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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看望 …你身上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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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下,拿出手机,点开和夏至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自己昨晚发出的【睡了,别玩手机。】夏至没有回复。他手指在输入框悬停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终只发了最简单、也最不会造成压力的三个字:【好点了吗?】
发送。他将手机放在桌肚边缘,屏幕朝上,确保第一时间能看到提示。
早读的铃声快要响起时,他起身,走到夏至的座位旁。从自己书包里拿出那本厚重的、写满批注的错题笔记本,轻轻放在夏至桌面的正中央。然后,他回到自己座位,翻开书,目光落在字句上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耳朵的注意力,分了一大半给桌肚里可能响起的震动。
手机屏幕终于亮了。不是文字,是一条短短的语音。程衍立刻拿起手机,将听筒紧紧贴住耳朵,点开。
夏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虚弱,沙哑,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种全然的依赖,轻轻撞进他耳膜:【嗯…我想你。放学来看看我。】
那声音像一根柔软的针,准确刺进程衍心里某个最不设防的地方。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,立刻打字回复:【好。放学马上来。在医院还是家里?好好休息,别说话了。】
回复很快过来:【家里。】
程衍回复【知道了。】然后将手机锁屏,放进书包内袋。整个上午的课,他听得异常专注,笔记记得飞快,试图用高效率填满时间,好让它过得快一点。但偶尔走神的瞬间,眼前总会闪过夏至烧得通红的脸,和那条语音里依赖的语气。
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是发令枪。老师刚说出“下课”,程衍就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书包。他将笔记本、今天新发的试卷、几支常用笔仔细收好,拉上拉链。然后,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起身快步走向小卖部,买了一盒温热的牛奶和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苏打饼干——适合病人,清淡暖胃。
回到教室,背上书包,他快步走出校门,朝夏至家的方向走去。步伐很快,却很稳。
门开了。夏至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站在门口,脸颊有不正常的潮红,眼神因为高烧有些涣散,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加脆弱。程衍眉头立刻拧紧,上前一步,很自然地扶住他微微摇晃的手臂,另一只手在他身后轻轻带上门,隔绝了走廊的风。
“回去躺着。”他声音很低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扶着他转身往卧室走。
“我爸不在,上班去了。”夏至小声说,带着点“自由了”的意味。
程衍点头,没接话,只是手上力道更稳了些。扶他到床边,看着他慢慢躺下,伸手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。依然烫手,但似乎比昨天医务室时那骇人的高温略低了一线。“吃过药了吗?”他问,目光扫向床头柜。
“不想吃。我爸昨晚带我去过医院了,打了针,也开了药。”夏至看着天花板,声音有气无力。
“那也要按时吃。”程衍放下手,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温牛奶,插好吸管,递到他手边,“先喝点牛奶,暖胃,然后吃药。”
夏至看了看床头柜上摆好的药片和水杯,又看看程衍近在咫尺的、写满平静坚持的脸,烧得迷糊的大脑让他比平时更直接,眼巴巴地看着程衍,小声要求:“…你喂。”
程衍看了看药,又看看夏至烧得发亮、带着全然依赖的眼睛,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无奈多于责备:“嗯。”他拿起药,再次确认了医嘱,倒出两粒胶囊,和着温水一起,小心地递到他唇边。
“我要先喝牛奶。”夏至得寸进尺。
程衍从善如流地收回手,把牛奶递过去:“喝两口。”
夏至乖乖吸了两口温热的牛奶。程衍很自然地把牛奶拿回来,放在一旁,重新将药和水递到他唇边,动作流畅,没有一丝不耐烦。
夏至看着近在嘴边的药,忽然眨了眨眼,烧得发干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一个更过分的要求:“…不要。吃完你亲亲我,我就吃。”
程衍递药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抬眼,看进夏至因为高烧而格外水润、也格外执着的眼睛里,眉头微蹙:“…不行。”他语气放缓,但很认真,像在跟一个生病闹脾气的孩子讲道理,“别闹。先吃药。吃完好好休息。”
“程衍~哼。”夏至不说话了,就用那双湿漉漉的、带着委屈和控诉的眼睛看着他,鼻音浓重地哼哼。
程衍与他对视了几秒。夏至的眼神因为生病而毫无掩饰,直白地写着渴望和依赖。那目光像带着热度,烫得程衍冷硬的表情线条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丝。他沉默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近似妥协:“…吃完药,闭上眼睛。”
夏至眼睛一亮,立刻从他手里拿过药片和水杯,仰头,三下五除二就把药吞了,然后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,急切得像要完成某个任务。
程衍看着他近乎“表演”的乖巧,接过空水杯放到床头柜。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俯身,在夏因发烧而格外滚烫的额头上,很轻、很快地碰了一下。一触即分,像羽毛拂过。然后他立刻直起身,转开视线,声音有些发紧:“好了。闭眼休息会儿。”
“你抱抱我。”夏至得偿所愿,却更进一步,张开手臂,像个索要安慰的大型婴儿。
程衍低头看了看他张开的、穿着宽大睡衣的手臂,和那副全然信任的姿态。他在床边坐下,动作起初有些僵硬,然后张开手臂,声音很低:“过来。”
夏至立刻挪动身体,埋进他怀里,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窝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程衍的身体在夏至完全靠过来的瞬间微微一顿,随即彻底放松下来。手臂轻轻环住他,手掌很轻地落在他单薄的后背上,隔着一层睡衣布料,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,是一种生涩却温柔的安抚。下巴很轻地搁在他柔软的发顶,声音低得像催眠曲:“睡会儿。”
“可以吗?”夏至在他怀里闷闷地问,手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嗯。”程衍手臂稍稍收紧了些,让他靠得更安稳,也让自己成为一个更稳固的依靠,“睡吧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,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过了一会儿,夏至微微动了动,却没有睁开眼睛,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依赖:“程衍,你陪我躺会好不好。就一会。”
程衍拍抚他后背的手停了。他垂眼,看着夏至烧得泛红的脸颊,微微张开的、有些干裂的嘴唇,和那毫不设防的睡姿。沉默了片刻,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是纵容,也是对自己原则的无奈让步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他扶着夏至,让他慢慢躺回枕头上,然后自己站起身,脱掉外套,搭在椅背上。他掀开被子一角,在夏至身侧小心地躺下,和他保持着一点距离,侧身面对着他。“睡吧。”他再次说。
“嗯。”夏至含糊地应着,却在睡梦中循着热源,无意识地朝他靠近了一点,脸颊贴上他的脊背,手臂也搭了过来。
程衍的身体微微一僵。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夏至身上传来的、依然偏高的体温,那温度熨帖着他的后背,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。他犹豫了一下,很轻地翻过身,变成了和夏至面对面。手臂抬起,迟疑片刻,还是轻轻环住了他,将他虚虚圈在怀里,掌心很轻地落在他后背,像是守护,也像是测量他的体温。
“睡吧。我在。”他低声重复,像一句咒语。
“…你身上好凉。”夏至在他怀里含糊地嘟囔,又往他怀里缩了缩,仿佛在寻找最舒适的温度。
程衍手臂稍稍收紧,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下巴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嗯。睡吧。”
沉默在相拥的体温中蔓延。就在程衍以为夏至已经睡着时,他听见怀里的人用带着浓重睡意和满足的声音,含糊地、却异常清晰地说:
“…男朋友真好。”
“男朋友”三个字,像三颗小小的火星,猝不及防地溅进程衍平静的心湖。他身体很轻地颤了一下,环住夏至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。沉默在黑暗中弥漫了几秒,他才用很轻、但无比清晰、仿佛在确认某个重要事实的声音,在他耳边回应:
“嗯。你的男朋友。”
说完,他低下头,在夏至依旧有些滚烫的额头上,很轻地、郑重地又亲了一下。这一次,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稍长了半秒。
“睡吧。”他最后说。
夏至在药物和体温的双重作用下,睡得很沉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在一片混沌中,隐约听见了钥匙插入门锁的细微声响。几乎是条件反射,他混沌的大脑拉响了警报,脚在被子下无意识地踹了旁边的程衍一下,声音因惊醒而沙哑:“程衍…我爸好像回来了。”
程衍的反应快得惊人。几乎在夏至话音落下的同时,他已经睁开了眼睛,眼神清明,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。他动作极快却有序地从床上起身,没有发出大的声响。先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和夏至身上睡得有些凌乱的睡衣领口,拉平褶皱,又快速将被子拉高,盖到夏至下巴,掩去两人同床的痕迹。然后,他拿起放在椅子上的书包,从里面抽出那本厚重的错题笔记本和几张新发的试卷,摊开放在床边椅子上,笔也摆好,做出正在讲题的样子。
接着,他快步走到书桌边,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,随手拿起夏至桌上的一支笔,翻开笔记本空白页,迅速在夏至之前做错的一道题旁边,写起了详细的批注和演算步骤。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稳定而迅速的沙沙声。他的背挺得笔直,侧脸冷静,仿佛已经这样坐了很久。
门被推开,父亲走了进来。
“爸,这是我……”夏至连忙开口,想解释。
几乎在夏至开口的同时,程衍已经放下笔,从容地站起身,转向门口的父亲。他微微颔首,姿态礼貌却不卑不亢,声音平稳清晰,听不出一丝慌乱:“叔叔好。我是夏至的同学,程衍。”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床头柜上摊开的笔记本和试卷,语气如常地补充,“他生病请假,落了课。我顺路过来给他送今天的卷子和笔记,顺便看看他好点没。”理由充分,时机合理,动作连贯,毫无破绽。
夏至父亲对这个名字耳熟,而且对“程衍”所代表的成绩和排名抱有天然的好感——一种对“别人家孩子”的欣赏。他目光落在程衍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高高瘦瘦、看起来干净沉稳的男生,又扫了眼他手里拿着的笔和桌上明显正在书写的笔记,脸上原本可能有的疑虑迅速被一种“原来是好学生来帮忙”的释然取代。他点了点头,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,甚至带上点笑意:“哦,程衍啊,我知道你,年级第一嘛。”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止一个度,“这么麻烦你跑一趟,还专门送笔记。他好点没?”后半句是转向夏至的,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“我好了。”夏至立刻说,想坐起来。
程衍看了一眼夏至,然后转向他父亲,语气平静但保持着对长辈的尊重:“还在发烧,不过比昨天好些。刚让他吃了药,需要多休息。”他稍作停顿,声音沉稳地继续,将“帮忙”的性质落实,“笔记和今天的新卷子我都带来了,重点也跟他划了一下。叔叔放心,等他好点,落下的功课我帮他补上。”
这套说辞严谨、周到,完全符合一个“负责任的好同学”形象。夏至父亲的表情更加和缓,甚至带上点欣赏的笑意:“哎呀,真是麻烦你了!还专门跑一趟,真是…太懂事了你。”他转头,习惯性地瞪了夏至一眼,那眼神里的意思是“看看人家”,然后又对程衍笑着摇头,语气是难得的温和,“你看你,成绩又好,还知道关心同学,真是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,搓了搓手,语气变得更热络,甚至带着点讨好式的客气,“小程啊,吃饭了没?你看这都到饭点了……要不,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?叔叔这就去买菜,很快的!”
夏至看了看程衍,眼里瞬间亮起期待的光,悄悄眨了眨眼。他此刻没什么复杂的头脑,只是单纯地想程衍能多留一会儿。
程衍接收到夏至的目光,又看看他父亲脸上殷切(甚至有些过于热情)的神情,略一思索,轻轻点了点头。他拿出手机,快速给奶奶发了条短信:【奶奶,夏至病了,我晚点回去。不用等我吃饭,您先吃。】发送。然后收起手机,对夏至父亲微微颔首,礼貌周全:“好,那就麻烦叔叔了。谢谢您。”
夏至看着父亲兴冲冲出门的背影,又看看身边站得笔直、一脸平静的程衍,再想想刚才两人还偷偷在被窝里相拥而眠,一股荒谬又甜蜜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,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。
程衍注意到他抿唇偷笑的样子,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,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、无奈又纵容的笑意。但表面依旧平静,他转向夏至父亲匆匆离去的门口,语气依旧礼貌:“叔叔,我去厨房帮您吧。”说着就要往外走。
“不行。”夏至立刻出声。
程衍脚步顿住,转头看向夏至,眼神带着询问。
父亲也停下换鞋的动作,看向夏至:“怎么了?”
“不是,”夏至连忙找补,脑子转得飞快,“我的意思是…人家是客人,哪能让人家动手帮忙。而且,我一个人在房间多无聊啊,你陪我说说话嘛。”最后那句,带上了点生病的人特有的、理直气壮的依赖。
程衍的目光在夏至脸上停了停,似乎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,但没拆穿。他转向已经换好鞋的父亲,从善如流地改了说法,语气温和有礼:“那…我在这陪他说会儿话。叔叔您忙,有需要随时叫我。”
夏至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,想到他刚才躺自己身边时的温柔,再对比此刻“模范好同学”的做派,心里那点偷笑变成了“嘿嘿”的闷笑。
父亲看看夏至,又看看程衍,对“好学生懂事又有分寸”的印象更好了,满意地点点头:“行,那你们聊。我这就去买菜,小程啊,今晚一定得留下吃饭!”说完,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等父亲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,程衍走回床边坐下,看着夏至脸上压不住的笑意,伸手,用指尖很轻地捏了捏他发热的耳垂,声音压低,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:“笑什么。”
“开心呀。”夏至眼睛弯弯的,毫不掩饰。
程衍手指移开,轻轻碰了碰他还有些发烫的脸颊,动作温柔: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像在分享一个观察,“你爸…好像不讨厌我。”
“因为你成绩好。”夏至一针见血,语气里没有抱怨,只是陈述事实。
程衍沉默了一下,点头,接受这个现实:“嗯。也许吧。”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夏至,那双总是显得理性的眼睛里,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和夏至小小的影子,清晰而专注,“但你喜欢我,就够了。”
“嗯。”夏至用力点头。
程衍看着他亮晶晶的、全心全意看着自己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。他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夏至柔软的发顶,然后收回手:“闭眼休息会儿。我陪你。”
“我想看看你,一会你就回家了。”夏至不依,目光黏在他脸上。
程衍轻轻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,指尖在他微烫的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,带来安抚的触感:“嗯,看吧。”他停顿片刻,做出让步,“晚点再走。”
“嗯。”夏至得寸进尺,身体往他那边凑了凑。
程衍很轻地扶住他凑过来的肩膀,没让他完全靠过来消耗体力,另一只手小心托着他后脑,带着他慢慢躺回枕头上,又仔细替他掖好被角。然后才在床边重新坐下,伸手很轻地拍了拍他肩膀,像在哄一个不安分的孩子:“睡吧。我就在这儿。”
父亲动作很快,没多久就提着菜回来了。夏至也强撑着起来,在客厅沙发坐下。程衍看他坐稳,走过去很轻地按了按他肩膀,示意他靠着沙发背休息,然后转身走向厨房门口:“叔叔,我来帮您。”
父亲正在水池边哗啦啦地洗菜,看见程衍进来,立刻笑着摆手,水珠甩了几滴:“哎呀不用不用!你是客人,坐着等就行,看电视去!”但手上动作没停,语气是纯粹的热络,“小程啊,平时在家做饭吗?看你这孩子就挺稳重。”
“嗯。奶奶做得多,我偶尔帮忙打下手。”程衍顿了顿,声音平稳,带着让人信赖的踏实感,“洗菜切菜还行,给您打打下手没问题。”
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。夏至坐在餐桌前,看着一桌子比平时丰盛不少的菜,有些恍惚。程衍在他旁边自然坐下,很自然地拿起他面前的空碗,盛了小半碗清淡的丝瓜蛋汤,用勺子轻轻搅了搅,散散热气,然后递回他手边,声音低柔:“先喝点汤,暖胃。”他转向正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的夏至父亲,语气自然得体,“叔叔辛苦了。”
夏至点点头,捧起温热的汤碗。
程衍低头安静吃饭,举止斯文。但他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夏至,看他小口喝汤,又很自然地用公筷给他夹了些清淡的青菜和蒸蛋,放在他碗里。自己吃得不多,大部分时间在照顾夏至用餐,偶尔回应夏至父亲关于学校、关于学习的询问,回答简洁、得体,既不过分热络,也不失礼貌。
父亲看着程衍一系列细心又自然的照顾动作,脸上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,不住点头:“小程真是懂事,太懂事了。”他转头,习惯性地对夏至说,语气是混合着比较和期望的,“你多跟人家学学!看看人家!”
“嗯。”夏至埋头喝汤,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在桌下,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程衍很轻地用膝盖碰了碰夏至挨着自己的腿,像是一种无声的、只有彼此知晓的安抚与连接。碰触短暂,随即自然地收回。他看向夏至父亲,语气平稳谦逊:“叔叔客气了。同学之间互相帮助,应该的。”
夏至嘴角又忍不住偷偷翘起。然后在桌下,用自己的脚,悄悄去蹭程衍的小腿。带着点恶作剧的亲昵,和“我们在共享一个秘密”的窃喜。
程衍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,身体有瞬间的僵硬,但脸上表情控制得完美,依旧平静。他在桌下,用膝盖很轻但坚定地将夏至不安分探过来的脚推了回去,同时抬起眼,极快地看了夏至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怒气,只有一丝不明显的警告,和深藏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纵容与无奈。
夏至接收到了他的眼神,不但没收敛,反而偷笑出声,被正在盛饭的父亲逮个正着。
父亲皱眉看向他,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解和轻微不悦:“你笑什么呢?奇奇怪怪的,吃饭就好好吃饭。”
程衍放下筷子,看向夏至父亲,声音平稳自然,接过话头,给了个无可挑剔的理由:“叔叔,他可能觉得今天这道红烧鱼特别香。”说话的同时,桌下的脚轻轻碰了碰夏至的小腿,是一个明确的“适可而止”的信号。
夏至接收到信号,抿住嘴,但眼里的笑意还是漏了出来。
吃完饭,天色已晚。程衍起身告辞。“程衍我送你。”夏至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嗯。”程衍对夏至父亲礼貌地点头,“叔叔,那我先回去了。谢谢款待,饭菜很好吃。”他拿起书包,等夏至慢吞吞穿好外套,两人一起走出门。在楼道里,他关上门,隔绝了屋内的灯光和视线,然后很自然地牵住夏至的手,“到楼下就行。我看着你上楼。”
“又来,不要嘛。那我送了和没送有什么区别。我送你去公交车站。”夏至不肯。
程衍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他。楼道灯光昏暗,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。他眉头微蹙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:“外面风大,你刚退烧,不能吹风。”他稍稍用力,握紧夏至的手,“送到楼下就行。回去躺着,早点休息。明天要是还不舒服,就别勉强。”
“程衍~哼~”夏至开始耍赖,拖长了声音,晃了晃被他牵着的手。
程衍看着他因为生病而格外显得任性依赖的样子,眼底最后那点坚持也化成了无奈的柔软。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伸手,轻轻将人揽进怀里,很短暂、却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。他能感觉到夏至身上未褪尽的热度,和全然依赖的放松。随即,他松开手臂,退后半步,声音放得又低又柔,带着哄劝:“好了。听话,回去。”他顿了顿,给出承诺,“明天放学,我再来看你。要是好了,我来接你上学。”
“明天我就回去上学。”夏至立刻说,眼睛亮起来。
程衍仔细看了看他脸色,还是有些苍白,但精神明显比下午好了不少。他轻轻点头:“嗯。明天我来接你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充道,语气是认真的,“要是还不舒服,随时告诉我,别硬撑。”
“早上来接我上学吗?”夏至期待地问。
“嗯。”程衍毫不犹豫地点头,“早点休息,明早我来叫你。”
“可是你家本来就离学校近,走路十几分钟。你来接我,还要坐公交车,绕好大一圈,算了吧。太麻烦了,你在校门口等我就行。”夏至替他着想。
程衍摇头,语气平静却笃定:“不坐公交。我骑车来。”他早上看到夏至家楼下有停着的共享单车。
“那也很远啊。本来你直接去学校多近,你来接我再一起过去,得多花小半个小时呢。”夏至还是觉得过意不去。
“不远。骑车快。”程衍顿了顿,看夏至还想说什么,直接用了决定性的语气,温和却不容商量,“就这么定了。我六点半到,你可以多睡会儿,不用起太早。”
“噢……”夏至算了一下时间,睁大眼睛,“那你得起多早啊?五点五十就要起了吧?”
“五点五十。”程衍报出时间,看他一脸“太早了”的表情,很轻地碰了碰他还有些热的脸颊,语气寻常,“习惯了。不早。”
“…太麻烦你了。”夏至小声说,心里却甜滋滋的。
“不麻烦。”程衍牵着他走到楼下单元门口,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,看着夏至的眼睛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沉静的、不容错辨的认真,“我想来接你。”
夏至看着他映着楼道灯光、清晰而专注的眼睛,那里面的认真让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。他抿了抿唇,最终点头:“…好。”
程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他轻轻揽过夏至的肩膀,在他额头上,很轻地碰了一下。这次,比下午在房间里那次停留得稍久了一点点,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。“嗯。上去吧,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。路上小心,到了告诉我。”夏至叮嘱。
“好。到了告诉你。”程衍轻轻推了推他肩膀,力道温和,“快上去。记得吃药。”
“嗯。”夏至转身,脚步因为心情轻快而显得有些雀跃,几乎是“屁颠屁颠”地小跑上了楼。
程衍站在楼下,仰头,看着三楼那扇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。他在原地静静站了几分钟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,侧耳倾听。直到确认楼上只有寻常的、细微的走动声,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响动或话语,他才转身,步入了沉沉的夜色。脚步很快,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。他要赶末班车。
回到家,他第一件事就是给夏至发消息:【到了。记得吃药,早点睡。晚安。】
放下手机,他没有立刻休息。而是拿出书包,开始整理明天要带的笔记和试卷,将几支常用的笔检查好墨水量。然后,他走到书桌前,将闹钟指针,仔细地拨到了五点四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