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1、生病了 知道了,你 ...

  •   晚自习的教室笼罩在一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,像一片寂静的海。程衍解完一道物理压轴题,放下笔,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发紧的眉心。就在他准备翻开下一页时,一种违和感像细微的电流,从余光窜入大脑。

      旁边的夏至,保持同一个姿势趴着太久了。而且,那单薄的肩膀在以一种极小、却极其不规律的频率,微微发抖。不是睡着的悠长呼吸,是某种克制的、痛苦的细颤。

      程衍侧过身,靠近,压低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像耳语:“夏至。”

      臂弯里的人动了一下,很迟缓,然后极其困难地微微抬起脸。露出的那小半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,眼神涣散,失去了焦距:“……嗯?”声音含糊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      程衍没有犹豫,伸出手,手背很轻地贴了贴他的额头。

      触手一片滚烫。那温度高得让他心下一沉。

      “你发烧了。”他陈述,声音很平,但眉头已拧紧。

      “……哦。”夏至的反应慢了不止半拍,像一台过载死机的电脑。他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听懂这句话,然后又想放任自己沉回那个滚烫又安全的臂弯洞穴。

      程衍立刻站起身。椅子腿与地面摩擦,发出短促的锐响,在安静的教室里有些刺耳。他伸手,不是拉,而是稳稳扶住夏至的上臂,将他从椅子上支撑起来。“起来,”他声音压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去医务室。”

      “不想去……”夏至小声咕哝,身体软绵绵的,试图往下滑。

      “必须去。”程衍的语气没有提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下的楔子。他迅速评估了一下夏至的状态,一只手臂果断地绕过他腋下,支撑住他大部分摇摇欲坠的重量,“走。”

      两人的动静割破了自习课的宁静。讲台上的老师推了推眼镜看过来:“程衍,夏至,怎么回事?”

      前排几个同学也回过头,好奇地张望。夏至的脸更红了,不知是烧的还是被目光注视的窘迫。

      程衍手臂收紧,将夏至往自己身侧带了带,用身体隔开了一些视线。他抬头看向老师,声音清晰平稳,听不出一丝慌乱:“他发烧了,老师。我送他去医务室。”

      老师点点头:“哦,好,快去吧。夏至,能走吗?”

      “……能的。”夏至虚弱地应道。

      “慢慢走,我扶着你。”程衍低声对夏至说,几乎是半架着他,慢慢挪出教室。他的步伐稳定而适应着夏至虚浮的脚步。

      走廊的灯光白惨惨的,将夏至脸上不正常的红晕照得更加分明,眼神涣散得几乎没有焦点。程衍不再做任何风险评估。他在夏至面前直接蹲下,背对着他,声音简短:“上来。”

      “啊?”

      “背你,快一点。”程衍微微侧头,下颌线绷紧,声音很轻,却是不容反驳的决断。

      夏至迟疑了大约两秒,或许是实在没有力气思考,也或许是程衍后背呈现出的、绝对稳定的姿态过于可靠,他还是趴了上去。程衍稳稳将他背起,双手托住他腿弯,站起身时甚至没有晃动一下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确保夏至趴得舒服,然后尽量平稳而迅速地迈开步子,走下楼梯,穿过被夜色浸透、空旷寂静的操场,朝远处那扇亮着灯的医务室门口走去。夏至滚烫的额头无力地贴着他后颈的皮肤,每一次呼吸都灼热、短促,喷在他的衣领上。程衍抿紧唇,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,脚步又快了些。

      校医看到程衍背着人进来,立刻从座位上起身:“怎么了这是?”她快步迎上来,专业性地伸手探了探夏至的额头,“呦,这么烫!快放这边床上。”她指挥着,语气利落,“同学,你先把他放这边床上,我去拿体温计和听诊器。”

      程衍依言,小心地将夏至放在靠墙的病床上,动作轻缓得像在放置易碎的琉璃。然后,他再次伸出手,不是用手背,而是用自己微凉的手心,整个覆在夏至滚烫的额头上。那温差让他眉头锁得更深。

      校医拿着体温计过来:“来,同学,先量个体温。”她将体温计递给程衍,“夹在腋下,压紧,五分钟。”转头问程衍,语速很快,“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吗?有什么症状?”

      “午饭后就不太对,一直趴着,”程衍回答,目光没离开夏至,“发抖,没精神。”他省略了“我注意到他在发抖”这个过于私人化的观察起点。

      “……嗯,我自己来。”夏至迷迷糊糊地接过体温计,笨拙地往衣服里塞。

      程衍站在床边,看着校医准备退烧药和冰袋,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,始终落在夏至因高热而泛红潮湿的脸上,和他费力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。

      时间在沉默中流过。校医说:“好了,体温计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
      夏至把体温计直接递给了旁边的程衍。程衍接过,冰凉的水银柱顶端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。他立刻转身递给校医,动作干脆。

      校医对着光仔细看了看:“三十八度九。烧得不低。我先给他用点退烧药,观察一下。同学,你帮他倒杯温水,就在那边饮水机,慢慢喝。”

      程衍点头,转身去接水。他先接了点热水,又兑入适量的凉水,用自己的手腕内侧快速试了试温度,确保是温和适口的。他端着水杯走回来,在床边坐下,一只手伸到夏至颈后,轻轻托起,将水杯小心地凑到他干裂的唇边。

      “慢慢喝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近似气声。

      夏至就着他的手,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,然后喘了口气,睫毛颤了颤,半睁着眼看他:“知道了。你怎么和老父亲一样念念叨叨。”

      程衍手上动作没停,依旧稳稳地端着水杯,只是低声回了句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:“…别乱说。” 但托着他后颈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
      “本来就是嘛。”夏至喝完,无意识地舔了舔依旧干燥的嘴唇。

      校医配好药走过来,白色的药片躺在小小的塑料药杯里:“烧得比较高,最好回家休息,多喝水,按时吃药。如果晚上还不退,或者更难受,要及时去医院。”她对程衍说,语气公事公办中带着点对“可靠同学”的托付,“同学,你是他朋友吧?能联系他家长来接吗?”

      程衍点头,拿出手机:“能,我联系。”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。一个冰冷的事实浮现:他没有夏至父亲的电话。之前的联系,要么是夏至主动打来,要么是发送信息。他迅速收起手机,仿佛那个停顿从未发生,转向校医,声音平稳如常:“他父亲可能还没下班。我送他回去,可以吗?我认识路。”

      夏至看了看校医,也点点头,声音虚弱:“可以给我批张请假条吗?我能走。”

      校医看看程衍——个子挺高,表情沉稳,眼神冷静,看起来确实比床上这个病恹恹的靠谱得多。又看看烧得脸颊通红的夏至,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点头:“行,你看着挺稳当。”她转身去开请假条,不忘叮嘱,“路上一定小心,随时注意他情况。有任何不对,直接去医院,别耽搁。”她把假条和药一起递给程衍,“药按时吃,说明书在里面。多喝水,好好休息。”

      程衍接过,道了谢,仔细看了看药盒上的说明,然后收好。他转向夏至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,像怕惊扰他:“能走吗?还是我背你。”

      “当然自己走。”夏至坚持,试图坐起来,却一阵眩晕。

      程衍点头,没再言语争论。他伸手扶住夏至的手臂,稳稳地给他借力,让他慢慢坐起,又扶他转身,小心地把脚放进鞋子里,看着他穿好。每一个步骤都稳定、有序,带着一种沉默的支撑。

      “走吧,慢点。”

      “我书包还在教室……”夏至忽然想起。

      “书包我去拿。”程衍扶他在床沿坐稳,手在他肩上按了按,是一个简短有力的“停留”指令,“坐好,别乱动。”说完,他转身快步走出医务室,几乎是跑着穿过操场,朝教学楼那片漆黑的窗口奔去。

      夏至低着头,坐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医务室里,只觉得头重脚轻,世界在旋转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分钟,也许更短,程衍就拿着两人的书包快步跑了回来,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薄汗,呼吸有些急促。他将夏至那个略显沉重的书包背在自己左肩,右肩背自己的,然后伸手,重新扶住夏至的手臂。

      “走吧,我送你回家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程衍扶着他,慢慢走出医务室。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,夏至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。程衍停下,松开扶着他的手,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——那件带着他体温和干净皂角气息的外套——轻轻披在夏至肩上,裹紧。然后,他的手很自然地向下,牵住了夏至垂在身侧、有些发烫的手。

      程衍的手指收拢,轻轻回握住他掌心滚烫的温度:“手很烫。”他牵着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配合着夏至的缓慢,声音很低,融在夜色里,“难受就说。”

      “对不起…”夏至微微低头,声音闷闷的,“麻烦你了。”

      程衍轻轻摇头,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:“没事。”他牵紧了他的手,仿佛那滚烫的温度是此刻唯一需要握住的真实,“走吧。”

      “程衍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感觉你变了。”

      “哪里变了。”程衍目光看着前方昏暗的路。

      “就是…冰化了。”夏至烧得迷迷糊糊,话语却直指核心。

      程衍沉默地走了一会儿,只有交握的手传来稳定的牵引力。半晌,他才低声问,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:“不好么?”

      “你怎么样都好。”夏至的声音因为生病而显得软糯,依赖,“就是感觉…变了。和以前,不太一样。”

      程衍停下脚步。他们正站在一盏路灯下,昏黄的光晕笼罩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夏至烧得发红、眼神却异常清亮,或许是高烧带来的错觉的脸,很轻地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,最终选择了一种更贴近本质的表达,“还是原来的我。只是……”他目光垂落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,“在学着,怎么对你更好一点。”他重新牵着他往前走,像在完成一个重要的承诺,“在努力。你别嫌弃。”

      “不会的。”夏至立刻说,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,回扣住。

      程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没再说话,只是牵着他的手更稳、也更紧了些。那紧握的力道,透过皮肤,传递着无声的“收到”与“我在”。

      走到夏至家楼下,程衍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看那扇熟悉的、亮着惨白灯光的窗户。夜色中,那灯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
      “要我陪你上去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不用了,”夏至摇头,烧得有些迟钝的大脑还记得潜在的冲突,“我爸可能在家。”

      程衍停下,就着楼道口昏暗的光,从夏至书包侧袋找出家门钥匙。然后,他拿出药和水,就着灯光,再次仔细看了一遍用药说明,确认无误,才递给他:“药和水拿好。”他声音放得又低又缓,确保每个字都被听清,“上去后,马上吃药,用温水。如果烧不退,或者更难受,”他顿了顿,目光看进夏至眼里,“马上给我发消息,打电话也行。我手机开着。”他又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守护,“我可以在楼下等。等你确定没事。”

      “不用,你回去吧。末班公交车快过了。我要是实在难受,我会联系你的。”夏至推他。

      程衍摇头,神色平静:“我等你吃完药,确认你没事再走。”他语气温和,却有种磐石般的坚定,“末班车赶不上也没关系,可以走回去。不远。”

      “程衍。”夏至连名带姓叫他。

      “我在。”

      “你快回去。”夏至坚持,眼里是真实的担忧。

      程衍摇头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点亮屏幕,将时间显示给他看:“还早。”他声音放得更轻,带着商议,却也带着不容动摇的底线,“我就在楼道里等,不上楼。你吃完药,发个消息给我,一个字都行。我看到,马上就走。”

      “不要。”夏至还是摇头,身体因为发烧和情绪有些摇晃。

      程衍沉默了一下,松开一直牵着的手,向后退了半步,拉开一点距离。这个动作让夏至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那好。”程衍看着他,语气放缓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划定界限,“你上去,现在。我看着你上楼。”他目光锁住夏至,带着温和的命令,“到家,马上吃药。然后,”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晃了晃,“拍一张空药盒的照片,发给我。看到照片,我立刻走。”

      夏至看着他不容商量的眼神,知道这是他能争取到的最“妥协”的方案,也是程衍能做出的最大“让步”。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:“…好吧。”

      程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,点头,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,力道温和:“去吧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程衍站在原地,看着他慢慢走进楼道,踏上楼梯。直到听见隐约的、钥匙转动门锁的“咔哒”声,然后是关门声。他在楼道口的阴影里又静静等了几分钟,屏息倾听,没有听到预想中可能爆发的争吵或任何异常的响动。只有夜晚寻常的寂静。

      他这才拿出手机,解锁,点开和夏至的对话框。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却没有立刻输入。他保持着这个姿势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灯的窗户。楼道感应灯熄灭了,黑暗包裹了他,他没有动。灯又亮了,他依然站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、耐心的哨兵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屏幕上方的“正在输入…”提示始终没有出现。他脸上的平静没有变化,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,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。

     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。

      夏至发来一张照片,是那个空了的药盒,摆在桌面上。附言只有四个字:【路上注意安全。】

      程衍立刻点开照片,放大,仔细看了看药盒,确认是刚才那一板。紧绷的肩膀线条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。他手指快速打字,几乎在图片加载完成的下一秒就发送了回复:【嗯。睡了,别玩手机。】

      发送。他收起手机,最后仰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。灯光依旧亮着。他转身,步入了沉沉的夜色。脚步很快,却很稳。

      过了一会,夏至家的门锁再次响起。父亲回来了,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和疲惫。开门看见夏至裹着外套坐在沙发上,脸色立刻沉下来:“你怎么在家?这个点不是该上晚自习吗?”他走近几步,敏锐的鼻子嗅到空气里残留的淡淡药味,眉头皱得更紧,像打了个死结,“这什么味?你吃药了?”

      “嗯…有点发烧,刚从医务室回来。”夏至声音沙哑。

      “发烧?多大事就不能坚持一下?晚自习多重要不知道吗?”父亲习惯性地责备,目光锐利地扫过客厅,“假条呢?药呢?拿出来我看看。老师知道吗?是不是又偷懒?”

      “…假条进校门时交给保安了,药刚吃了。”夏至低下头,避开了父亲审视的目光。

     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儿子的脸色确实苍白,嘴唇也干。他语气稍缓,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满:“…算了,下次有事提前说,别让人操心。”他转身往厨房走,想倒杯水,又停下,回头,“作业写完了没?”

      “…没有。”夏至老实回答,高烧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,根本无法思考作业。

      “那还坐这?”父亲眉头再次狠狠皱起,声音拔高,“吃了药就赶紧去写!磨蹭什么!”他顿了顿,看夏至没动,语气更差,“烧得厉害就更该早点写完早点睡!拖着就能舒服了?马上去写!写完早点睡!”

      夏至没力气争辩,拎起沉重的书包,慢慢挪回了自己房间。房间的门锁早就坏了,形同虚设。他只是把自己摔回床上,连衣服都没脱。过了一会儿,父亲推门进来,没有敲门。他站在房间门口,沉着脸,像一尊门神:“作业呢?一个字没动?”他走近几步,看到夏至闭眼躺着,呼吸沉重,火气更旺,“装睡?起来!给我起来写!”

      “我好累,爸,让我睡会……”夏至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疲惫。

      父亲伸手,想把他从床上拽起来。手指碰到他裸露在外的小臂,触手一片异常的高热。他动作猛地顿住了。几乎是本能地,他另一只手的手背迅速贴上了夏至的额头。

      滚烫。

      那温度让他脸色倏地变了。严厉还僵在脸上,但眼底掠过了一丝清晰的慌乱。他收回手,语气依旧生硬,却少了怒意,多了急躁:“…怎么这么烫?量体温了吗?多少度?”

      “三十八度九,校医量的……”夏至闭着眼回答。

      “这么高!”父亲低吼一声,像是被这个数字烫到。他在床边僵硬地站了两秒,脸上表情变幻,最终被一种混合着担心、懊恼和习惯性强势的情绪主宰。“走,去医院。”他命令道,语气强硬,但语速快得暴露了不安。他顿了顿,看夏至没动,上前一步,近乎粗暴地从衣柜里扯了件最厚的羽绒外套,直接披在夏至身上,“快点!自己把手套上!”他动作仓促,带着一种生硬的、不熟练的急切。然后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病历本和医保卡塞进自己口袋,又回身抓起车钥匙,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夏至从床上弄起来,“走!别磨蹭!”

      第二天早自习,天刚蒙蒙亮。程衍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。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。椅子规规矩矩地塞在桌下,桌面干净。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生病了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