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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收残局,立威信   第三日 ...

  •   第三日,天色未明,靖王府的悲声已先一步撕破了京都的寂静。

      先是靖王贴身小厮“惊慌失措”地冲出来,哭喊着“殿下不行了”,紧接着是长宁侯沈清晏一声凄厉的、几乎变了调的“传太医!快去请陈太医!”,声音里的绝望与惊惶,足以穿透高墙,落入那些彻夜未眠、竖起耳朵的探子耳中。

      陈太医是太医院副院判,素以刚正耿直闻名,昨夜被沈清晏以“惊扰反复”为由请来,干脆就宿在了王府客院。此刻被连拖带拽地“请”进内室,只见沈清晏扑在床前,攥着靖王的手,肩头耸动,已是泣不成声。而床榻之上,靖王萧衍面无血色,唇色乌青,气若游丝,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。

      陈太医慌忙上前诊脉,手指搭上寸关尺,脸色倏地惨白,又换了只手,半晌,颓然放下,踉跄后退两步,对着闻讯赶来的王府长史、匆匆而至的北境使团副使等人,以及随后赶到的宫内宦官,沉重地摇了摇头,颤声道:“殿下……毒入心脉,油尽灯枯……下官,下官回天乏术了……”

      一句话,如同惊雷炸响在听雪楼。

      副使脸色骤变,几步抢到床前,不顾礼数地伸手去探萧衍鼻息,入手一片冰凉,几乎感觉不到气息。他猛地转头,看向沈清晏,用生硬的汉话厉声问:“侯爷!殿下怎会如此?昨日不是说已有起色?!”

      沈清晏抬起泪痕斑驳的脸,眼中布满血丝,声音嘶哑:“起色?太医是说过毒性暂缓,可昨夜……昨夜有贼人闯入,惊扰了殿下!殿下他……他当场就吐血不止,之后就……就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捂住脸,肩头剧烈颤抖,是个人都能感受到那种痛彻心扉的悲恸。

      “贼人?!”副使和宫里的宦官同时惊问。

      “是。”一旁的王府侍卫统领(已换上沈峰安排的自己人)单膝跪地,悲愤道,“昨夜子时过后,有数名黑衣刺客潜入王府,直扑殿下寝居,意图行刺!幸得侯爷与侍卫拼死抵挡,才未让贼人得逞,但殿下受惊,伤势……急转直下!那伙贼人,悍不畏死,被擒后立刻服毒自尽,但……但属下在他们身上,搜到了这个!”

      说着,双手呈上一物。

      那是一枚制式粗糙、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铁制令牌,上面刻着模糊的、属于北境某个部族的图腾印记!虽粗陋,但形制确是北境军中低级军官或信使所用!

      副使瞳孔骤缩,一把抓过令牌,翻来覆去地看,脸色变幻不定。是北境的东西没错,可……太明显了!明显得像是有人刻意为之!

      宫里的宦官也凑过来看,尖声问:“这……这是北境之物?难道刺客是北境派来的?!”

      “绝不可能!”副使下意识反驳,额角青筋跳动,“我北境诚心求和,护送靖王殿下入京,岂会再做此行刺之事!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

      “栽赃陷害?”沈清晏猛地抬起头,眼中悲愤与怀疑交织,“副使大人,我也愿相信是有人陷害!可这令牌……还有昨夜刺客所用兵器、身法,我府中护卫皆可作证,与北境军中颇有相似!若非……若非是北境内部有人不欲见殿下安好,不欲见两国和平,何至于此!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的哭腔和尖锐的质问,“殿下在贵国时便屡遭暗算,如今来我大梁为质,竟还是逃不过!这便是北境的诚意吗?!”

      “侯爷慎言!”副使又急又怒,却一时语塞。萧衍在北境皇子中处境尴尬、屡遭兄弟排挤暗害,并非秘密。沈清晏这话,毒就毒在无法完全反驳。

      “侯爷节哀,此事定有蹊跷!”宦官见状,忙打圆场,“当务之急,是殿下……殿下他……”他看向床上“奄奄一息”的萧衍,面露难色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、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的咳嗽。

      众人一惊,齐齐望去。

      只见“弥留之际”的靖王殿下,眼睫颤动,竟极为艰难地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,目光涣散,似乎想聚焦,最终落在悲泣的沈清晏脸上,嘴唇翕动,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清……晏……小……心……王……兵部……”

      声音微弱,断断续续,却足以让内室中所有人都听清“王兵部”三个字!

      王兵部?兵部尚书王崇?!

      沈清晏浑身剧震,扑到床边,握住他冰凉的手,泪如雨下:“殿下!殿下你说什么?是谁害你?是不是王崇?是不是他?!”

      萧衍却已无力再言,只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至极,有眷恋,有不甘,有警示,最终化为一片空洞,眼皮缓缓合上,搭在沈清晏手中的手指,无力地垂落。

      “殿下——!”沈清晏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,伏倒在床边,痛哭失声。

      陈太医再次上前,颤抖着手探了探颈脉,又翻了翻眼皮,最终,沉重地、缓缓地,摇了摇头。

      这一次,摇头的意味,截然不同。

      靖王萧衍,薨了。

      听雪楼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旋即,是沈清晏崩溃般的痛哭,是王府下人们的哀泣,是宦官惊慌失措跑出去禀报皇帝的脚步声。

      北境副使呆立当场,手里攥着那枚冰冷的令牌,看着床上那具再无生息的“尸体”,又看看悲痛欲绝的沈清晏,脑海中一片混乱。殿下临终前那含糊的“王兵部”是什么意思?难道刺杀真的与南梁兵部尚书有关?是栽赃,还是殿下临死前用最后力气指认真凶?那这北境令牌……又是怎么回事?

      栽赃?反栽赃?还是……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?

      副使背脊发凉,只觉得这南梁京都,比北境的暴风雪还要凶险万分。

      靖王“薨逝”的消息,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都。

      皇帝闻讯,“震怒”不已,当即下令彻查宫宴刺杀及王府夜袭案,严惩凶手,并下旨抚恤,追封靖王为“忠勇亲王”,以亲王礼制治丧。同时,为安抚北境使团,皇帝“体恤”靖王与新婚妻子鹣鲽情深却遭此横祸,特旨晋封长宁侯沈清晏为一品镇国夫人,享双俸,并令其“暂摄靖王府事,待案情查明,再行裁夺”。

      至于兵部尚书王崇,在靖王“临终遗言”指向他,且其府上“远房侄子”在靖王“病重”期间可疑探问、其麾下金吾卫防卫不力导致宫宴混入刺客等多重“巧合”下,被皇帝一道旨意,停了职,责令在府中“闭门思过,配合调查”。二皇子几次想进宫说情,都被皇帝以“悲痛”“需静养”为由挡了回来。

      一时间,朝野上下,风向骤变。原本因这桩尴尬婚事而暗流汹涌的各方势力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变故”打乱了阵脚。王崇一党惶惶不可终日,二皇子一派急于撇清关系,北境使团内部疑虑重重,争吵不休。而处于风暴眼的“新寡”镇国夫人沈清晏,则深居简出,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去靖王灵前“哀恸守灵”,几乎不见外客,将悲愤、孤苦、坚韧却又暗中追查夫婿死因的未亡人形象,演得淋漓尽致。

      靖王的“灵柩”停在王府正堂,按制需停放七日。前来吊唁的官员勋贵络绎不绝,沈清晏一身缟素,容颜憔悴,在灵前还礼,哀戚不胜,赚足了同情与叹息。只有夜深人静,她独自面对那具空空如也的棺椁时,眼底才恢复一片清明冷冽。

      “棺材”是特制的,有夹层和透气孔。真正的萧衍,在“咽气”当晚,就被沈清晏的心腹通过密道,转移到了侯府最隐蔽的一处院落,由信得过的府医和萧衍自己的影卫“惊蛰”秘密照料。解药已服,余毒渐清,只是失血过多加上连日“演戏”损耗,需要静养。

      第七日,是“出殡”前夜。按照习俗,亲人需守最后一夜。

      沈清晏屏退左右,独自留在灵堂。白烛高烧,纸钱飞灰,衬得她一身素衣,身影单薄。她看着棺椁,忽然低声道:“戏快唱完了,感觉如何?”

      灵堂侧面的帷幕后,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,随即,脸色依旧苍白、但眼神已恢复锐利的萧衍,披着件墨色大氅,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。他行动间还有些滞涩,但已无大碍。

      “托夫人的福,睡了几天安稳觉。”他在沈清晏身旁的蒲团上随意坐下,完全无视了面前的棺材和自己牌位。“外面情形如何?”

      “王崇停职,其门下几个将领被御史参劾,正在焦头烂额。二皇子缩了回去,暂时不敢妄动。北境使团分成了两派,一派认为是你那些兄弟下的手,借刀杀人;另一派则疑心是王崇或二皇子所为,意在破坏和谈,嫁祸北境。吵得不可开交,和谈之事已暂时搁置。”沈清晏语速平稳地汇报,“皇帝赏了我一个一品镇国夫人,双俸,还让我暂管你留下的烂摊子。算是安抚,也是试探。”

      萧衍点点头,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“王崇没那么容易倒,但他这兵部尚书的位置,算是坐到头了。二皇子经此一事,短期内也会收敛。北境使团内讧,对我们有利。至于陛下……”他笑了笑,笑意不达眼底,“夫人如今可是‘忠烈遗孀’,又刚得了晋封,他暂时不会动你,反而会倚重你,来平衡朝局,尤其是我‘死’后空出来的一些……势力真空。”

      沈清晏瞥他一眼:“你的势力?”

      “一点微末经营,不足挂齿。”萧衍轻描淡写,“不过,总有些人,念着旧主。我‘死’了,他们总得找个新主子。夫人觉得,谁合适?”

      这是要把暗中的势力,移交一部分给她?沈清晏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显:“你的人,我如何使得动?”

      “使不使得动,试试便知。”萧衍看着她,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,“惊蛰会跟你联络。一些消息渠道,还有京中几处不起眼的产业,以后就由夫人接管。算是……付给夫人的酬劳,或者,船资?”

      沈清晏沉默片刻,没有拒绝。乱局之中,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。她转而问道:“明日出殡,你待如何?真要看着自己被埋进土里?”

      “总要入土为安,戏才做得真。”萧衍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不过,埋的可不是我。找具身形相似的无名尸,易容了便是。我已安排好了,‘忠勇亲王’会风风光光葬入皇陵侧畔的恩赏墓地。至于我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看向灵堂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低了下来:“该去会会老朋友了。”

      “你要离京?”沈清晏蹙眉。

      “暂时不会。”萧衍摇头,“最危险的地方,有时最安全。陛下、二皇子、王崇,还有北境使团,都以为萧衍已死,注意力自然会转移。我正好借此机会,在暗处做些事情。比如,查清宫宴刺杀的真正主使,比如,看看北境使团里,到底谁在浑水摸鱼,又比如……”他看向沈清晏,目光深邃,“帮夫人站稳脚跟,顺便,收点利息。”

      “利息?”

      “王崇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,但不够。”萧衍语气转冷,“他既敢对我下手,总得付出点真正的代价。还有二皇子……他对我这位‘皇嫂’,似乎也关心过度了些。”

      沈清晏听出他话里的冷意,知道有些人要倒霉了。她并不在意,甚至乐见其成。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
      “明日出殡,照常进行。你只需继续做你的‘未亡人’,适当表现出对追查真凶的执着,以及对北境使团的‘不谅解’。皇帝可能会召你入宫,加以抚慰,甚至……可能会提及你的婚事。”萧衍说到最后,语气有些微妙。

      沈清晏眸光一凝:“婚事?”

      “一个手握实权、年轻貌美、新寡的镇国夫人,可是块香饽饽。”萧衍嘴角噙着一丝讥讽,“尤其在你刚刚证明了‘忠贞’与‘能力’之后。陛下不会让你‘闲置’太久,或许会‘关心’你的未来。二皇子那边,恐怕也不会死心。”

      沈清晏冷笑:“他们想得美。”

      “所以,夫人可能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,推掉所有‘好意’。”萧衍慢条斯理地道,“比如,为亡夫守节,立志查明真相,在此之前不谈婚嫁。又或者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“宣称已心灰意冷,看破红尘,打算日后收养嗣子,继承香火,了此残生。”

      沈清晏听出他话里的调侃,白了他一眼:“不劳费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
      萧衍低笑出声,牵动伤口,轻轻咳了两下,才道:“是,夫人手段了得,是为夫多虑了。”他扶着棺椁边缘,慢慢站起身,“时辰不早,我该回去了。夫人也早些歇息,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
      他走到侧幕边,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向烛光中一身缟素、清冷如霜的女子,忽然道:“这些日子,辛苦夫人了。”

      沈清晏正看着跳动的烛火出神,闻言微微一愣,抬眼看他。

      萧衍却已转身,身影没入帷幕后的黑暗,只留下一句低语,随风消散在灵堂的香烛气息里:

      “合作愉快,我的……镇国夫人。”

      沈清晏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良久,轻轻“哼”了一声,唇角却几不可察地,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      烛花爆开,噼啪一声轻响。

      灵堂外,夜色正浓。而黎明前的黑暗,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
      至少,这条贼船上,不止她一人划桨了。

      虽然,桨手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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