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知春》沐知春

2、骤雨与热茶 栖迟巷

　　栖迟巷的清晨是被雨声唤醒的。
　　南方的春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，昨夜还是月朗星稀，今晨便已是细雨如织。雨丝细密地斜织着，将青石板路浸润得墨黑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涌的腥气和植物抽芽的清香。
　　方雨菲是被冻醒的。老房子的隔音和保暖效果都堪忧，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意，像一条滑腻的蛇贴着皮肤游走。她裹紧了身上的薄毯，看了一眼手机，才刚过六点。
　　她想起昨天刚清理出来的花圃，那几株刚移栽下去的绣球花苗还裸露在土表，如果这场雨下大了，刚松动的泥土会被冲刷殆尽，幼苗也会受损。
　　方雨菲叹了口气，认命地掀开被子。
　　她套上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，下身是一条沾满泥点的工装裤，脚踩一双旧雨靴。随手抓过一把透明雨伞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　　院子里比想象中更湿冷。雨水打在枯草上，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。方雨菲走到花圃边，蹲下身子，用手里的雨伞撑在绣球花苗上方，试图为它们挡住过于密集的雨点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隔壁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　　那是高档落地窗开启的声音。
　　方雨菲下意识地抬头。
　　杨宁昱站在屋檐下，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，下身是同色系的居家休闲裤，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耳侧，少了几分职场上的凌厉，多了一丝慵懒的居家感。
　　但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，眉宇间聚着淡淡的青色，眼底有着明显的红血丝，整个人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疲惫。
　　方雨菲收回目光，继续专注于手里的花苗。
　　“方小姐起得真早。”杨宁昱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，带着一丝沙哑，“是为了这几株草吗？”
　　方雨菲没有回头，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：“它们不是草，是绣球。而且，它们怕涝。”
　　“怕涝？”杨宁昱轻笑一声，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荒谬，“在雨里淋着反而会死？这是什么歪理。”
　　“根系刚移栽，还没抓牢土，雨水冲刷会让根部悬空，接触不到养分，很快就会烂根。”方雨菲耐心地解释，尽管她知道对方可能根本听不进去，“就像人刚到一个新环境，如果外界压力太大，也会崩溃。”
　　杨宁昱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顿。
　　她看着方雨菲蹲在泥泞里的背影。那件灰色的卫衣显得有些空荡，雨水打湿了她的帽檐，顺着发梢滴落。她明明看起来那么瘦弱，却固执地用一把小小的雨伞，试图对抗漫天的风雨。
　　“崩溃？”杨宁昱低声重复了一遍，眼神有些恍惚。
　　昨晚她加班到凌晨三点，处理那个棘手的并购案。对方律师是个老狐狸，在合同条款里埋了无数个雷。她赢了，但也耗尽了所有的精力。回到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，只有冷冰冰的智能家居回应她的指令。
　　“方雨菲，”杨宁昱突然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，“你不用这么辛苦。天气预报说这雨半小时后就停。”
　　“半小时足够冲垮它们的根了。”方雨菲头也不回。
　　杨宁昱抿了抿唇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看着她。
　　雨越下越大，风也开始肆虐。方雨菲手中的雨伞被风吹得翻折过去，伞骨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
　　“该死。”方雨菲低咒一声，手里的伞彻底报废。
　　冰冷的雨水瞬间淋透了她的卫衣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。她狼狈地站在雨里，看着那几株摇摇欲坠的幼苗，一时有些无措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头顶的雨突然停了。
　　方雨菲愣了一下，抬头看去。
　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遮在了她的上方，挡住了漫天的风雨。
　　她转过头，对上了杨宁昱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　　杨宁昱站在她身侧，一只手举着伞，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她离得很近，方雨菲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咖啡香，混合着羊绒衫特有的温暖气息。
　　“别看了，再淋下去，你也得烂根。”杨宁昱的声音有些生硬，视线刻意避开了方雨菲湿透的衣领，“进屋去拿工具，我帮你挡着。”
　　方雨菲有些惊讶地看着她。
　　“怎么？怕我趁机偷你的花？”杨宁昱挑眉，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刻薄。
　　“……谢谢。”方雨菲没有多说什么，她站起身，因为蹲得太久，腿有些麻，身体晃了一下。
　　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肘。
　　那只手干燥、温暖，指腹带着薄薄的茧，触感并不粗糙，却很有力。
　　方雨菲触电般地站稳，低声道：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　　杨宁昱收回手，指尖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，似乎有些不自在。她别过头，看着那几株绣球花，闷声道：“快点。我还有事。”
　　方雨菲转身跑进屋里，拿了一把小铲子和一些支撑杆出来。
　　在杨宁昱的“庇护”下，她迅速给花苗培土、加固。杨宁昱举着伞，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。雨水打在伞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但伞下的空间却异常安静。
　　方雨菲能感觉到杨宁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，那种视线并不让人反感，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。
　　“好了。”方雨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站起身。
　　杨宁昱收起伞，甩了甩上面的水珠：“以后这种体力活，可以雇人做。”
　　“有些活，必须自己做才放心。”方雨菲看着重新稳固的花苗，嘴角微微上扬，“而且，它们认识我的味道。”
　　杨宁昱看着她嘴角的笑意，心里莫名动了一下。那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，纯粹而简单的笑容。
　　“疯子。”杨宁昱低声骂了一句，转身准备回屋。
　　“杨律师。”方雨菲突然叫住她。
　　杨宁昱停下脚步，回头：“还有什么事？如果是关于那棵树，周末我会让工人来。”
　　“不是树。”方雨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，递了过去，“你脸色很差，而且一直在咳嗽。这是我自己煮的紫苏姜茶，驱寒用的。”
　　杨宁昱看着那个略显陈旧的保温杯，眉头皱起：“我不喝这种东西。”
　　“里面没有药，只有紫苏、生姜和红糖。”方雨菲坚持举着杯子，“就当是感谢你刚才帮我挡雨。”
　　杨宁昱沉默了几秒。
　　她看着方雨菲那双清澈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，没有讨好，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。
　　“……就这一次。”
　　杨宁昱接过保温杯。杯壁很烫，透过羊绒衫传到手心，暖得有些发颤。
　　她拧开盖子，一股浓郁的姜辣味混合着紫苏的清香扑面而来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抿了一小口。
　　辛辣，滚烫，带着一丝红糖的甜味，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。
　　原本因为熬夜和受寒而紧缩的胃，竟然奇迹般地舒缓了一些。
　　“味道怎么样？”方雨菲问。
　　“太辣。”杨宁昱板着脸评价，但手里的杯子却没有放下，“像喝岩浆。”
　　方雨菲笑了：“那是为了发汗。喝完睡一觉，出点汗就好了。”
　　杨宁昱没有说话，只是又喝了一大口。
　　“还有，”方雨菲指了指隔壁院子里的几盆枯黄的绿萝，“那是绿萝，不是仙人掌。不能暴晒，也不能缺水。如果你没时间照顾，可以交给我。”
　　杨宁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，那是她上周随手买的，确实快死了。
　　“随便你。”杨宁昱别过头，耳根微微泛红，“只要别越过界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方雨菲点头，“那周末的修剪，我也随你。”
　　杨宁昱猛地转头看她：“你……”
　　“但是，”方雨菲打断她，“只能修剪枯枝和过密的枝条，不能伤到主干。否则它真的会死。”
　　杨宁昱看着她认真的模样，心里的那道防线似乎松动了一角。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“啰嗦。”
　　说完，她转身快步走进了屋里，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。
　　方雨菲看着她的背影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　　她转身回到屋里，透过窗户，看到杨宁昱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，低头看着里面的茶水发呆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杨宁昱拿起手机，发了一条信息。
　　方雨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　　是杨宁昱发来的好友申请。
　　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：【账单。】
　　方雨菲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。
　　杨宁昱是在找她要那瓶“冬末”香水的账单。
　　方雨菲通过了好友申请，回复道：【不用了，算是赠品。】
　　对面显示“正在输入”了很久，最后发来一条：【我不喜欢欠人情。还有，下次别煮这么辣，难喝死了。】
　　方雨菲看着屏幕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　　窗外的雨渐渐停了。
　　方雨菲走到院子里，看着那几株在风雨中挺立过来的绣球花。虽然叶片被打湿，但根部的泥土已经被压实，它们活下来了。
　　而在隔壁的院子里，那几盆原本枯黄的绿萝，被移到了背阴的墙角。
　　春天，似乎真的在悄悄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