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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除夕夜,影蛛现 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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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里的京城,年味被一场接一场的大雪压得有些寡淡。靖王府(现镇国夫人府)除夕夜的刺客风波,被刻意压了下去,对外只称是“流匪惊扰,已被护卫击退擒杀”。皇帝得知后,又惊又怒,加派了一队羽林卫在府外“协防”,实为监视,也示恩宠。沈清晏安然受之,闭门谢客,安心“守孝”,除了初一按制入宫朝贺,之后便再未出门。
然而,水面下的暗流,却随着北境副使一行人带着“青蛛”刺客的物证(萧衍巧妙“泄露”过去的)回国,而掀起了新的狂澜。北境朝堂震动,大皇子一系抓住三皇子“派遣死士,破坏和谈,刺杀南梁重臣”的把柄,穷追猛打。三皇子百口莫辩(确实是他的人,但动机被曲解),陷入被动。北境老皇帝病体支离,面对儿子们的争斗焦头烂额,南梁边境的气氛,因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而重新紧绷起来,小规模摩擦时有发生。
消息传回南梁,朝中主战派声浪又起。但皇帝经过去年一连串变故,深知国库空虚,将帅乏人(王崇倒台牵连一批将领),二皇子虽倒,但其背后势力未完全清除,此时并非大战良机。于是,一面下旨申饬北境,要求严惩凶手、给南梁交代,一面加紧整顿边军,提拔新人,同时,对“忠烈遗孀”沈清晏的倚重,似乎又多了几分——一个能在北境掀起内乱、自身又“安分守己”的棋子,实在好用。
转眼到了上元灯节。按制,今年国丧(靖王新丧)未满,勋贵之家不宜大肆庆贺,但民间不禁。夜幕降临,京城各主要街巷还是挂起了各式花灯,虽不如往年繁盛,却也光影流转,有了几分佳节气息。
沈清晏以“为亡夫祈福”为由,只带了知书和两名护卫,乘车前往城西的白马寺。白马寺是百年古刹,香火鼎盛,尤其上元节点长明灯祈福者众。她此行半是掩人耳目,半是……赴约。
萧衍三日前,通过常嬷嬷的绣坊,递来一枚素笺,上书:“上元酉时三刻,白马寺后山梅林,第三株老梅下,备薄酒,候夫人,共赏残雪寒梅,兼议‘新茶’之事。”
“新茶”,便是他之前说的“春暖雪融,共饮一杯新茶”。看来,他是有新的打算,或者,是查出了一些东西。
马车在离白马寺还有一里地的僻静处停下。沈清晏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,披着灰鼠斗篷,戴了帷帽,与同样打扮成普通丫鬟的知书,步行前往。两名护卫则散在远处,暗中跟随。
白马寺内香客如织,烛火香烟缭绕。沈清晏依礼在佛前敬了香,捐了灯油,为“亡夫”点了长明灯,又听了一段讲经,这才婉拒了知客僧的陪同,带着知书,看似随意地往后山散步而去。
后山梅林,远离前殿喧嚣。积雪未融,月光清冷,映得满树白梅如琼似玉,暗香浮动,沁人心脾。林中人迹罕至,只有积雪被踩实的细微声响。
找到第三株格外虬劲的老梅,树下石桌上,果然摆着一壶酒,两只素瓷杯,一碟梅花形状的酥点。石凳上落了薄雪,已被拂去一角。
沈清晏在石凳上坐下,知书会意,退到梅林边缘等候。
她刚坐定,身侧梅树后,便转出一人。依旧是靛蓝锦袍,外罩墨色大氅,脸上易容未卸,还是“云怀瑾”那张普通面孔,唯有那双眼睛,在月光下亮得惊人。
“夫人赴约,云某荣幸之至。”萧衍在她对面坐下,执起温在热水里的酒壶,为她斟了一杯。酒液微黄,热气袅袅,带着醇厚的香气,是上好的金华酒。
“云先生相约,所为何事?”沈清晏没动酒杯,只隔着帷帽垂纱看他。
萧衍也不在意,自己先饮了一杯,才道:“两件事。其一,给夫人拜个晚年,虽然迟了些。其二,‘影蛛’的尾巴,基本清理干净了。潜伏在京城的十七人,除夕那晚折了八个,剩下九个,这几日已被我逐一拔除。短时期内,北境那边应该不会再派死士过来。”
沈清晏心中微凛。十七个顶尖死士,他说“清理干净”说得如此轻描淡写,其中凶险可想而知。“可查出幕后主使究竟是谁?三皇子,还是另有其人?”
“是三皇子下的令,但……”萧衍放下酒杯,指尖蘸了点杯中残酒,在石桌上画了个简单的符号,看起来像某种部落图腾,“我的人在北境边关截获了一份密报,是三皇子写给其母族部落首领的,其中提及此次行动,得到了‘那位大人’的默许与支持。而‘那位大人’的标识,便是这个。”
沈清晏仔细看去,那图腾她似乎在哪本文献里见过,是北境一个非常古老、神秘、据说早已湮灭在历史中的部族符号。“这个部族……”
“传说早已消亡,但据我查探,其血脉并未断绝,只是隐入暗中,势力渗透北境朝野,甚至……可能伸到了南梁。”萧衍声音压低,带着寒意,“我怀疑,王崇与北境的勾结,二皇子的某些心思,甚至当年促成你我和亲的某些推力背后,都有这个阴影。他们似乎……很乐于见到南梁与北境持续对立、内耗,甚至希望我们两国彻底乱起来。”
沈清晏倒吸一口凉气。一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古老部族,暗中搅动两国风云?这听来如同天方夜谭,但结合王崇的大胆妄为、二皇子的铤而走险、北境使团诡异的内讧,似乎又并非不可能。
“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”
“不清楚。或许是复仇,或许是某种疯狂的信仰,或许只是想看到天下大乱,他们好火中取栗。”萧衍摇头,“我追查多年,也只摸到一点皮毛。这次‘影蛛’事件,算是让他们露出了些许马脚。我已安排人,顺着这条线继续深挖。”
他看向沈清晏,目光凝重:“夫人,此事非同小可,牵涉可能极深。你我现在,恐怕不只是同一条船上的人,更像是……无意中闯进了一场更大的风暴中心。这风暴,可能席卷两国。”
沈清晏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与你一同,对抗这个……阴影?”
“是合作,也是自保。”萧衍坦然道,“风暴既至,独木难支。夫人手握权柄,明处行事比我方便。我在暗处,可做一些夫人不便做之事。唯有联手,或有一线生机,甚至……反客为主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眼下,需先稳住朝局,巩固你我地位。”萧衍条理清晰,“皇帝对夫人信任日增,这是好事。夫人可借整顿边务、清查王崇余党等事,进一步安插可信之人,掌握实权。北境那边,大皇子与三皇子斗得越凶,对我们越有利。我会设法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,必要时,甚至可以给大皇子一些‘帮助’,让他尽快压倒三皇子。一个相对统一、但与南梁有隙(因三皇子之事)的北境,比一个分裂混乱、却可能被阴影控制的北境,要好应付得多。”
“至于那个阴影部族,”萧衍眼中厉色一闪,“需得耐心,等待他们再次露出破绽。他们既然动了,就不会只动一次。下次,或许我们能抓住更实在的把柄。”
沈清晏听着他沉稳的布局,心中那点因未知阴影带来的凛然,渐渐被一种更坚定的东西取代。是啊,风暴既至,害怕无用。与其被动承受,不如主动迎击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终于端起面前那杯酒,酒液温热,熨帖着微凉的指尖,“合作愉快,云先生。”
萧衍笑了,也举杯与她轻轻一碰:“合作愉快,夫人。”
两人对饮一杯。酒入喉,暖意自腹中升起,驱散了梅林夜寒。
“除了这些,还有一事。”萧衍放下酒杯,语气轻松了些,“算是私事。”
“嗯?”
“今日上元,虽无灯火如昼,但这雪月梅景,也算难得。”萧衍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锦盒,推到沈清晏面前,“偶然得之,觉得适合夫人,便带来了。不是什么贵重之物,聊表……谢意,谢夫人这段时日的……收留与相助。”
沈清晏微怔,打开锦盒。里面并非金银珠宝,而是一支通体乌黑、毫无装饰的木簪。木料是罕见的雷击阴沉木,触手温润沉实,簪头被雕刻成极简洁的流云弧度,只在云纹末端,嵌了一粒小得几乎看不见的、幽蓝如子夜寒星的宝石。
这簪子看似朴素,但用料、雕工、乃至那粒宝石的镶嵌,都透着低调的奢华与别致用心。尤其那流云弧度,与她常用的一支玉簪竟有几分神似。
“这……”
“夫人平日所用首饰,或华贵,或清雅,但多是女子式样。有时夫人以男装或简便装扮行事,这支簪子或可一用,不显眼,也算结实。”萧衍解释道,语气自然,仿佛只是随意备了件小礼物。
沈清晏拿起木簪,指尖拂过那流云纹路和微凉的宝石。确实合手,也合她某些时候的装扮。
“云先生有心了。”她将簪子放回锦盒,收起,“多谢。”
“夫人喜欢便好。”萧衍见她收下,眼底笑意深了些,又为她斟了杯酒。
两人一时无话,只对着满林寒梅,静听雪落。月光清澈,梅香浮动,远处寺庙隐约传来梵唱钟声,竟有种诡异的宁静祥和。
“开春后,陛下可能会重启为你择婿的念头。”萧衍忽然道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沈清晏挑眉:“云先生有何高见?”
“高见谈不上。只是觉得,夫人或许可以主动一些。”萧衍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,“比如,向陛下陈情,言明心系边务,立志继承亡夫遗志,镇守北疆,三年内不谈婚嫁。陛下重实务,若夫人能提出切实的安边之策,并展现出足够的能力,或许会应允。毕竟,一个有能力、无外戚之忧、又‘忠贞不二’的镇国夫人坐镇北面,对陛下而言,比一个嫁入别家、可能带走权柄的夫人,更有用。”
沈清晏若有所思。这倒是个思路。以公务、以志向,来推脱婚事,比单纯哭诉守节更有力。只是,这需要她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和方略。
“北疆……”她沉吟,“王崇虽倒,但边军积弊已深,将领更迭,北境又虎视眈眈,确是棘手。”
“所以,才需要夫人这般能臣。”萧衍接口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云某不才,对北境风物、边贸关卡、乃至某些部落首领的脾性,略知一二。或可为夫人编纂一份《北境边务策要》,以供参考。”
沈清晏看向他,忽地笑了:“云先生这‘船资’,付得可真够丰厚的。”又是暗中助力,又是清理刺客,现在连“工作报告”都替她准备了。
萧衍也笑,笑容在月光下竟有几分少年般的明朗:“夫人这条船,值得。”
沈清晏别开视线,耳根微微有些发热,好在有帷帽遮挡。她端起酒杯,又饮了一口,才道:“那便有劳云先生了。只是,先生自己,今后有何打算?总以‘云怀瑾’的身份躲躲藏藏,也非长久之计。”
萧衍沉默片刻,望向北方沉沉夜空,声音低沉下来:“等北境尘埃落定,等那个阴影浮出水面……我会回去。有些账,总要亲自去算。有些事,也需做个了断。”他指的是北境的皇位之争,以及他身为皇子却被迫为质的恩怨。
“在那之前,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沈清晏,语气恢复平静,“便先做夫人的‘云先生’,暗中僚佐,也算……赎罪,为我将夫人拖入这浑水。”
沈清晏没说话,只是慢慢饮尽了杯中酒。
赎罪吗?或许吧。
但这条路,既然已经一起走了这么远,似乎也没那么排斥继续走下去了。
至少,有他在暗中策应,许多事,确实方便许多。
“酒冷了。”她放下杯子,站起身。
萧衍也随之起身:“我送夫人下山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晏戴上锦盒,拢了拢斗篷,“云先生也早些回去,‘尾巴’虽清,仍需谨慎。”
“夫人放心。”
沈清晏点点头,转身,沿着来路,步入梅林深处。知书从暗处迎上来,主仆二人渐行渐远。
萧衍独自站在老梅树下,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雪月梅影之中,许久,才低低叹了口气,自语般呢喃:
“路还长啊……”
他抬手,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寒梅,放在鼻端轻嗅,清冽的香气直透肺腑。
然后,他将梅枝小心地插入石桌积雪中,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落雪,身影一晃,便如鬼魅般,消失在相反方向的密林阴影里。
石桌上,残酒尚温,雪中寒梅,傲然独立。
远处山寺,钟声又起,悠悠荡荡,传得很远,很远。
新的一年,就在这清冷梅香与悠远钟声里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而等待着他们的,是边关的烽烟,朝堂的诡谲,暗处的阴影,以及,那条注定无法回头的、并肩而行的长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