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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枯枝与利刃 南方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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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的冬末,空气里总裹着一股湿漉漉的寒意,像是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。
老城区的巷子窄而深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缝隙里钻出几茎枯黄的野草。方雨菲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“栖迟巷14号”的门口时,手机屏幕刚好亮起,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“方小姐,欢迎回家。”
发信人是祖母生前的老管家,那个总是穿着灰色中山装、说话慢条斯理的老人。方雨菲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,最终没有回复。她将手机塞回大衣口袋,呼出一口白气,那团雾气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迅速消散,就像她过去三年在都市里积攒的那些所谓“人脉”与“荣耀”,看似热闹,实则一触即溃。
面前的铁门锈迹斑斑,挂着一把早已失效的老式挂锁。方雨菲放下行李箱,从包里翻出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。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像是某种尘封已久的机关被触动。
推开铁门,一股陈旧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。
院子比记忆中更荒凉了。曾经祖母精心打理的花圃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,干枯的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廊柱上,那棵老梅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角,枝桠嶙峋,像是一幅泼墨过度的残画。
方雨菲没有急着进屋,她站在院子中央,环顾四周。风吹过枯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语,又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。
“这就是你的退路吗?方雨菲。”她低声问自己。
三个月前,她是业内炙手可热的景观设计师,拿奖拿到手软,直到那个名为“城市绿洲”的项目因为甲方的贪婪被改得面目全非。她站在发布会上,看着大屏幕里那些被水泥浇灌的假树,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。她当场辞职,拒绝了所有挽留,带着简单的行李,逃回了这个被时光遗忘的老巷子。
她需要一点时间,或者,她需要重新学会如何呼吸。
方雨菲弯腰提起行李箱,正准备往屋里走,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钻声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那声音尖锐得像是直接钻进了脑髓,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,震得人心烦意乱。方雨菲皱了皱眉,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隔壁——栖迟巷16号。
那是巷子里唯一一栋翻修得崭新的小楼,白色的外墙,极简的落地窗,在这个古旧破败的街区里显得格格不入,像是一个穿着高定礼服的模特误入了菜市场。
电钻声持续了整整十分钟,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。
方雨菲深吸一口气,试图用深呼吸法平复情绪,但显然失败了。她放下行李,走到两户人家中间的低矮围墙边,踮起脚尖往里看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穿着黑色高定西装的女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。她背对着方雨菲,身形高挑挺拔,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,烟雾在冷风中袅袅升起。
即便只是一个背影,方雨菲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。
“滋——滋——”
电钻声再次拔高了一个调门。
方雨菲终于忍无可忍,她抬手敲了敲围墙的铁栏杆,发出“哐哐”的声响。
隔壁的女人动作一顿,挂断了电话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。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嘴唇极薄,此刻正微微抿着,透着一股不耐烦。她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,里面是一件真丝白衬衫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。
女人的目光越过围墙,冷冷地落在方雨菲身上,像是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领地的入侵者。
“有事?”声音清冷,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压迫感。
方雨菲压下心头的火气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:“你好,我是隔壁14号的住户。能不能麻烦你让工人停一下?现在是午休时间,而且这声音实在太大了。”
女人挑了挑眉,视线在方雨菲那件沾着灰尘的风衣上扫了一圈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午休?现在是下午两点半。至于声音大,我在自己家里装修,应该不违法吧?”
“虽然不违法,但很扰民。”方雨菲坚持道,“而且这里是老城区,隔音效果并不好。”
“老城区?”女人弹了弹烟灰,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既然选择了住在这里,就应该做好忍受噪音的准备。毕竟,这里可不是什么高档住宅区。”
方雨菲的眉头瞬间皱紧。她听出了对方话里的刺,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,是她过去三年在职场上最厌恶的那种嘴脸。
“噪音和住宅区的档次无关,和素质有关。”方雨菲冷冷地回敬了一句。
女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像是被冰刀划过。她随手掐灭了烟蒂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迈着长腿走到围墙边,双手抱胸,居高临下地看着方雨菲。
“素质?”她轻笑一声,“方小姐,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你刚才拖进来的那两个箱子上贴满了航空托运的标签。看来你是刚从国外回来?既然见过大世面,应该知道‘私权’这两个字怎么写。我的工人在合法施工时间内工作,如果你觉得吵,大可以关上门窗,或者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方雨菲身后那片荒草丛生的院子,眼神里多了一丝嫌弃,“或者你也把你那堆垃圾清理一下。那几棵枯树挡了我家的采光,还有那些杂草,已经蔓延到我的围墙根了。”
方雨菲顺着她的目光回头,看到了院角那棵老梅树。
那是祖母生前最爱的树,每年冬末春初都会开出满树红花。只是今年冬天太冷,它看起来确实有些颓败。
“那是我的树,不是垃圾。”方雨菲转过身,声音沉了几分,“而且,它的根在地下,叶子在天上,并没有越过界。”
“现在是没越过,但等春天来了,它的枝叶会挡住我的阳光。”女人语气笃定,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判决,“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,关于修剪或者移除这棵树的事宜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方雨菲一眼,转身走进了屋里,重重地关上了落地窗。
“砰”的一声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方雨菲站在围墙边,手指紧紧扣着冰冷的铁栏杆,指节泛白。
她认出来了。
那个女人叫杨宁昱。
三个月前,在“城市绿洲”项目的发布会上,坐在甲方代表席首位的那个女人。就是她,微笑着签署了那份将自然景观改为水泥假山的合同,也是她,在方雨菲愤然离席时,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说:“方设计师,情怀不能当饭吃,商业价值才是永恒的春天。”
方雨菲当时以为,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。
没想到,世界竟然这么小。
“杨宁昱……”方雨菲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,舌尖泛起一阵苦涩。
电钻声终于停了。
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。
方雨菲松开手,掌心已经被铁锈染成了红褐色。她转身走进屋里,开始整理行李。
屋子里很冷,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白布。方雨菲一件件揭开白布,灰尘在光线中飞舞。她找到了祖母留下的园艺工具,一把生锈的剪刀,几把不同型号的铲子,还有一顶草帽。
她戴上草帽,提着工具箱走出屋子,来到那棵老梅树下。
树干粗糙,树皮皲裂,像老人干枯的手背。方雨菲伸手抚摸着树干,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。
“你也觉得冷吗?”她轻声问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方雨菲深吸一口气,拿起剪刀,开始修剪那些枯死的枝条。
“咔嚓。”
干枯的枝条应声而落,断口处露出白色的木质部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方雨菲机械地重复着动作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进泥土里。她试图用这种高强度的劳动来麻痹大脑,不去想刚才的交锋,不去想那个冷漠的女人,也不去想自己迷茫的未来。
直到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满院子,方雨菲才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地上堆满了修剪下来的枯枝,老梅树看起来清爽了许多,虽然依旧光秃秃的,但多了一份苍劲的骨感。
方雨菲直起腰,揉了揉酸痛的肩膀,正准备收拾工具,目光无意间扫过围墙的缝隙。
隔壁16号的院子里,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正站在落地窗前。
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目光透过玻璃,静静地注视着方雨菲。
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。
这一次,杨宁昱没有移开目光。她的眼神依旧深邃难测,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,多了一丝探究。
方雨菲没有躲闪,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,然后弯腰提起工具箱,转身走进了屋里。
“砰”的一声,关上了房门。
……
晚上八点,栖迟巷陷入了沉睡。
方雨菲躺在老式的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,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。
她起身披上外套,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清冷,洒在老梅树上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方雨菲走到树下,突然发现树根旁多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精致的黑色礼盒,上面系着银色的丝带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方雨菲皱了皱眉,走过去捡起礼盒。
盒子很轻,拿在手里没有什么分量。她解开丝带,打开盖子。
里面躺着一张名片,和一瓶香水。
名片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:杨宁昱,合伙人律师。
方雨菲拿起名片,背面写着一行娟秀却锋利的小字:
“修剪是为了更好的生长。这瓶香水叫‘冬末’,前调是冷冽的松针,后调是绝望的灰烬。很适合你现在的院子,也很适合你。”
方雨菲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,突然轻笑出声。
“杨宁昱,你果然还是这么讨人厌。”
她拿起那瓶香水,对着月光看了看。瓶身是深灰色的,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方雨菲拧开瓶盖,轻轻喷了一下。
一股清冷的松木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味。
确实很像她。
方雨菲盖上盖子,将香水和名片重新放回盒子里。她没有扔掉,而是将盒子放在了老梅树的树洞里。
“既然你觉得这是绝望的灰烬,”方雨菲对着树洞轻声说,“那我就把它种下去。看看明年春天,能不能开出花来。”
她转身回屋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而在隔壁16号的二楼阳台上,杨宁昱倚着栏杆,看着方雨菲屋里的灯光熄灭。
她手中的红酒已经喝完了,杯壁上还挂着暗红色的酒渍。
“方雨菲……”杨宁昱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游戏开始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书房,打开电脑,调出一份文件。
文件标题是:《栖迟巷旧城改造可行性报告》。
而在报告的第一页,赫然贴着方雨菲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丽的证件照。
杨宁昱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“想在这里种春天?”她低声自语,“那就看看,这片土地到底属于谁。”
窗外,风更大了。
一场关于春天与冬天的博弈,在这个寒冷的冬夜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