,将那抹颜色照得几乎透明。他的呼吸似乎屏住了,胸口细微的起伏也停滞了。

      几秒钟,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
      直到夏至自己意识到什么,手臂的力道松了些。程衍才几不可闻地、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,声音出口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微微的发紧和沙哑:

      “…行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依然死死锁在窗外操场上奔跑的、模糊的人影上,仿佛那里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。然后,他补充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不知是说给夏至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:

      “老师……快来了。”

      夏至闻言,像被提醒了,立刻松开了手,坐直身体,脸上还带着未褪的、灿烂的笑意,和一点点后知后觉的赧然,耳朵尖也悄悄红了。

      程衍这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动作有些僵硬地,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夏至抱得微微皱起的校服领口。指尖擦过棉质布料,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、温暖的、令人心悸的触感。那触感顺着指尖,悄无声息地,溜进了更深的地方。

      他重新拿起掉在书上的笔,握紧。指尖冰凉,掌心却莫名地有些发烫。

      窗外的阳光,正好移过来,将他们新拼在一起的桌面,照得一片明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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