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邺城悲风 本章围绕曹 ...
-
第三章
一
建安十三年的冬天,许都的天空像是被谁泼了一层铅灰色的墨。
曹操站在曹冲的榻前,看着那个曾经最像自己的孩子,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曹冲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呼吸急促而浅弱,像是随时会断的丝线。
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。久到腿脚发麻,久到侍从们不敢来催他用膳,久到窗外从白天变成了黑夜,又从黑夜变成了白天。
“丞相,华佗已经……”荀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我知道。”曹操打断了他。他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条人命。
“天下难道就没有别的郎中了吗?”他对荀彧说。荀彧没有再说话。
现在他知道,天下有很多郎中,可没有一个叫华佗。
曹冲忽然动了一下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。曹操俯下身去听,听见他说:“父亲……大象……”他的手握紧了。那是几年前的事了,孙权送来一头大象,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这畜生到底有多重。只有曹冲说,把大象赶到船上,刻下记号,再换成石头,就知道了。那时他站在这里,看着那个孩子指挥若定,觉得自己后继有人。
“父亲……”曹冲又喊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曹操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滚烫,瘦得只剩骨头。他忽然想,如果华佗还在,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?那个老头虽然脾气古怪,可他的针,他的药,他那双永远不慌不忙的手,是真的能治病救人的。
“丞相,大公子来了。”侍从在门外通报。
曹丕走进来的时候,曹操正背对着门。曹丕站在榻前,看了一眼弟弟,又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父亲……”他小心翼翼地说,“仓舒会好起来的。”
曹操没有回头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曹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开口:“你希望他好起来吗?”
曹丕的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曹操终于转过身来,看着这个长子。曹丕的脸上有哀戚,有惊恐,还有一种极力掩饰的……不该有的东西。曹操忽然笑了,笑声很轻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此我之不幸,而汝曹之幸也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曹丕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曹操没有再看他,转过身,重新握住曹冲的手。
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。
他没有哭。他是丞相,是这天下最不该哭的人。他只是握着那只冰凉的手,一直握着,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。
窗外又起风了,吹得窗棂作响。曹操忽然想,华佗烧掉的那卷书里,会不会有能救冲儿的方子?他又想,华佗烧书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知道,有些东西注定留不住?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,拖出一道长长的光,然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。
“来人。”
“传令下去,华佗的家人……免罪。”
二
那天邺城下了冻雨,不大,淅淅沥沥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曹操站在院子里,看着雨,站了很久。许褚站在他身后,不敢说话。后来荀攸来了,低声说:“主公,公子已经……后事该怎么安排?”曹操没有回头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雨停了,久到天边露出了一丝光。
“以王礼葬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荀攸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曹操忽然叫住他:“等等。去请邴原。”荀攸愣了一下,说:“主公,邴原他……”曹操没有解释,只是说:“去请。”
邴原来了。他穿着一件旧儒袍,头发花白,脸上有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他站在堂上,看着曹操,没有说话。曹操说:“子远,我有件事想求你。”邴原说:“主公请说。”曹操说:“我的冲儿死了,你的女儿去年也不在人世了。我想把他们合葬在一起。”
邴原沉默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堂上的烛火跳了几下,久到曹操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。然后邴原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石子:“合葬,非礼也。”曹操的脸色变了。邴原继续说:“原之所以自容于明公,公之所以待原者,以能守训典而不易也。若听明公之命,则是凡庸也,明公焉以为哉?”
堂上安静了。曹操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邴原刚到邺城的时候,他在昌国设宴,对众人说:“孤反,邺守诸君必将来迎,其不来者,独有邴祭酒耳!”话音未落,邴原先至。他来不及穿鞋,提着鞋子就往外跑。那时候他觉得,这个人是真的不一样。现在他知道了,这个人的不一样,是他永远都做不来的那种。
“罢了。”曹操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声叹息。邴原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曹操还站在堂上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。窗外又下起了雨,细细的,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邴原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几日后,曹操给曹冲聘了甄氏亡女,与他合葬,赠骑都尉印绶。下葬那天,邺城很多人冒着大风而来。他们站在路两边,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从街上抬过去,没有人说话。风很大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,像是在拍手。棺材入土的时候,曹丕站在坑边,看着那些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,盖住了那个他再也不会见到的弟弟。
他想起小时候,曹冲跟在他后面,叫他“哥哥”。声音脆脆的,像是冬天踩在雪上的声音。他那时候嫌他烦,嫌他小,嫌他什么都不懂。现在他想听他叫一声“哥哥”,却再也听不到了。
回到府里,他坐在书案前,拿起笔,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:“惟建安十有三年五月甲戍,童子曹苍舒卒,呜呼哀哉!”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的,像是在刻碑。写完了,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放下笔,趴在桌上,无声地哭了。
三
许都。连日冻雨,寒雨敲檐,湿冷的雾气漫过街巷,裹得整座城都透着浸骨的凉。
曹冲早逝的消息传至周不疑案前时,十七岁的他正展卷细读《史记?樗里子甘茂列传》,目光凝在甘罗十二岁凭辩才拜上卿的字句间。指尖轻触竹简上 “年少显才,封上卿,复甘茂田宅” 的刻痕,粗糙的竹纹硌着指腹,他忽而想起坊间流传的那则传说 —— 昔年神童甘罗智绝天下,终因才智难驭,落得为始皇所诛的结局。
窗外风过庭树,带起淅沥雨丝打在窗棂上,叶影摇落案头,映得竹简上的文字忽明忽暗。周不疑缓缓合卷,指尖抵着冰凉的简身,喉间漫上一阵窒闷的哽塞。同是少年负异才,同遇雄主掌生杀,甘罗的结局如一面寒镜,猝然照见他前路茫茫。曹冲在时,尚有一份相知相护,那点少年意气的惺惺相惜,能抵去朝堂深院的冷意;如今知己已逝,那曾因才被曹公惜重的恩宠,转瞬便成了悬顶的利刃,森然冷冽。他静坐良久,案上未凉的清茶,竟也浸着刺骨的寒。
他起身踱至庭院,冻雨斜斜落在肩头、发梢,凉透了衣袍,他却似毫无知觉。脑海里翻涌着一幕幕影像,皆是与曹冲相识相知的光景,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这世上,终究是少了一个人。少了一个会在春日桃树下,拉着他的手绕着花树走一圈又一圈,笑说桃花开得盛的人;少了一个会在冬日雪地里,攥着雪球朝他掷来,闹着要比谁堆的雪人更像的人;少了一个会在星夜屋顶上,指着漫天星河,轻声对他说 “跟着亮的星走,就不会迷路” 的人。
这个人走了,这世间,便只剩他一个孤影了。
而这孤影,在曹公眼中,怕是早已成了无人收束的锋芒,成了留之无益、除之方安的隐患。他忽而清醒,曹冲在,他的才是曹公眼中可塑的璞玉,是陪衬麒麟儿的良友;曹冲逝,他的智便成了扎眼的刺,成了曹家诸郎难以驾驭的威胁。甘罗的结局犹在眼前,那把因才智而悬顶的刀,此刻已寒芒迫近。他抬手拭去脸上的雨珠,分不清是冻雨,还是无声落的泪,心底却无半分惧意,只余一片沉寂的清明。既知前路是死局,便无甚可避,他这一生,得遇曹冲为知己,已是幸事,若终要为这知己的离去陪葬,便坦然赴之便是。
四
邺城相府书房,曹丕进门时,曹操正倚在案前,指尖摩挲着一枚寒光冷冽的匕首,案上摊着许都的舆图,周不疑的居所被朱笔重重圈出。
曹丕沉默着跪了下去,脑海里骤然翻起父亲昔日对他说过的那句冷语 ——“此人非汝所能驾御也。”
那时他年少气盛,只当是父亲对周不疑的过分忌惮,心中颇不服气,如今看着案上的匕首,看着父亲眼底沉凝的杀意,他忽然彻彻底底懂了。可即便懂了,他还是开了口,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恳劝:“父亲,周不疑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,素日谨守本分,又无半分过错,何故要取他性命?”
曹操抬眼看向他,目光沉沉的,在他身上凝了许久,久到殿中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,才缓缓吐出三个字:“你不懂。”
“儿臣懂。” 曹丕抬眸,迎上父亲的目光,语气笃定。
“你不懂。” 曹操重复道,声音沉厚如磨石碾过心尖,像是在说一件重逾千钧的事,容不得半分置喙。
曹丕跪在冰凉的青砖上,脊背挺得笔直,不肯起来。
曹操终是放下了手中的匕首,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抬手推开了窗扇。窗外的邺城浸在溶溶月光里,街巷寂寂,屋舍沉沉,连风都敛了声息,安安静静的。他背对着曹丕,立在窗前,身影凝在月色中,一动未动。久到曹丕膝头发麻,久到他几乎以为父亲就这般站着睡着了,那道沉厚的声音才再度响起。
“丕儿,”
曹丕心头一震,应声: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他?”
曹丕喉间微哽,垂眸道:“儿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他在,你将来就坐不稳这江山。” 曹操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,砸在曹丕心上。
曹丕猛地抬起头,望着父亲的背影。那背影依旧高大宽阔,如一座巍峨的山,撑着曹家的天下,撑着北方的万里疆土。可这一刻,他却忽然觉得,那座看似无坚不摧的山,肩头也扛着卸不下的重,藏着压不住的忧,连眼底的杀意,都裹着几分身为人父、身为主公的迫不得已。
“父亲,” 曹丕撑着膝头,声音虽微颤,却字字坚定,“儿臣可以的。儿臣能驭他,能留他为曹家所用。”
曹操缓缓转过身,看向他,嘴角牵起一抹笑。那笑容里裹着几分苦涩,几分无奈,还有几分曹丕读不懂的沧桑,像是看透了世事,也看透了他这儿子的前路。
“丕儿,” 他抬手,轻轻拂过案上的舆图,朱笔圈出的印记,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红,“你将来,总会明白的。”
五
刺客是在夜里来的。周不疑没有睡。他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,竹简上是他刚写的文章,写了一半,还没有写完。他听见脚步声,很轻,像是猫踩在瓦片上。他没有抬头,继续写。
门开了。刺客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刀。他看着周不疑,犹豫了一下。他杀过很多人,老人、壮年、女人,但从来没有杀过一个孩子。周不疑抬起头,看着他,说:“你是来杀我的?”刺客没有说话。周不疑说:“那就动手吧。”他把笔放下,把竹简卷起来,放在桌角。然后他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。
刺客的刀举起来,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周不疑忽然说:“等等。”刺客的手停住了。周不疑走到桌前,拿起那卷竹简,递给刺客,说:“帮我把这个交给曹公。”刺客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竹简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”刺客不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他收下了。
周不疑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院子里,白花花的,像是铺了一层盐。他忽然想起零陵的故乡,想起那条河,那座山,那些在河边洗衣服的女人。他想起母亲,想起她做的饭,想起她唱的歌。他想起曹冲,想起那个站在池边喂鱼的少年。他笑了。
“动手吧。”他说。刀落下来的时候,他听见风的声音,很轻,像是有人在叹气。然后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曹操拿到那卷竹简的时候,正在吃饭。他展开,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,继续吃饭。吃完了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窗外的邺城,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,只有几处灯火,像是几颗掉在地上的星星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“来人。”他说。侍从走进来。“传令,厚葬周不疑。”侍从应了一声,下去了。
曹操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邺城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座孤零零的碑。他低声说:“仓舒,你走了。元直也走了。你走了,我心疼;他走了,我安心。这世上的事,就是这么荒唐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声,呜呜地响,像是在哭。
五
合肥城头,刘馥裹着一件旧氅,望着北方的天际。暮色四合,淮水在远处闪着暗沉沉的光,像是大地上的一道伤口。他咳嗽了几声,扶着城垛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刺史,风大了,回吧。”身后的随从劝道。
刘馥没有动。他在看城外的屯田。那些在春天还是一片荒芜的土地,如今已经整齐地划分成块,沟渠纵横,麦苗青青。这是他到任三年间一亩一亩开垦出来的,一道渠一道渠修建起来的。
三年前,他刚到合肥时,这座城几乎是一座死城。
曹操在赤壁败退的消息传来后,孙权趁势围攻合肥,一月不退。城中守军不过数千,粮草将尽,百姓惶恐。刘馥昼夜巡城,安抚军民,修缮器械,硬是撑到了援军到来。孙权退去后,城中一片狼藉,墙垣倒塌,仓廪空虚,百姓面有菜色。
刘馥站在废墟上,对随从说:“此城乃扬州之锁钥,若合肥不守,江东之兵可直驱淮北。吾当使此地成为不可破之坚城。”
他说到做到。
三年间,他兴修水利,在肥水、芍陂等处筑坝开渠,灌溉田地数万顷。他又聚集流民,分发种子耕牛,使百姓得以安居。他还建起了学校,让流离失所的士人有书可读。合肥城中,渐渐有了人烟。
“刺史,该吃药了。”随从又劝。
刘馥这才收回目光,接过药碗。药汁苦涩,他皱了皱眉,一饮而尽。他知道自己的病越来越重了。胸口时常发闷,咳嗽起来便止不住,有时还会咳出血来。随从们忧心忡忡,他自己却不以为意。
“我死之后,谁能守此城?”他在心里默默问自己。
他曾向丞相举荐过几个人,都不满意。扬州刺史这个位子,既要通晓军事,又要善理民政,还要能与江东周旋。这样的人,天下能有几个?
他想起蒋济。那个楚国平阿来的年轻人,在吴郡做计吏时就崭露头角,后来被扬州辟为别驾,精明强干,颇有谋略。建安十三年初,孙权再次来攻,蒋济献计虚张声势,使吴人疑有伏兵,不战而退。那一次,刘馥亲自为蒋济请功,曹操也颇为赞赏。
“蒋子通可堪大用。”刘馥对随从说,“可惜资历尚浅。”
他又想起温恢。那个人在丞相府做主簿,深得曹操信任。刘馥与他有过一面之缘,只觉得此人沉稳老练,不像是会在大事上出错的。只是不知他对扬州事务是否熟悉。
咳嗽又涌上来,刘馥弯下腰,用袖口掩住嘴。袖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“写表。”他沙哑地说,“为朝廷荐扬州刺史人选。”
随从忙取来纸笔。刘馥提笔,手微微颤抖,字迹却依然端正。他写了温恢的名字,又写了蒋济,想再添些什么,笔却悬在半空,迟迟落不下去。
窗外又起了风,吹得窗棂作响。刘馥放下笔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,但他不后悔。合肥城固了,百姓安了,他该做的都做了。至于身后之事,自有丞相定夺。
“只是不知,我还能不能看到明年的麦子黄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那个冬天,刘馥再也没有站起来。他躺在榻上,听着城外淮水的涛声,听着风声穿过空旷的街巷,听着更鼓一声一声敲过去。有时他会让随从扶他坐起来,望一眼窗外的天,然后又无力地躺回去。
临终那天,他忽然清醒过来,要了纸笔,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:
“合肥可守,扬州无忧。”
然后他放下笔,闭上眼睛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消息传到许都时,曹操正在批阅文书。他读完刘馥的临终表文,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左右说:“刘馥在扬州数年,恩化大行,百姓爱之如父母。今其死矣,吾失一良臣。”
他放下文书,提笔写下任命:
以丞相主簿温恢为扬州刺史,领镇东将军。丹杨太守蒋济迁扬州治中,协理州事。
又特意加了一行字:“张辽、乐进、李典诸将,扬州之事,皆当与温恢、蒋济商议而行。”
六
温恢接到任命时,正在许都丞相府中整理文书。
他是太原人,字曼基,自入丞相府以来,一直以勤勉谨慎著称。曹操曾私下对人说:“温恢此人,有大才而不张扬,可为方面之任。”如今这话应验了。
“出为扬州刺史。”温恢低声念着任命文书,心中并无多少欢喜。他当然知道这是重用,扬州乃东南重镇,与江东孙权对峙的前线,非亲信不能任。但他也知道,刘馥刚死,合肥城中的一应事务都等着人接手,孙权在江东虎视眈眈,随时可能趁虚而入。
“此去,不知是福是祸。”他对前来送行的同僚苦笑。
同僚拍了拍他的肩:“曼基兄不必过虑。丞相已将蒋济调回扬州做你的治中,那蒋子通是本地人,久在扬州,熟悉情况。有他相助,何愁大事不成?”
温恢点点头。蒋济的名字他听过,楚国平阿人,早年仕郡计吏,后来被扬州辟为别驾,在建安十三年初那场虚张声势退敌的计策中崭露头角。这样的人,确实是合适的副手。
临行前,曹操特意召见了他。
“卿之才,朕素知之。”曹操坐在案后,目光炯炯,“本当留卿在身边,然扬州事大,非卿不可。”
温恢躬身道:“臣敢不尽力。”
曹操又提起蒋济:“蒋子通熟悉扬州事务,有他相助,卿可无忧。朕已命他回扬州做你的治中,一应州事,皆可与他商议。”
温恢心中一暖。丞相连副手都为他考虑周全了。
曹操又转向在场的张辽、乐进等将领:“扬州刺史晓达军事,日后诸君用兵,当与刺史商议而行。”
张辽拱手应诺,乐进、李典也纷纷称是。
温恢知道,这是丞相在为他立威。张辽、乐进都是战功赫赫的名将,若非丞相亲自发话,他这个文官出身的刺史未必能使动他们。
从丞相府出来,温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许都的街市依旧繁华,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他忽然想起远在扬州的合肥城,那座刘馥经营了三年、耗尽心血的城市。
“我会守住它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。
与此同时,蒋济也在赶往合肥的路上。
一个月前那场大战中,他向刘馥献计虚张声势,使吴人疑有伏兵,不敢贸然进攻,合肥城得以保全。孙权撤兵后,他奉扬州刺史刘馥之命,到历阳何处巡查防务。
蒋济骑在马上,望着官道两旁的田野,自言自语。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,风吹过时泛起绿色的波浪。这是刘馥三年苦心经营的成果。
“刘君已去,这扬州的重担,就要落在你我肩上了。”他仿佛听见温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他没见过温恢,但他知道丞相不会看错人。
温恢到达合肥时,正是黄昏。
城门大开,百姓夹道而立,默默地看着这位新刺史入城。没有人欢呼,也没有人哭泣,只有风从城门口灌进来,带着淮水的潮气。
温恢在马上缓缓而行,打量着这座刘馥用生命守护的城市。城墙是新修的,高大厚实;街道是重新规划的,整齐宽阔;城中的官舍、仓廪、学宫,一应俱全。他知道,这每一砖每一瓦,都浸透了刘馥的心血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城中的官廨前。门楣上还挂着白布,那是为刘馥守丧的痕迹。
蒋济已经先他一步到了。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,面容清瘦,一双眼睛却很亮。
“下官蒋济,见过刺史。”蒋济拱手行礼。
温恢扶住他:“子通不必多礼。丞相有命,日后州中大事,你我共议。”
蒋济直起身,望着温恢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官上任的志得意满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
“刘君临终前,曾对下官说。”蒋济的声音有些低,“他说合肥之固,可保十年无忧。十年之后,就要看后来人的了。”
温恢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那就先守他十年。十年之后的事,十年之后再说。”
他走进官廨,在刘馥曾经坐过的位子上坐下。案上还摆着刘馥未批完的文书,笔墨未干,人却已经不在了。
温恢提起笔,蘸了墨,在文书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窗外,淮水汤汤,奔流不息。
七
快到正月了,许都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赵温的丧讯传来时,吉黄正在长陵县衙里批阅公文。他笔尖一顿,墨汁滴在竹简上,晕开一团黑。司徒赵温,他举过孝廉的人,他的故主,他的恩人。吉黄放下笔,站起来,窗外风雪正紧。他想都没想,便叫人备马。
从长陵到许都,快马也要两日。他日夜兼程,风雪扑在脸上像刀子割。他只觉得冷,彻骨的冷。他不去想这一去会有什么后果,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那年他刚到赵温府上,赵温坐在堂上,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听说你兄长吉茂在郑康成门下?”他点头。赵温笑了,说:“郑门高弟,必有大成。你也不差。”那时赵温的府上也是热闹的,来来往往的都是天下名士。赵温待人以诚,从不问来者出身,只问才学。他就是在那里认识了许多人,读了许多书,懂得了什么叫“气节”。后来他做了长陵令,离许都远了,可每逢年节,还是要给赵温写信。赵温有时回,有时不回,他并不在意。他知道赵温心里有他这样的故吏,就够了。可现在,赵温死了。
他赶到许都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赵温的府上挂着白幡,门前冷冷清清。他翻身下马,跪在门前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有人来扶他,他不起来,又磕了三个。站起来时腿已经麻了,踉跄了一下,才发现自己浑身是雪,眉毛上都是冰碴子。
丧礼办得简慢。赵温是免官的人,没有朝廷的恤典,来吊唁的人也不多。吉黄在灵前守了一夜,想起赵温最后的日子。他听说赵温因为举荐曹丕为掾,被曹操弹劾免官。他见过曹丕,那年轻人城府深,不像他父亲,倒像是另一个什么人。赵温荐他,也许是好意,也许只是循例。可曹操不这么想。“荐臣子弟,选举不实。”这罪名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刚好够免官。
吉黄想,赵温免官后,心里在想什么呢?他有没有后悔?他想起赵温对他说过:“人活一世,总要守些东西。”现在他懂了。可懂有什么用?
丧礼结束,他回到长陵。刚进县衙,便有人来敲门。是司隶校尉钟繇的人。他站在堂上,公事公办地宣了公文,说长陵令吉黄,违科奔丧,擅离职守,收押候审。
吉黄很平静。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。他只是想起送他出门的人问的那句话:“你何苦?”他没有回答。他不能告诉别人,他这一生,总要守些什么。哪怕守不住,也要去守。
狱中的日子很长。他听见狱卒议论,说司徒赵温死了,说长陵令要杀头了。他想起他兄长吉茂,在郑康成门下,潜心学问,不问世事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在赵温府上,听赵温说:“郑门高弟,必有大成。你也不差。”他没有大成,他只是一个小县令。可他守住了该守的东西。
行刑那天,雪停了。吉黄跪在地上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像是洗过一样。刀落下来的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赵温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什么大道理,只是寻常的叮嘱:“天冷了,多穿些。”
他笑了。
刀光一闪,雪地上绽开一朵殷红的花。许都城中,有人站在窗前,望着南边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又飘起雪来,一片一片,像是谁在天地间撒着纸钱。这个冬天,真冷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