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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查真凶,迷雾深 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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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天色是那种化不开的阴翳铅灰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听雪楼内外,明面上的气氛比前一日更加凝重。靖王“病势”沉重,太医轮番诊治后皆是摇头叹息,私下里已有“备后事”的传言悄悄散开。长宁侯夫人沈清晏更是形销骨立,脂粉不施,只一味守在病榻前,连皇帝都遣了贴身大太监前来探视抚慰,赏下大内珍药,并口谕“不惜一切,必要保住靖王性命”。
一时间,靖王府门庭若市,探病的、送药的、打探消息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,都被沈清晏以“殿下需静养”为由,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了外院。唯有二皇子府和王崇兵部尚书府遣来的人,她多“周旋”了几句,言辞间不经意流露出对宫宴守卫疏漏的悲愤与后怕,将一个担忧夫婿性命、对朝廷略有怨怼却不敢明言的侯夫人形象,演得入木三分。
内室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萧衍服下雪魄莲心煎煮的解药后,体内“碧落”奇毒被至寒药力缓缓拔除、压制,高热已退,虽因失血和余毒未清而依旧虚弱,但神智已恢复了七八成。只是面色被沈清晏吩咐心腹丫鬟用特制的脂粉处理过,仍是透着股死气沉沉的灰白,躺在那里闭目不语时,与昏迷无异。
沈清晏端着碗参汤,坐在床边圆凳上,用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,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:“二皇子的人,话里话外暗示此次刺杀恐是北境内斗,牵连了殿下,对殿下‘无辜受累’表示同情,还‘好意’提醒我,北境使团中有人行迹可疑。”
萧衍眼皮都未抬,只从鼻子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在听。
“王尚书府上来的是他一位远房侄子,话不多,只送了支老山参,着重问了殿下中毒后的具体症状,尤其是……吐没吐黑血。”沈清晏舀起一勺参汤,递到萧衍唇边。
萧衍配合地微微张口咽下,才低声道:“王崇这是慌了。金吾卫出此纰漏,他难辞其咎。他急于知道‘碧落’是否坐实,若坐实,便可尽量往北境细作身上推,若不能,他就得找别的替罪羊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吐黑血?‘碧莲’之毒发作,确会如此。可惜,我中的并非原版‘碧莲’,药力有所调整。他这试探,落空了。”
“你怎知他们今日一定会来试探?”沈清晏问,又喂了他一勺。
“做贼心虚罢了。”萧衍闭着眼,声音平稳无波,“宫宴防卫是何等紧要,刺客却能混入舞姬之中,兵器淬毒,目标明确。没有内应,绝无可能。这内应,要么在教坊司,要么在负责核查的金吾卫,要么……两者皆有。二皇子与王崇,一个有意那个位置,需要军权支持,一个手握部分京畿兵权,却非陛下嫡系,处境微妙。我若死了,北境问责,陛下震怒,追查下去,他们脱不了干系;我若活着,并查出什么,他们更麻烦。所以,最盼着我死的,或许不是北境某些人,而是咱们大梁的自己人。”
他分析得条理清晰,冷静得近乎残酷,仿佛在说与己无关之事。
沈清晏沉默片刻,将空碗放下。“你的影卫‘惊蛰’传来消息,昨夜至今晨,有不止一拨人试图潜入王府探查,手法不一,都被暗中挡了回去。其中一拨,用的是北境军中常见的潜行路数,但刻意留了破绽;另一拨,则更像是京城某些见不得光的地头蛇。”
“鱼开始试探了。”萧衍缓缓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寒冽,“北境那拨,未必真想杀我,或许是来看我到底死透没有,或是来确认某些事。京城这拨……才是真想要我命的。王崇圈养了些江湖亡命徒,做些脏事。”
“你打算如何?就这么躺着等他们再来?”沈清晏看他。
“急什么。”萧衍重新闭上眼,仿佛在养神,“饵要下得足,鱼才会咬得狠。明日才是最后期限,也是最危险的时候。今晚,恐怕不会太平。夫人,你的人,布置得如何了?”
“听雪楼外围三层,侯府与王府角门内外,皆已换上我信得过的老兵,配有劲弩。内院,有知书和几个会武的丫鬟。你这院子地下有早年修的一条暗道,通往府外一处废弃民宅,必要时可走。”沈清晏语速平稳,将布置一一道来。
萧衍似乎有些意外,又笑了笑:“夫人准备周全,为夫倒是可以安心‘病逝’了。”
沈清晏懒得理会他话里的调侃,只道:“我只希望,你这条命,值得我冒如此风险。”
“定然不让夫人失望。”萧衍语气轻缓,却带着金石之音。
夜色如期降临,浓重如墨,无星无月。冬日的寒风刮过屋脊,发出呜呜的怪响,更添几分肃杀。
王府内,下人们早已被严令不得随意走动,偌大的府邸寂静得只剩下风声。听雪楼里,只点着一盏如豆的孤灯,沈清晏靠在床边矮榻上假寐,手边搁着出鞘的软剑。萧衍躺在床上,呼吸轻缓,仿佛沉睡。
子时刚过,万籁俱寂。
院墙外,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喀啦”声,像是瓦片被不慎踩动。几乎同时,内室闭目养神的沈清晏和床上“昏迷”的萧衍,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来了。
沈清晏无声握紧剑柄,目光锐利如鹰,投向窗棂方向。萧衍则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,显得更加微弱,但藏在锦被下的手,已悄然摸向枕下暗藏的短刃。
没有预想中的破窗而入或喊杀震天。窗外先是死寂片刻,随即,一种极淡的、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,如同活物般,丝丝缕缕从窗缝、门隙渗透进来。
是迷香!而且是效力极强的“醉梦散”!
沈清晏心中一凛,立刻屏住呼吸,同时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清心丹,自己含了一粒,另一粒在黑暗中精准地塞入萧衍口中。萧衍舌尖触及药丸,立刻咽下。
迷香袅袅,越来越浓。门外传来几声闷哼,是值守的护卫中招倒地的声音。紧接着,房门被一道巨力猛地撞开!不是悄然推开,而是近乎蛮横地撞开,显然来人知道里面的人应该已被迷香放倒,有恃无恐。
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,手中兵刃寒光闪闪,直扑床榻!动作迅捷狠辣,训练有素,绝非普通毛贼。
就在刀刃即将触及床帐的刹那——
原本躺在床上的萧衍猛地掀被而起,手中短刃划出一道雪亮弧线,精准地格开最先砍到的钢刀,同时一脚踹在当先一人的胸口,将其狠狠蹬飞出去,撞翻了圆桌,杯盘碎裂声刺耳!
沈清晏也在同一时间动了!软剑如灵蛇出洞,悄无声息地自侧面刺出,角度刁钻,直取第二名刺客肋下。那刺客反应极快,拧身回刀格挡,“铛”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。第三名刺客见势不对,低吼一声,挥刀砍向似乎行动还有些滞涩的萧衍后背。
“小心!”沈清晏软剑一抖,剑尖颤出三点寒星,逼退面前刺客,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,几点乌光激射向偷袭萧衍那人,是淬了麻药的透骨针!
那刺客听到风声,急忙回刀护身,打落两枚,却仍有一枚射中肩头,身形顿时一僵。萧衍趁此机会,短刃回刺,扎入对方手腕,钢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从刺客破门到三人受制,不过几个呼吸之间。闯入者显然没料到目标不仅没被迷倒,还生龙活虎,更没料到“悲痛欲绝”的侯夫人竟有如此凌厉身手,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“留活口!”沈清晏清喝一声,软剑如附骨之疽,缠住了被她逼退那名刺客的兵刃。萧衍也制住了被透骨针麻痹的那个。
然而,最先被萧衍踹飞那个刺客,见事不可为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竟猛地一咬牙关!
“服毒!”萧衍厉声提醒,但已来不及。那刺客嘴角溢出黑血,顷刻毙命。几乎同时,被沈清晏缠住的那个,也毫不犹豫咬碎了口中毒囊。
唯有被萧衍制住、肩头中针的这个,因为麻痹,动作慢了半拍,被萧衍闪电般出手,卸了下巴,毒囊滚落在地,一股苦杏仁味弥漫开来。
“想死?没那么容易。”萧衍声音冰冷,扯下刺客面巾,露出一张平平无奇、属于中原人的脸。刺客眼神怨毒,却因下巴被卸,说不出话,只能嗬嗬作声。
此时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,是侯府侍卫统领沈峰带着人听到动静赶来了,迅速控制了现场,扑灭被撞翻烛台点燃的桌布。
“侯爷!殿下!属下来迟!”沈峰看到屋内狼藉和地上尸体,脸色发白,单膝跪地。
“无妨,刺客已伏诛。”沈清晏收剑回腰,气息微乱,但神色镇定,“将活口带下去,严加看管,别让他死了。沈峰,立刻带人搜查王府内外,看看有无同党或接应之人!还有,去请陈太医,就说有贼人惊扰,殿下病情反复,需要诊治。”她快速下令,条理清晰。
“是!”沈峰领命,指挥手下干净利落地处理现场,抬走尸体,押下活口。
屋内重归安静,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和未散尽的迷香气味。沈清晏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让冷风吹入。她回头看向萧衍。
萧衍已坐回床上,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,额角有细密汗珠,刚才一番动手显然牵动了伤口。但他腰背挺直,眼神亮得惊人,正用布巾擦拭短刃上的血迹。
“王崇的人?”沈清晏走到桌边,倒了杯冷茶,自己喝了一口,又倒了一杯递给他。
萧衍接过,一饮而尽,才道:“八九不离十。用的是军中毒刃,配合江湖迷香,行事狠绝,不留活口,是他的风格。看来,他是真急了,等不到我‘毒发’,要先下手为强。”
“你这饵,下得太足,鱼咬钩太狠,差点把鱼线绷断。”沈清晏瞥了一眼他渗血的肩背衣物。
萧衍浑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: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这不,还留了个舌头。虽然未必能问出王崇直接指使的证据,但顺着这条线,总能摸到点东西。”他看向沈清晏,眼底掠过一丝赞赏,“夫人方才那手透骨针,漂亮。麻药也是特制的?”
“防身而已。”沈清晏淡淡道,没多说。她的过往,并非一帆风顺的侯门贵女,有些保命手段不足为奇。
“看来为夫对夫人的了解,还是太少了。”萧衍似笑非笑。
沈清晏没接这话茬,转而道:“刺客已来,你的‘大限’也快到了。接下来如何?明日北境使团必定会再来,若见你……”她看了看他虽苍白却绝无死气的脸,“怕是不好交代。”
“简单。”萧衍放下茶杯,重新躺下,拉好被子,甚至细心地将染血的里衣边缘往里掖了掖,只露出毫无血色的脖颈和下巴。“明日一早,你就宣称我伤势恶化,毒气攻心,已至弥留,药石罔效。把动静闹大些,最好惊动宫里。然后……”
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光:“把那活口‘不小心’透露给北境使团的人知道。尤其是,要让那位副使‘偶然’得知,刺客身上有北境军中制式的物品,虽然粗糙,但痕迹刻意。”
沈清晏瞬间明白:“你想把水搅浑?让北境使团怀疑,是有人想杀你灭口,并嫁祸北境,破坏和议?”
“不错。”萧衍闭上眼,“王崇想让我死,顺便把脏水泼给北境,一石二鸟。我偏要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。北境使团不是傻子,看到证据,自然会起疑。只要他们起了疑心,内部就不是铁板一块。那位副使……可是大皇子的人。而派刺客来‘确认’我生死的,恐怕是三皇子那边的。”
沈清晏听出了他话里的机锋。北境三位皇子夺嫡正酣,萧衍这个前皇子(质子)的死活,牵动着不同的神经。有人想他真死,有人想确认他假死,有人想利用他的死做文章。
“你究竟在北境,埋了多少线?”她忍不住问。
萧衍没睁眼,只缓缓道:“不多,够用而已。夫人,记住,明日是关键。我‘死’后,你需表现得悲痛欲绝,但更要‘无意中’让北境使团和宫里都知道,你怀疑刺杀之事另有隐情,矛头直指王崇。皇帝多疑,王崇此番必定难逃干系。而北境使团内部生疑,和谈之事,便有隙可乘。”
“那你呢?”沈清晏看着他,“‘死’后如何?金蝉脱壳?”
“总要‘死’得有价值。”萧衍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,“‘尸体’需得由北境使团验看,最好能闹到御前,让皇帝亲眼看看他亲自赐婚的‘质子王爷’是如何被‘自己人’害死的。到时候,夫人只需扮演好未亡人,痛陈利害,陛下为安抚北境,也为了敲打某些人,给你的补偿……不会少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至于我,自会在合适的时机,‘活’过来。毕竟,‘碧落’之毒,也有假死数日,侥幸得解的先例,不是吗?”
沈清晏默然。这计划大胆而缜密,将各方心思算计到了骨子里。风险固然极高,但若成功,收益也极大。不仅能铲除王崇这个隐患,敲打二皇子,离间北境使团,还能为她自己争取到更大的空间和主动权。
“疯子。”她再次低声吐出这两个字,却没有多少斥责的意味,反倒像是一种确认。
萧衍这次睁开了眼,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低哑,带着失血后的疲惫,却有种别样的意味。
“夫人不也陪我疯了吗?”
沈清晏别开视线,看向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,寒风灌入,吹动她额前碎发。
是啊,从她掀开他锦被,识破他伪装的那一刻起,或者说,从更早,圣旨降下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经身在这漩涡中心了。
既然避不开,那就迎上去。
看看这惊涛骇浪,到底能掀翻多少魑魅魍魉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萧衍重新合上眼,声音渐低,“最后一场戏,夫人,有劳了。”
窗外,东方天际,透出一线极淡的、鱼肚白般的光。黑夜即将过去,而真正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。沈清晏走过去,关上了窗,将寒意与隐约传来的、沈峰带人搜查的细微动静,都关在了外面。
内室重归昏暗,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