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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码头夜,局中局     漕 ...

  •   漕运码头一案,在京中掀起的波澜远超预期。

      赵魁是二皇子萧景琰的奶兄,自小一同长大,心腹中的心腹,知晓太多隐秘。如今落在京兆府手里,几轮刑讯下来,虽未吐出二皇子直接指使刺杀靖王这等惊天秘事(或许真不知情),但关于二皇子暗中经营私盐、与王崇合伙侵吞边贸利银、甚至与北境三皇子使者暗中交易铁器、意图“互通有无”等事,桩桩件件,被撬开了嘴。

      口供、物证、往来账目(部分是“云怀瑾”提供,部分是赵魁供出),层层递至御前。皇帝震怒,这一次再非申饬禁足可了。二皇子萧景琰被夺了亲王双俸,收回部分食邑,着其在府中幽闭思过,无诏不得出。其门下官员或被贬斥,或遭流放,依附势力土崩瓦解。二皇子一党,自此元气大伤,数年内难以再成气候。

      “云怀瑾”作为“苦主”兼“举报者”,在证明了自身清白(盐引合法,交易被胁迫)后,被“无罪释放”,只在京兆府案卷中留下一个“警觉机敏,协助破案”的注脚,悄然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。

      北境使团副使拿着南梁朝廷“通报”的、关于三皇子使者与二皇子、王崇非法交易的部分证据(被巧妙修饰过,隐去了更深的阴谋),气得差点呕血,与三皇子使者彻底撕破脸,当日在驿馆便拔刀相向,若非旁人拦阻,险些酿成流血事件。和谈彻底成为泡影,副使一刻也不愿多待,带着满腔怒火与对三皇子的极度不满,匆匆收拾行装,于腊月二十离京北返。三皇子使者一行则灰头土脸,在副使离开后两日,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栽了大跟头的南梁京都。

      朝堂之上,经历王崇“暴毙”、二皇子倒台、北境使团内讧离去等一系列变故,势力格局悄然洗牌。皇帝借着清洗二皇子一党,提拔了一批寒门或中立官员,对勋贵集团亦多有敲打。而沈清晏,这位“忠烈遗孀”兼“干练能臣”的镇国夫人,地位愈发微妙而稳固。她不再仅仅是“靖王未亡人”的象征,更因在此次风波中展现出的手腕与“忠诚”(至少表面如此),被皇帝默许接手了部分原本属于靖王(及被清洗官员)的职权,在兵部、户部乃至涉及北境边务的领域,都隐隐有了话语权。

      转眼便是年关。

      这是沈清晏“新寡”后的第一个新年,按礼需闭门守孝,清淡度日。镇国夫人府撤下了所有彩饰,只挂素灯笼,府中下人亦衣着素净,气氛肃穆。但只有沈清晏自己知道,这“清净”之下,暗流从未止息。

      “惊蛰”带来的消息显示,二皇子虽被幽禁,但其残党并不安分,暗中有小动作。北境那边,大皇子与三皇子的争斗因副使带回去的消息而更加白热化。朝中亦有些许声音,认为镇国夫人一介女流,手握权柄过重,不合礼法,只是暂被皇帝压下。

     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九,明日便是除夕。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沫,落在庭院枯枝上,簌簌有声。

      沈清晏正在书房核对年终各处的孝敬与赏赐单子,知书引着一位面生的嬷嬷进来。那嬷嬷五十上下,衣着体面,举止沉稳,进来后便恭谨行礼:“老奴给镇国夫人请安。老奴姓常,原在浣衣局当差,年前蒙恩放出宫,如今在城南榆钱胡同开了间小小的绣坊糊口。”

      沈清晏抬眸,目光扫过她:“常嬷嬷不必多礼。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她并不记得与这位嬷嬷有旧。

      常嬷嬷从怀中取出一个半旧的靛蓝布包,双手呈上:“老奴受一位故人所托,将此物转交夫人。故人说,年关将近,见此物,如见故人,聊表……慰问之意。”

      又来了。沈清晏心中微哂,面上不露声色,示意知书接过布包。

      知书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件折叠整齐的玄色箭袖劲装,布料普通,但针脚极为细密扎实,衣领内侧,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、极不起眼的“衍”字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看起来平平无奇、甚至有些粗糙的芝麻糖。

      看到那箭袖和芝麻糖,沈清晏眼皮微微一跳。

      那箭袖的样式和绣字的手法,她见过,是萧衍“生前”穿过的便服之一,据说是北境带来的旧衣。而这芝麻糖……

      她想起“大婚”后不久,有一次“偶遇”,萧衍曾状似无意地提起,北境天寒,冬日民间常做这种厚重的芝麻糖御寒,他幼时偷跑出宫,最爱买街边老妪做的,甜得发腻,却总觉得是人间至味。当时她只当是闲话,听过便罢。

      如今,这“故人”送来旧衣和芝麻糖……是什么意思?睹物思人?还是提醒她莫忘“合作”?

      “托你送东西的故人,可还说了什么?”沈清晏问,指尖拂过那粗糙的糖块。

      常嬷嬷垂首道:“故人只让老奴转告夫人一句话——‘年关岁末,旧疾易发,夫人珍重。待春暖雪融,或可共饮一杯新茶。’”

      旧疾易发?春暖雪融?共饮新茶?

      沈清晏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。是提醒她年关前后需更加警惕,可能有针对她的阴谋(旧疾)?待到明年春天局势明朗些(雪融),再图后会(共饮新茶)?

      “那位故人,可还安好?”她问。

      常嬷嬷道:“故人一切安好,请夫人放心。只是牵挂夫人,故遣老奴前来。”

      沈清晏点点头,让知书取来一锭银子赏了常嬷嬷,又吩咐道:“嬷嬷的绣坊若有什么难处,可来府中寻知书。今日之事,有劳了。”

      常嬷嬷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
      沈清晏拿起一块芝麻糖,放入口中。果然甜得发腻,甚至有些粘牙,带着一股粗粝的芝麻焦香。很普通的味道,甚至算不上好吃。

      但她慢慢嚼着,看向窗外越下越密的雪。

      旧疾易发……是指二皇子残党?还是朝中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?或是……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?

      “知书,”她咽下糖块,吩咐道,“传令下去,府中护卫,年节期间加倍警惕,尤其是夜间。各处门户,仔细检查。若有可疑之人或事,立即来报。”

      “是,夫人。”

      除夕夜,雪停了,但寒意更重。镇国夫人府内,依礼设了简单的家宴,沈清晏独自用了些清淡菜肴,便早早回了寝院。

      庭院中积雪未扫,映着廊下素白灯笼的光,一片冷寂的莹白。她披着狐裘,站在廊下,望着漆黑天幕中偶尔炸开的、别家府邸庆祝新岁的烟花,明明灭灭,热闹是别人的,与她无关。

      不,或许也有关。至少,这“清净”是她目前需要的。

      “夫人,天寒,回屋吧。”知书捧着暖手炉过来。

      沈清晏正要转身,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声雪落的异响——是瓦片被踩动的细碎声音,来自东侧院墙外,且正在快速移动!

      “有刺客!”几乎是同时,西侧厢房屋顶上,响起一声短促的厉喝,是护卫统领沈峰的声音!紧接着,便是兵刃出鞘与打斗的叱咤声!

      果然来了!沈清晏眸光一冷,反手从狐裘下抽出软剑:“知书,进屋,锁好门窗!”她话音未落,东侧院墙上已如狸猫般翻上数道黑影,刀光映雪,直扑她所在的回廊!

      “保护夫人!”沈峰在厢房顶上被两人缠住,急得大吼。院中其他护卫也纷纷从暗处扑出,迎上刺客。

      这批刺客人数不多,约七八人,但个个身手矫捷,招式狠辣,全然不顾自身,只拼命向沈清晏所在之处突进!竟是以命换命的打法!护卫们一时被这亡命气势所慑,竟被冲开一道缺口,两名刺客突破拦截,刀锋已至沈清晏面门!

      沈清晏不退反进,软剑如灵蛇吐信,叮当两声,精准荡开双刀,手腕一抖,剑尖顺势抹向其中一人咽喉!那人偏头急躲,剑锋划过肩头,带起一溜血花。另一刺客趁机横斩她腰际!沈清晏足尖点地,纵身后跃,险险避开,狐裘下摆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。

      “结阵!拦住他们!”沈峰终于解决屋顶对手,怒吼着扑下,与其他护卫合力,将几名刺客重新缠住。

      但最先受伤那名刺客,似乎认准了沈清晏,不顾肩头血流如注,狞笑一声,竟合身扑上,手中刀直刺她心口,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架势!沈清晏软剑被另一人兵刃格住,回防稍慢,眼看刀尖已至胸前——

      “嗖!”

     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,几乎被风雪和打斗声淹没。

      那扑到半空的刺客身形猛地一僵,喉咙处多了一点乌光——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透骨针!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,噗通一声栽倒在地,抽搐两下,便不动了。

      沈清晏一剑逼退面前敌人,抬眼望去。只见东侧院墙墙头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墨色身影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那人手中似乎拿着个不起眼的小弩,正对准院中另一名欲从背后偷袭护卫的刺客。

      “嗖!”又一声轻响,那名刺客小腿中针,惨叫着跪倒在地,随即被护卫一刀了结。

      墙头那人接连发弩,专射刺客要害或关节,手法刁钻狠辣,例无虚发。有了这突如其来的强援,院中护卫精神大振,很快将剩余刺客或斩杀,或擒拿。

      最后一名刺客见事不可为,眼中闪过绝望,正要咬破口中毒囊,墙头那人抬手又是一弩,一枚钝头小箭精准击中其侧颈穴位,刺客闷哼一声,晕厥过去,被护卫死死按住。

      战斗迅速平息。院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气,与冰雪的寒意混合在一起。

      沈清晏收剑,望向墙头。

      那道墨色身影轻盈跃下,落在她面前不远处的雪地上,未曾激起多大声响。他依旧穿着那身靛蓝锦袍(“云怀瑾”的装束),脸上却未戴面具,露出萧衍那张苍白俊美、此刻却带着一丝疲惫与冷冽的脸。他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单手小弩,弩身黝黑,不反光。

      “看来,我来得还算及时。”萧衍将小弩随手插回后腰,目光快速扫过沈清晏全身,确认她无恙,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了?”沈清晏问,声音在寒冷的夜气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    “常嬷嬷回去说,夫人收下了糖和旧衣。”萧衍走近几步,雪光映着他深邃的眼,“我便想,夫人大概能猜到‘旧疾易发’是何意。只是没想到,他们动手这么快,而且是死士。”他瞥了一眼地上刺客的尸体,“二皇子手下,应该没有这等水准的死士。是北境‘影蛛’。”

      “影蛛?三皇子的人?”沈清晏蹙眉。三皇子使者不是离京了吗?

      “未必是三皇子。”萧衍蹲下身,检查一具刺客尸体,从其耳后发际线处,小心翼翼地揭下一层极薄、近乎肤色的东西,露出下面一个淡青色的、蜘蛛形状的微小刺青。“看这刺青颜色和位置,是‘影蛛’中的‘青蛛’,专司境外刺杀。能调动‘青蛛’的,北境不超过三人。三皇子是其一,但……未必是唯一。”

      “你的意思是,可能还有其他人,不想让我活着?甚至,不想让你‘已死’的秘密保住?”沈清晏立刻想到关键。萧衍“死”后,她是唯一明面上与“靖王”关系最深、也可能知道最多秘密的人。杀她,或许是为了灭口,或许是为了激化矛盾。

      “都有可能。”萧衍站起身,脸色在雪光下有些凝重,“我暗中追查‘影蛛’潜入的线索,发现他们分成了至少两批,一批可能在二皇子事发后,奉命灭口王崇;另一批,则一直潜伏,目标不明。如今看来,其中一批的目标,是你。”

      他看向沈清晏,眼中带着歉疚:“是我连累夫人了。”

      “现在说这些有何用。”沈清晏语气平静,“既在一条船上,风浪来了,自然一起扛。只是,‘影蛛’既然出手一次不成,未必不会再来。你‘已死’之事,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。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萧衍眼中寒光一闪,“他们既然动了手,便留下了尾巴。‘青蛛’刺青便是铁证。我会设法将消息透给北境副使(大皇子的人)。大皇子正愁抓不到三皇子把柄,境内刺杀南梁镇国夫人,这罪名,够三皇子喝一壶的。北境内部,有得乱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道:“至于我的‘死活’……暂时还能瞒住。经此一事,皇帝会更加看重你,也会加强你府上护卫。‘影蛛’再想动手,难上加难。我会在暗中,尽快把他们揪出来。”

      沈清晏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,知道这段时间他暗中周旋,追查线索,恐怕比她更耗心神。“你的伤,如何了?”

      萧衍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随即笑了笑:“快好了。夫人给的伤药,很好用。”他指的是之前沈清晏让“惊蛰”带去的侯府秘制金疮药。

      沈清晏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院中护卫正在沈峰指挥下清理现场,将活口押下去审问。

      “此处不宜久留,夫人先回房吧。”萧衍道,“我需去处理一下‘尾巴’,确保没有漏网之鱼。”

      沈清晏点点头,转身走向房门,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他。

      萧衍正看着她,见她回头,微微挑眉。

      “……”沈清晏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道,“自己小心。”

      萧衍笑了,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,冲淡了眉宇间的冷冽:“夫人也是。新年……安康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身形一闪,便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头夜色之中。

      沈清晏站在廊下,看着空荡荡的墙头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依旧捏着的软剑,剑锋上,一滴血珠缓缓滑落,没入雪地,留下一点暗红。

      寒风卷着雪沫,扑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
      但心底某个角落,似乎并不觉得这除夕夜,有多么难熬了。

      至少,不是独自一人,面对这四面寒风,与藏在暗处的毒箭。

      她收剑入袖,推开房门。屋内,炭火正暖。

      远处,隐约传来寺庙的钟声,浑厚悠长,一声接着一声,涤荡着岁末的尘埃,迎接着新岁的来临。

      旧的一年,就在这血色与硝烟、算计与温情交织的夜晚,悄然逝去。

      而新的一年,等待他们的,是更多未知的风浪,还是冰雪消融后的暖阳?

      谁知道呢。

      沈清晏脱下狐裘,坐在炭盆边,伸出手,感受着那跳跃的暖意。

      总之,这艘贼船,还得继续往前开。

      与那个疯子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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