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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收线报,遇云商   靖王萧 ...

  •   靖王萧衍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。皇帝亲自下旨辍朝一日,遣皇子代为祭奠,百官素服送葬,长长的仪仗队伍从靖王府一直排到城郊的皇家恩赏墓地,纸钱漫天,哀乐动地。全京城百姓都知道了,那位英俊又倒霉的北境王爷,为了救新婚妻子,被歹人所害,年纪轻轻就没了,留下新婚燕尔的镇国夫人独守空房,可怜可叹。

      沈清晏一身重孝,被丫鬟搀扶着,步履踉跄,几次“悲恸”得几乎晕厥,将一个骤然丧夫、哀毁骨立的未亡人演得闻者伤心,见者落泪。只有扶着她的知书,能感觉到自家夫人掌心传来的、沉稳有力的温度。

      棺椁入土,黄土掩上,碑文落定。“忠勇亲王萧衍”的一生,就此盖棺定论。

      葬礼过后,京都看似恢复了平静,水面下的暗流却涌动得更加激烈。兵部尚书王崇虽未被下狱,但停职待勘已是板上钉钉,门生故旧人人自危,往日门庭若市的王府如今门可罗雀。二皇子萧景琰闭门读书,修身养性,绝口不提朝政。北境使团内部争吵数日,最终副使一派略占上风,决定暂留京城,继续“督促”南梁朝廷查明靖王遇害真相,和谈事宜被无限期搁置。

      沈清晏以“悲痛过度,需静心休养”为由,将一应吊唁慰问的帖子都挡了回去,镇国夫人府(由靖王府与长宁侯府合并而成,御笔亲题)大门紧闭,谢绝外客。但“惊蛰”带来的消息,却如雪片般递进她书房的暗格。

      “王崇长子昨日密会了吏部右侍郎,似乎在为外放谋缺,想保存实力。”

      “二皇子府近日采买的药材中,多了几味安神静心的,但其中混有一味‘朱砂’,用量微妙。”

      “北境副使秘密接触了鸿胪寺少卿,打听陛下对和谈的真实态度。三皇子的人则与京中几个大粮商过从甚密。”

      沈清晏看着这些消息,指尖轻轻敲击紫檀桌面。王崇想断尾求生,二皇子在蛰伏,北境内部矛盾果然在发酵。一切都在预料之中,甚至比预料的更快。

      萧衍“死”了,有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。

      她合上密报,看向窗外。已是深冬,庭中老树枯枝遒劲,指向铅灰色的天空。一阵冷风卷过,几片未扫净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起。

      是时候,添一把火了。

      数日后,一份由“悲痛欲绝、为夫鸣冤”的镇国夫人沈清晏泣血上陈的密折,经由特殊渠道,悄然呈至御前。密折中并未直接指控何人,只以“未亡人”的哀切口吻,详述了靖王遇刺前后种种“蹊跷”:宫宴守卫何以让淬毒刺客混入?靖王临终前含糊指认的“王兵部”是何意?北境令牌出现是巧合还是栽赃?王府夜袭的刺客训练有素,却自杀得如此干脆,背后是何人主使?她“恳请”陛下彻查,还亡夫一个公道,也“免使忠良寒心,令北境友邦生疑”。

      皇帝看完密折,在御书房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。第二日,都察院几位素有清名的御史,仿佛约好了一般,接连上书弹劾兵部尚书王崇“治军不严、纵容下属、结交皇子(虽未明指,但意有所指)、疑似与北境刺客案有涉”,言辞犀利,证据“确凿”(其中不少是萧衍早先埋下、此时被沈清晏顺势抛出的线索)。皇帝“震怒”,下令三司会审,严查王崇。

      几乎同时,市井之间,忽然流传起几段有鼻子有眼的故事。一说靖王在北境时便屡遭兄弟忌惮陷害,此次和亲为质本就是阴谋;一说朝中某位皇子(暗指二皇子)因觊觎长宁侯兵权,对靖王这桩婚事极为不满,故设下毒计;更有一说,直指王崇早年与北境某部族有旧怨,此次是借刀杀人,一石二鸟……

      流言蜚语,如冬日野火,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。矛头隐隐指向二皇子与王崇联盟。二皇子府愈发沉寂,王崇则在三司会审的步步紧逼下,渐渐乱了阵脚。

      就在这风口浪尖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递帖求见镇国夫人。

      来人是户部尚书家的嫡次女,林婉儿,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,与沈清晏在几次宫宴上有过几面之缘,算得上点头之交。但此时沈清晏“新寡”,闭门谢客,她突然来访,着实蹊跷。

      沈清晏在偏厅见了她。林婉儿一身素净衣裙,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色,行礼后寒暄几句,便挥退了随身丫鬟,压低声音道:“清晏姐姐节哀。小妹今日冒昧来访,实是受人之托,有件东西,务必转交姐姐。”

      沈清晏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婉儿妹妹客气了,不知是受何人所托?”

      林婉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,递了过来,声音更低:“是……一位故人。他说,姐姐看了便知。”

      沈清晏接过锦囊,入手微沉。她打开,里面并非书信,而是一枚触手温润的羊脂玉佩,玉佩上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,中间却有一个小小的、不易察觉的凹陷,形状奇特。除此之外,别无他物。

      “故人?”沈清晏摩挲着玉佩,看向林婉儿。

      林婉儿脸颊微红,眼神有些闪烁:“那位故人说,他曾与靖王殿下有过一面之缘,仰慕殿下风骨,听闻殿下罹难,奸人逍遥,心中不忿。此物……或对姐姐查明真相有所助益。他说,姐姐若想知道更多,三日后酉时,城南云栖茶楼,天字三号房,他必扫榻相候。”说完,她似乎完成任务,松了口气,又匆匆安慰沈清晏几句,便告辞离去。

      沈清晏把玩着那枚玉佩,目光落在那个奇特的凹陷上。这形状……她总觉得有些眼熟。片刻,她起身走到多宝架前,取下一个小巧的鎏金铜盒,打开,里面是萧衍“遗物”中的几样小玩意儿——都是“惊蛰”移交过来的,说是殿下“生前”常用之物。

      她拿起其中一枚玄铁指环,指环内侧,有一个小小的凸起,与玉佩上的凹陷,严丝合缝。

      沈清晏将指环的凸起,轻轻按入玉佩的凹陷。

      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玉佩竟从中间裂开,里面是中空的,藏着一小卷极薄的绢纸。

      沈清晏展开绢纸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遒劲飞扬,是萧衍的笔迹:“玉佩为信,茶楼一会。林婉儿可信,但其父与王崇有旧,勿深谈。阅后即焚。”

      沈清晏盯着那熟悉的字迹,一时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这疯子!人都“死”了,还能弄出这么多花样!通过林婉儿传递消息,既利用了林婉儿对他的那点少女心思(沈清晏早就看出林婉儿对萧衍有些不同),又规避了直接联系的风险,甚至点明了林家的背景,让她有所防备。

      她将绢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玉佩和指环则被她小心收好。

      三日后,酉时,城南云栖茶楼。

      沈清晏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色衣裙,戴着帷帽,只带了会武的丫鬟知画,扮作寻常官家女眷,悄悄从角门出了府。云栖茶楼地段不算顶好,但清雅安静。天字三号房在二楼最里间。

      推门而入,室内陈设简单,临窗的桌边,已坐着一人。那人背对着门口,一身靛蓝锦袍,身形挺拔,正望着窗外暮色中的街景。听到推门声,他转过身来。

      不是萧衍。

     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,三十许岁,面容普通,唯有一双眼睛,沉静睿智,透着久经商海的练达。见沈清晏进来,他起身,拱手行礼,姿态恭敬却不卑微:“在下云怀瑾,见过镇国夫人。”

      声音也与萧衍不同,更低沉些。

      沈清晏脚步微顿,帷帽下的目光锐利如刀,扫过对方全身。

      “夫人不必疑虑。”自称云怀瑾的男子微微一笑,“托林小姐转交玉佩的‘故人’,正是在下。”

      沈清晏将玉佩还给云怀瑾,只是在桌边坐下,示意知画守在门外。“云先生请坐。不知先生与先夫,有何渊源?约本夫人前来,所为何事?”

      云怀瑾从善如流地坐下,为沈清晏斟了杯茶,动作不疾不徐。“渊源谈不上,不过是生意上有些往来。靖王殿下……生前,曾对在下有些恩惠。如今殿下蒙难,奸佞逍遥,在下虽一介商贾,亦知恩义。偶然得知一些消息,或许对夫人有用,故冒昧相邀。”

      “哦?什么消息?”沈清晏端起茶杯,并不喝,只隔着蒸腾的热气打量他。

      “是关于兵部尚书王崇,以及……二皇子殿下的。”云怀瑾压低声音,“王崇停职后,其门下一些见不得光的产业,正被暗中变卖转移,接手之人,表面看是京城几个富商,但背后资金流向,最终指向了二皇子府中一位颇得信任的管事。此外,王崇与北境三皇子使者,并非近期才开始接触,早在靖王殿下和亲旨意下达前,他们便已有书信往来。信使通过王崇侄子经营的货栈传递,货栈明面上做皮毛生意,实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夹带私盐,并暗中为北境输送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铁器胚料。”

      沈清晏心中震动。私盐是暴利,也是死罪。私贩铁器给北境,更是通敌大罪!王崇竟如此胆大包天?而二皇子,竟在暗中接手王崇的非法产业?这消息若属实,足以将王崇置于死地,甚至能狠狠打击二皇子!

      “云先生如何得知?”沈清晏不动声色地问。

      “在下做些南北货殖,消息还算灵通。王崇侄子那货栈,与在下有些生意竞争,故对其底细略知一二。至于资金流向……不瞒夫人,京城最大的汇通钱庄,在下有些股份。”云怀瑾说得轻描淡写,但话语中的分量却不轻。能插手汇通钱庄,此人绝非普通商贾。

      沈清晏沉吟片刻:“如此重要的消息,云先生告知本夫人,想要求什么?”

      云怀瑾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商人的精明,也有一丝别样的意味:“在下不求高官厚禄,只求夫人将来若有机会,在漕运或边贸上,能给在下的生意行些方便。此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沈清晏帷帽下垂落的轻纱,“在下敬重夫人为人,亦怜悯夫人际遇。此等奸佞,祸国殃民,残害忠良,人人得而诛之。在下愿助夫人一臂之力,所需证据、证人,在下可尽力提供。”

      条件听起来很合理,甚至有些过于“慷慨”了。沈清晏心中疑虑未消,但面上不显,只道:“云先生高义,本夫人先行谢过。只是此事关系重大,口说无凭……”

      “证据自然有。”云怀瑾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,推到沈清晏面前,“这是货栈近年部分隐秘账目的抄本,以及几封王崇与北境往来书信的拓印。夫人可先过目。至于钱庄资金流向的明细,三日后,在下会派人送到夫人指定的地方。”

      沈清晏打开油纸包,快速翻看。账目记载隐晦,但结合萧衍之前给她的部分信息,能对得上。书信拓印虽不完整,但其中提及的某些暗语和北境三皇子的印鉴(她曾见萧衍处有过类似的图案),不似作伪。

      “云先生果然神通广大。”沈清晏合上油纸包,看向对方,“此事本夫人记下了。若证据确凿,扳倒奸佞,自有先生一份功劳。至于漕运边贸之事,本夫人力所能及之处,自会斟酌。”

      “有夫人这句话,足矣。”云怀瑾拱手,“今日之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在下不便久留,先行告辞。”说罢,起身,再次行礼,悄然离去。

      沈清晏坐在原地,看着杯中渐渐冷掉的茶水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
      云怀瑾……这个名字很陌生。但他的谈吐气度,绝非普通商人。还有他提到萧衍时的神态,那种恭敬里带着的一丝熟稔……

      最重要的是,他给的这些证据,太关键,也太及时了。就像瞌睡时有人递来了枕头。

      真的是“偶然得知”?还是……有人蓄意安排?

      她想起那枚严丝合缝的玉佩和指环。萧衍让她来,说明他至少知道这个“云怀瑾”的存在,并且认为此人可信,或可用。

      那家伙,到底在暗中布了多少局?连“死”了都不消停。

      沈清晏收起油纸包,戴上帷帽,起身离开。

      这“云怀瑾”究竟是谁,为何有一种萧衍的感觉,不管是谁,他送来的这份“大礼”,她收下了。王崇,二皇子……这把火,可以烧得更旺些了。

      回到府中,沈清晏立刻召来“惊蛰”。

      “核实他今日给我的这些证据。”她将油纸包递过去。

      惊蛰接过,沉声应“是”,又低声道:“主上传来消息,北境三皇子使者,三日前秘密离京,行踪不明。另外,王崇在刑部大牢里,‘病’了。”

      “病了?”沈清晏挑眉。

      “是,据说呕血不止,昏迷不醒。刑部已请了太医。”惊蛰道,“主上让属下提醒夫人,小心狗急跳墙,也小心……有人想让他‘病逝’灭口。”

      沈清晏冷笑:“想让他死的人,恐怕不少。二皇子,北境三皇子,甚至……我们那位陛下,或许都觉得,一个死了的王崇,比活着的更有用。”她沉吟片刻,“让我们的人,想办法保住王崇的命,至少,在他说出该说的话之前,不能死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惊蛰退下后,沈清晏独自站在窗前。夜色已深,寒风凛冽。

      棋盘上的棋子,已经开始自己动起来了。

      王崇濒死反扑?二皇子断尾求生?北境使者意欲何为?还有那个神秘的云怀瑾……

      她揉了揉眉心,却觉得血液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,似乎慢慢苏醒,带着一丝久违的兴奋。

      这潭水,是越搅越浑了。

      也好。

      浑水,才好摸鱼。

      她转身走向书案,铺开纸张,开始提笔书写。这一次,她要给皇帝再上一道“折子”,一道能彻底点燃引线的折子。

     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,京城某处不起眼的民居内,烛光下,刚刚与沈清晏分别不久的“云怀瑾”,缓缓揭下了脸上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,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美非凡的脸。

      正是本该躺在皇陵侧畔、冰冷地底下的萧衍。

     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脸颊,端起早已冷透的茶喝了一口,皱皱眉。

      “惊蛰应该把东西送到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,“不知夫人见了那份‘大礼’,是高兴,还是想骂人?”

      窗外,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悠长的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的吆喝声,回荡在寂静的巷弄里。

      火,已经点着了。

      就看这场冬日大火,最终会烧掉哪些魑魅魍魉,又会不会……燎着些意想不到的尾巴。

      萧衍吹熄了烛火,隐入黑暗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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