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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荆棘与玫瑰的共谋     三 ...

  •   三月的风虽然还带着料峭寒意,但栖迟巷的空气里已经明显多了一丝躁动。
      这种躁动源于巷口贴出的一张红纸告示——老城区首届“最美庭院”评选大赛。
      主办方是街道办,奖品丰厚得有些离谱:一等奖不仅有两万元的现金奖励,更重要的是,获奖庭院将被挂牌“历史风貌保护示范点”,这意味着在未来三年的旧城改造规划中,这栋房子将拥有绝对的“免死金牌”。
      对于方雨菲来说,这是保住祖母老宅、对抗开发商推土机的唯一机会。
      对于杨宁昱来说,这是她那个“栖迟巷改造计划”中必须拿下的一环——她需要这个示范点来作为撬动整个街区商业价值的支点。
      于是,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午后,两个各怀心思的女人,因为一张红纸,被迫坐在了同一张谈判桌上。
      ……
      **地点:栖迟巷14号,方雨菲的小院**
      **时间:下午三点**
      院子里的那棵老梅树已经谢了,枝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。方雨菲正踩着梯子,试图将一株风车茉莉牵引到围墙上。
      “方设计师,你的野心不小啊。”
     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围墙那边传来。杨宁昱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倚在两家共用的那道矮墙边。她今天没戴眼镜,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雨菲。
      方雨菲停下手中的动作,低头看着她:“杨律师有事?”
      “有事。”杨宁昱扬了扬手里的文件,“关于那个评选。我看过规则了,要求参赛庭院必须是‘连续且完整的景观空间’。”
      方雨菲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      她知道杨宁昱指的是什么。栖迟巷的院子大多狭长,14号和16号的侧墙是连在一起的,中间只隔着一道斑驳的砖墙。如果要达到“最美”的视觉效果,评委和游客的视线必然会被引导向两户人家的交界处。
      “所以?”方雨菲问。
      “所以,”杨宁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(不知何时又戴上了),“如果我们各自为战,你的杂草和我的极简风都会成为对方的败笔。只有打通视觉,才能赢。”
      “打通?”方雨菲警惕地眯起眼,“杨律师想怎么打通?把我的院子也改成水泥地?”
      杨宁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我对种花没兴趣。但我需要那个‘示范点’的名头。方雨菲,我们做个交易。”
      她翻过围墙——动作出乎意料地敏捷,直接跳进了方雨菲的院子。
      高跟鞋踩在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杨宁昱走到方雨菲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。
      “我出钱,出材料,甚至出人工。”杨宁昱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,“你出技术,出设计。我们联手拿下第一名。奖金归你,名头归我。”
      方雨菲看着她,目光落在她那双沾了泥土的高跟鞋上,突然笑了。
      “杨宁昱,你真的很擅长做买卖。”方雨菲从梯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但是,我的设计,不卖。”
      “那你想怎么样?守着你的破院子被推平?”杨宁昱被激怒了,语气变得尖锐,“别天真了,没有商业背书,你的情怀一文不值。”
      “那就试试看。”方雨菲毫不退让地迎上她的目光,“看是你的钱厉害,还是我的花厉害。”
      两人对视着,空气仿佛凝固。
      就在这时,巷口传来一阵喧闹声。几个穿着红马甲的街道办工作人员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登记表。
      “14号!16号!都在这吧?”领头的阿姨嗓门洪亮,“快来登记报名了!截止今天下午五点!”
      方雨菲和杨宁昱同时转头。
      工作人员已经走到了门口,看着院子里剑拔弩张的两人,又看了看那道将院子一分为二的破墙,露出了然的表情。
      “哎呀,你们两家这情况我们也知道。”阿姨叹了口气,“本来这比赛是鼓励邻里和谐的。你们看,这墙隔开了,视线也不通透,评委来了肯定扣分。要不……你们凑合凑合,报个名?”
      杨宁昱眼神一闪,突然开口:“报。怎么不报。”
      她转头看向方雨菲,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:“方设计师,敢不敢打个赌?”
      “什么赌?”
      “就赌这个比赛。”杨宁昱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如果我们合作拿了第一,以后这院子的维护我全包了,而且我撤回对你那棵树的修剪通知。如果我们输了,或者你不配合……”
      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:“你就得听我的,把那棵树砍了,改成我喜欢的现代风。”
      方雨菲咬了咬唇。那棵树是她的底线,但也是她目前最大的软肋。
      “好。”方雨菲深吸一口气,“但设计权归我。你不能指手画脚。”
      “成交。”杨宁昱伸出手。
      方雨菲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,犹豫了一秒,握了上去。
      掌心干燥温暖,脉搏有力地跳动着。
      “合作愉快,方设计师。”
      “希望如此,杨律师。”
      ……
      **接下来的两周,栖迟巷14号和16号变成了施工现场。**
      这场“共谋”并不顺利。
      杨宁昱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甲方。她虽然不懂园艺,但她懂审美,懂光影,懂怎么用最少的钱装出最高级的逼。
      “方雨菲,这里不能用这种粉色的月季。”杨宁昱指着花圃的一角,眉头紧锁,“太俗气。换成白色的铁线莲,或者那种深紫色的,要有层次感。”
      “粉色代表希望。”方雨菲一边松土一边反驳,“而且这里是入口,需要亮色。”
      “这里是‘栖迟’,不是‘幼儿园’。”杨宁昱毫不客气地毒舌,“听我的,换成‘乌托邦’品种,深紫色,带香味。”
      方雨菲气得想拿铲子拍她,但最后她还是妥协了。因为她不得不承认,杨宁昱的审美虽然冷酷,但确实高级。
      除了审美分歧,还有生活习惯的碰撞。
      杨宁昱习惯早起喝咖啡,方雨菲习惯深夜修剪枝叶。
      杨宁昱的院子里堆满了昂贵的进口肥料和工具,方雨菲则坚持用堆肥和雨水。
      有一次,杨宁昱甚至因为方雨菲把几块枯木放在她的落地窗前而大发雷霆。
      “这是枯山水的意境!”方雨菲据理力争。
      “这是垃圾!”杨宁昱冷笑,“我的客人都以为我破产了。”
      但在争吵中,某种微妙的默契也在滋生。
      方雨菲发现,杨宁昱虽然嘴毒,但做事极其靠谱。她联系的工人效率极高,她买来的花苗虽然贵,但确实品质优良。
      而杨宁昱也发现,方雨菲工作时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眼。她跪在泥土里,手指沾满污泥,眼神却像是在雕琢艺术品。每当她种下一株植物,都会轻声跟它说几句话,那种温柔,是杨宁昱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从未见过的。
      **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夜。**
      那天晚上,台风过境。狂风呼啸,暴雨如注。
      方雨菲担心刚搭好的花架会被吹倒,披上雨衣就冲进了院子。
      风太大了,她刚把花架的一根支柱扶正,整个人就被风吹得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      就在这时,一把大伞遮在了她的头顶。
      “你是不是疯了?”杨宁昱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暴躁。
      她穿着睡衣,外面套着一件冲锋衣,手里举着伞,浑身都湿透了。
      “花架要倒了!”方雨菲大喊。
      “先顾好你自己!”杨宁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强行把她拉到了屋檐下。
      “可是那些花……”
      “花死了可以再种,你摔死了谁给我设计?”杨宁昱吼道,胸口剧烈起伏。
      方雨菲愣住了。她看着杨宁昱,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,此刻竟然满是焦急和……恐惧?
      “杨宁昱……”
      “闭嘴。”杨宁昱喘着粗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毛巾,粗暴地擦着方雨菲脸上的雨水,“进屋去。花架我让人加固过了,塌不了。”
      方雨菲乖乖地跟着她进了屋。
     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杨宁昱的家里。
      和想象中不同,屋里没有那种样板间的冰冷感。客厅的角落里放着方雨菲送的那盆绿萝,已经长出了新叶。茶几上放着那个保温杯,洗得很干净。
      “坐。”杨宁昱扔给她一套干爽的家居服,“去换衣服。”
      方雨菲拿着衣服进了浴室。
      等她出来时,杨宁昱已经煮好了姜茶——这次没有放那么多姜,味道温和了许多。
      两人坐在沙发上,听着窗外的风雨声,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。
      “杨律师,”方雨菲捧着热茶,轻声开口,“你为什么这么想要那个示范点?”
      杨宁昱晃着手里的酒杯,眼神有些迷离:“因为我想证明,老城区不是城市的伤疤,而是它的底色。我想让那些只会看数据的人知道,这里有人情味,有生命力。”
      她转头看向方雨菲:“就像你种的那些花。虽然不起眼,但它们在努力活着。”
      方雨菲心头一颤。她没想到,在这个看似冷酷的精英律师心里,藏着这样一份对土地的深情。
      “我也没想到,”方雨菲笑了,“杨律师其实是个浪漫主义者。”
      杨宁昱翻了个白眼:“别误会,我只是个实用主义者。浪漫能当饭吃吗?”
      “能。”方雨菲认真地说,“当你在暴雨里冲出来救我的时候,那就是浪漫。”
      杨宁昱的手抖了一下,酒洒出来一点。她别过头,耳根迅速红透:“……那是怕你碰瓷。”
      方雨菲笑得更开心了。
      那一夜,风雨未歇,但两颗心却靠得前所未有的近。
      ……
      **评选日。**
      栖迟巷热闹非凡。
      评委们走过一个个庭院,有的赞叹,有的摇头。
      当他们走到14号和16号的交界处时,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。
      那里原本是一堵破败的砖墙,如今被设计成了一道“花瀑”。
      深紫色的铁线莲“乌托邦”顺着网格攀爬,垂下无数梦幻的花朵。墙根下,方雨菲种满了白色的洋水仙和蓝色的风信子,形成了一条流动的花溪。
      而在那道花墙中间,留出了一个圆形的月洞门。
      透过月洞门,可以看到方雨菲院子里的老梅树,树下是一张小圆桌,杨宁昱的那套昂贵茶具正摆在那里,冒着热气。
      一边是野趣横生的自然风,一边是精致冷冽的现代风,却通过这道花墙完美融合,互为背景,互为衬托。
      “妙啊。”评委组长忍不住赞叹,“这是谁的设计?”
      方雨菲和杨宁昱并肩站在一起。
      方雨菲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,杨宁昱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。
      “我们。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      评委们纷纷打分,眼神里满是赞赏。
      ……
      **结果公布。**
      毫无悬念,第一名。
      当街道办主任把奖牌递给她们时,方雨菲和杨宁昱同时伸出了手。
     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,这次没有之前的试探和博弈,只有坚定和温暖。
      “合作愉快。”杨宁昱低声说。
      “合作愉快。”方雨菲笑着回应。
      晚上,两人在院子里庆祝。
      方雨菲拿出了自己酿的梅子酒,杨宁昱则叫了昂贵的外卖。
      “方雨菲。”杨宁昱喝得有些微醺,靠在躺椅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那棵树……”杨宁昱指了指墙角的老梅树,“不用砍了。”
      方雨菲挑眉:“哦?杨律师转性了?”
      “不是转性。”杨宁昱转过头,眼神迷离地看着她,“是因为我发现,留着它,能挡住隔壁老王家的视线。而且……”
      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:“它确实挺好看的。尤其是在春天。”
      方雨菲看着她,心跳漏了一拍。
      她突然意识到,杨宁昱种下的那颗“心种”,似乎真的发芽了。
      “杨宁昱。”
      “干嘛?”
      “下次,要不要一起种点别的?”
      “种什么?”
      “种……”方雨菲凑近她,在距离她嘴唇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下,“种春风。”
      杨宁昱的瞳孔微微收缩,她没有躲闪,只是闭上了眼睛,轻声说:
      “好啊。只要是你种的,我都喜欢。”
      月光下,花影摇曳。
      栖迟巷的春天,终于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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