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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蜀地暗流 张松出使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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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岁末
一
建安十三年十二月·益州道
益州道上,张松纵马疾驰。
风从北边刮过来,灌进他的领口,冷飕飕的。路两边的山是青的,但不是春天那种嫩青,是冬天那种铁青,冷冷地立在那里,像一排沉默的卫士。山道上铺着碎石,马蹄踩上去,咯吱咯吱地响,溅起一团团灰土。他骑了整整一天了,从江陵出发,过巴东,入巴郡,再往西走,就是成都。他恨不得插上翅膀,立刻就飞回去。
不是归心似箭,是心里有火。
那火烧了一路,烧得他胸口发疼。他想起江陵,想起曹操的大营,想起那些人看他的眼神——先是惊讶,然后是轻蔑,然后是不耐烦。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——个子矮,身材短小,容貌猥琐。但他有才华,有见识,有胆略。他以为曹操会看在这些的份上,给他一点尊重。可是没有。
在曹操眼里,他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使者,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他想起杨修。那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,私下里拉着他的手,说:“张别驾,曹公本欲用君,但……”但什么?但嫌他貌丑?但嫌他出身低微?但嫌他不过是刘璋手下的一个别驾?杨修没有说下去,只是叹了一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一拍,比什么话都伤人。
“曹阿瞒,”张松咬着牙,低声说,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是巴山蜀道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,盘在山腰上。远处是长江,在暮色中泛着银光,安安静静地流着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打马走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
随从跟在后面,看着他瘦小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这个矮小的男人,身上有一种东西,让人不敢轻视。不是权势,不是财富,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那种被人踩在脚下,却不肯弯腰的倔强。
“大人,”随从追上去,“天快黑了,前面有个驿站,要不要歇一晚?”
张松摇了摇头,说:“不歇。连夜赶路。”
“大人,马受不了了。”
张松勒住马,低头看了看。马的嘴角全是白沫,四条腿在发抖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翻身下马,说:“换马。驿站里应该有马。”
随从应了一声,跑了。张松站在路边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青的,天是蓝的,云是白的。一切都很好,好得让他心里更恨。他想起曹操在江陵设宴的那天晚上,灯火辉煌,觥筹交错。他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些人在曹操面前献媚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——他想冲上去,指着曹操的鼻子,骂他一顿。但他没有。他忍住了。他站在角落里,端着酒杯,一口一口地喝,喝到后来,舌头都麻了。
杨修走过来,递给他一卷竹简,说:“张别驾,这是曹公所撰兵书,你可有兴趣一观?”
他接过来,展开,看了一遍,合上,递还给杨修。
“如何?”杨修问。
“好。”
“可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他不信,让他背。他就背了,一字不差。杨修惊得目瞪口呆,拉着他的手,说:“张别驾,真乃奇才!我定当向曹公举荐。”
他信了。他等了三天,等来的却是杨修的一张苦脸。杨修低声说:“张别驾,曹公说……不必了。”
不必了。三个字,轻飘飘的,像一根羽毛,落在他心上,却重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大人,”随从牵着马回来了,“换好了。”
张松翻身上马,打马走了。他骑得很快,快得随从追不上。风灌进嘴里,满口的土腥味。他不觉得冷,不觉得累,只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。
“曹阿瞒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看不起我,我就让你看不起的人,夺了你的天下。”
二
成都·张松府
张松回到成都的时候,已经是十二月的一个傍晚了。
城门口挤满了人——卖菜的、挑担的、牵牛的、抱孩子的,吵吵嚷嚷的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他勒住马,在人群里穿行,谁也没注意到他。他的个子太矮了,骑在马上也不显眼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辈子,他都是这样——站在人群里,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。
他在府门口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门房,大步走进去。他的妻子迎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,说:“你回来了?怎么瘦了这么多?”
张松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堂上,坐下来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皱了皱眉,放下杯子。
“去请法正。”他说。
妻子愣了一下,说:“天黑了……”
“我说去请法正。”
妻子不敢再说,转身去了。
张松坐在堂上,闭着眼睛,等着。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,一会儿是曹操的脸,一会儿是杨修的脸,一会儿是刘璋的脸。他想起刘璋,想起那个坐在州府里、神情慵懒的年轻人。刘璋比他高,比他好看,比他有钱,比他有势。可刘璋没有他聪明。刘璋坐在益州牧的位置上,坐了十几年,什么也没做。北边有张鲁,南边有蛮夷,西边有羌人,东边有刘备、有孙权、有曹操。他什么也不做,就那么坐着,等着别人来打他。
法正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儒袍,风尘仆仆的,脸上有风霜之色,但眼睛很亮。他进了门,行了一礼,说:“孝直,你回来了。”
张松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说:“坐。”
法正坐下来。张松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:“孝直,你在江陵见着刘玄德了?”
法正点了点头,说:“见了。”
“何许人?”
法正想了想,说:“雄略之主,待士以诚。”
张松的眼睛亮了。他站起来,在堂上来回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说:“孝直,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在江陵,见了曹操。他看不起我。”张松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我给他献了益州地图,他看都不看一眼。我给他背了兵书,他连一句夸奖都没有。他把我当成了一个跑腿的。”
法正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张松转过身,看着法正,说:“孝直,你说,刘璋这个人,能成事吗?”
法正摇了摇头,说: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暗弱多疑,不能用贤。他在益州十几年,什么也没做。张鲁在北边,他不敢打;曹操在东边,他不敢得罪;刘备在南边,他不敢用。他就那么坐着,等着别人来打他。”
张松点了点头,说:“你说得对。所以,我们不能再等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窗外的成都城,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,只有几处灯火,像是几颗掉在地上的星星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说:“孝直,吾意决矣。”
法正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行了一礼,说:“正愿从命。”
张松扶起他,说:“孝直,你回去准备一下。过几天,我找机会向州尊进言,让他遣使去荆州,与刘玄德结好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张松还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是一个巨人。
法正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三
成都·州牧府
刘璋坐在堂上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。竹简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曹操定荆州,刘琮降。”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好。曹公果然了得。”
他放下竹简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窗外的成都城,在阳光下亮堂堂的,街上人来人往,有人在卖菜,有人在挑水,有人在喂鸡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对身边的人说:“传令,大开府库,赏赐百官。今年过年,要好好热闹热闹。”
身边的人应了一声,下去了。
刘璋坐在堂上,脸上带着笑,心里安安定定的。他想起曹操,想起那个在北方纵横驰骋的人。他见过曹操吗?没有。但他听说过曹操的故事——官渡之战,打败了袁绍;北征乌桓,平定了北方;南征荆州,收服了刘琮。这样的人,是天下之主。他不需要跟曹操争,也争不过。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坐在益州,等着曹操来封他,就够了。
“来人,”他说,“去请张肃。”
张肃来了。他穿着一身官服,眉目清秀,身材高大,走路带风。他进了门,行了一礼,说:“州尊。”
刘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说:“坐。你刚从邺城回来,跟我说说,曹公那边,怎么样了?”
张肃整敛衣襟,端坐席间,神色沉稳如常。他缓缓端起案上茶盏,轻抿一口,方才不疾不徐地言道:“州尊但请宽怀。曹公虽于赤壁偶遭小挫,然其根基未损,根本无虞。况我益州素与曹公无隙,一向和睦,彼此相安。以此观之,益州自可高枕无忧。”
刘璋笑了,说:“好。好。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张肃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君矫,你辛苦了。回去好好歇着,过几天,我设宴款待你。”
张肃站起来,行了一礼,说:“多谢州尊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刘璋还坐在堂上,脸上带着笑,像个孩子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不知道,他的弟弟张松,正在密室里画着一张地图。
四
成都·张松府密室
密室在书房后面,要穿过一条暗道才能进去。门是木头的,但很厚,外面包着铁皮,关上的时候,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像是一座棺材落了盖。里面点着灯,灯火昏黄,照着墙上的地图。地图很大,占了整整一面墙,上面画着益州的山川城邑,密密麻麻的,标注甚详。张松站在地图前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几个地方做了标记。
“这里,”他自言自语,“是成都。这里是汉中,这里是巴郡,这里是犍为。还有这里——葭萌关,是北边的门户。这里是江州,东边的门户。这里是南中,南边的蛮夷之地。”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,像是在抚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这张地图,他画了好几年了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都要仔细地勘察,把山川、道路、关隘、城邑,一一记在心里,回来画在图上。他知道,这张地图,总有一天会用得上。
他放下笔,退后几步,看着整张地图。益州,天府之国,沃野千里。这里有蜀锦、有井盐、有铁器、有粮食。这里有高山、有深谷、有大河、有雄关。这里是一个可以割据一方的好地方。可惜,它的主人,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。
“刘璋,”他低声说,“你不配坐这个位置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,坐下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,展开。帛上画着另一张地图,比墙上的那张小一些,但更精细。这是他准备送给刘备的。他在上面标注了益州的山川险要、府库虚实、兵马多少、道里远近,甚至连每个关隘的守将是谁、有多少兵力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刘玄德,”他说,“你等着。这张图,很快就会到你手里。”
他把帛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,吹灭了灯。密室陷入黑暗。他站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,像两只狼的眼睛。
五
成都·许靖府
许靖坐在堂上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。竹简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彭羕荐秦宓”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这个彭永年,”他对身边的人说,“总是这么狂。”
他把竹简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窗外的成都城,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,街上有人在走,有人在卖菜,有人在挑水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说:“去请彭羕。”
彭羕来了。他身材高大,容貌甚伟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他进了门,行了一礼,说:“明府。”
许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说:“坐。”
彭羕坐下来。许靖看着他,说:“永年,你信里说的秦宓,是什么人?”
彭羕说:“明府,秦宓字子敕,绵竹人。此人少有德行,枕石漱流,吟咏缊袍,偃息于仁义之途,恬惔于浩然之域。高概节行,守真不亏,虽古人潜遁,蔑以加旃。”
许靖笑了,说:“你说得这么好,我倒想见见他了。”
彭羕说:“明府若能招致此人,必有忠谠落落之誉,丰功厚利,建迹立勋,然后纪功于王府,飞声于来世,不亦美哉!”
许靖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你去请他。”
彭羕站起来,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许靖还坐在堂上,手里拿着那封信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府门,翻身上马,打马往南走了。绵竹在成都南边,骑马要半天。他骑得很快,快得随从追不上。风灌进嘴里,满口的土腥味。他不觉得冷,只觉得兴奋。他想起秦宓,想起那个在绵竹山中读书的人。那个人,比他狂,比他傲,比他更有才华。他佩服他。
到了绵竹,他在山脚下下了马,步行上山。山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两边是竹林,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话。他走了很久,久到腿有些酸。终于,他看见了几间草庐,草庐前面有一棵大槐树,槐树下坐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粗布衣裳,手里拿着一卷书,正在看。
“子敕!”他喊。
秦宓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像是在说:你来了。
“永年,”他说,“你怎么来了?”
彭羕走到他面前,一屁股坐在石凳上,说:“子敕,我给你找了个差事。”
“什么差事?”
“许靖让你去做官。”
秦宓摇了摇头,说: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做不了官。官要管人,我连自己都管不好。”
彭羕笑了,说:“子敕,你这个人,就是太谦虚了。”
秦宓放下书,看着他,说:“永年,你说,这天下,还有太平的日子吗?”
彭羕愣了一下,说:“有。等天下统一了,就太平了。”
秦宓摇了摇头,说:“天下统一了,也不太平。人心不平,天下就不平。”
彭羕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一口气,说:“子敕,你这个人,就是想得太多了。”
秦宓笑了,说:“也许吧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窗外的绵竹山,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,松柏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是一幅画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说:“永年,你回去告诉许明府,宓多谢他的好意。但我还是喜欢在山里读书。”
彭羕站起来,说:“子敕,你就不想出山?”
秦宓想了想,说:“想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天下太乱,出山也没有用。等天下定了,再说吧。”
彭羕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我回去告诉他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秦宓还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山,一动不动。夕阳照在他身上,给他镀了一层金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六
绵竹山·秦宓草庐
秦宓坐在草庐里,面前摊着一卷《春秋》。他已经看了很久了,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放下书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窗外是绵竹山,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声和鸟声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有些酸。
“先生。”身后有人叫他。
他转过身,看见一个孩子站在门口,八九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旧衣裳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脸上带着怯怯的表情。
“你是谁?”秦宓问。
“我叫谯周,巴西人。我父亲让我来向先生求教。”
秦宓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说:“进来吧。”
谯周走进来,行了一礼,说:“先生,我父亲说,您是益州最有学问的人,让我来跟您学。”
秦宓说:“你父亲是谁?”
“谯山并。”
秦宓点了点头,说:“听说过。你坐下吧。”
谯周坐下来。秦宓拿起书,翻到一页,说:“你读过《春秋》吗?”
“读过一些。”
“那你给我讲讲,什么叫‘元年春王正月’?”
谯周想了想,说:“元年,是国君即位的第一年。春,是四季之首。王正月,是周王的正月。意思是,国君即位的第一年,春天,周王的正月。”
秦宓点了点头,说:“不错。那你知不知道,为什么要写‘王正月’?”
谯周摇了摇头,说:“不知道。”
秦宓说:“因为周王还在。天下虽然乱了,但周王还在。所以,不管是谁,不管他在哪里,他的元年,都要从周王的正月开始。这就是‘尊王’。”
谯周的眼睛亮了,说:“先生,那现在呢?现在天子还在许都,是不是也要尊王?”
秦宓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。天子在,就要尊王。不管他有没有权力,不管他是不是被别人控制,他是天子,就要尊他。”
谯周点了点头,说:“先生,我明白了。”
秦宓看着他,说:“你明白什么了?”
谯周说:“我明白,不管做什么事,都要有个规矩。没有规矩,天下就乱了。”
秦宓笑了,说:“孺子好学,他日必成大器。”
谯周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,说:“先生,我想拜您为师。”
秦宓扶起他,说:“好。你以后,就跟着我读书。”
谯周站起来,站在秦宓身边,脸上带着笑。他笑了,那笑容很真,像是一个孩子终于找到了家。
七
成都·市集
岁末的成都,市集喧嚣。
街上挤满了人——卖蜀锦的、卖漆器的、卖盐的、卖铁器的、卖香料的、卖犀角的,还有卖糖人的、卖面人的、卖杂耍的。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子的哭声、狗叫声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锦官城里,织工们还在忙碌。几百架织机同时开动,咔嗒咔嗒地响,像是下雨。蜀锦是益州的宝贝,一匹蜀锦,在长安能卖到几百金。织工们日夜不停地织,还是供不应求。
刘璋大开府库,赏赐百官。金银、布帛、粮食,一车一车地往外拉。官员们排着队,一个一个地领,脸上带着笑。有人领了金子,掂了掂,塞进袖子里;有人领了布帛,摸了摸,卷起来夹在腋下;有人领了粮食,扛在肩上,走了。
“州尊说了,今年过年,要好好热闹热闹。”一个官员站在府门口,大声说。
人群里有人鼓掌,有人欢呼。一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,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,舔了一口,甜得眯起了眼睛。
张松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切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个子太矮了,站在人群里,谁也看不见他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就像这个人来人往的市集——热闹是别人的,他什么都没有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市集还在喧嚣,灯火通明,像是永远不会停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走进一条小巷子,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墙上有青苔,湿漉漉的。他走了很久,久到巷子里的灯都灭了。他停下来,站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
“刘璋,”他低声说,“你高兴吧。这是你最后一个安泰的除夕了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像是冬天的风。
八
公安·刘备营
刘备坐在堂上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地图是法正带来的,画着益州的山川城邑,密密麻麻的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——从成都到汉中,从汉中到巴郡,从巴郡到犍为。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孔明,”他说,“你看这张图。”
诸葛亮站在他身边,看着地图,说:“主公,张松真有心人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说:“是啊。有了这张图,益州就尽在眼前了。”
诸葛亮说:“主公,益州可取。刘璋暗弱,张鲁在北,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,智能之士思得明君。今张松、法正皆愿为内应,此天予之时。”
刘备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窗外的长江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安安静静地流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说:“孔明,你说,我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
诸葛亮想了想,说:“不急。先稳住荆州,再图益州。曹操新败,无力南顾;孙权与我们有盟约,暂时不会翻脸。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,慢慢准备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坐下,看着地图。他的手指在成都的位置上停住了,轻轻地敲了两下。
“成都,”他低声说,“你等着。我很快就会来的。”
庞统坐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一杯酒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刘备,又看了看诸葛亮,忽然笑了。
“士元,”刘备看着他,“你笑什么?”
庞统说:“主公,我笑曹操。他在北方,以为天下是他的。可他不知道,天下,是大家的。”
刘备笑了,说:“士元,你说得对。天下,是大家的。”
他端起酒杯,说:“来,喝酒。”
三人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呛得人直咳嗽。但没有人皱眉。他们看着地图,看着成都,看着益州,眼睛里都有一种光。
那种光,叫野心。
九
成都·州牧府
刘璋坐在堂上,面前摆着酒席。酒席很丰盛,有鱼有肉,有酒有菜,还有歌舞。舞女们穿着薄纱,在堂上翩翩起舞,丝竹声声,欢声笑语。刘璋坐在主位上,端着酒杯,脸上带着笑。他的身边坐着张肃、张松、法正、许靖、王商、秦宓——秦宓最终还是来了,不是来做官,是来赴宴。他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不说话,只是喝酒。
“诸位,”刘璋举起酒杯,“今年是个好年,益州平安无事。来,干了这杯!”
众人站起来,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呛得人直咳嗽。刘璋又倒了一杯,说:“这一杯,敬在座的诸位。益州之安,全赖各位同心协力!”
众人又干了。堂上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。
张松坐在座位上,端着酒杯,脸上带着笑。但那笑容是假的,像糊在脸上的一张纸。他的眼睛在堂上扫过,看见了法正。法正坐在对面,也在笑,也是假的笑。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们。
秦宓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想起彭羕说的话——“子敕,你就不想出山?”他不想。现在更不想了。这堂上的人,有的在演戏,有的在看戏,有的连自己在演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想做这样的人。
他站起来,悄悄地走了出去。
外面,月光如水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桂花香,淡淡的,很好闻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有些酸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刘璋,”他低声说,“你高兴吧。过不了多久,你就高兴不起来了。”
他走下台阶,消失在夜色里。
十
公安·刘备营
夜深了。
刘备还坐在堂上,看着地图。诸葛亮和庞统已经走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的手指在成都的位置上停着,一动不动。
“成都,”他低声说,“你等着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窗外,长江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安安静静地流着。远处的天边,有一颗星,很亮,像是在看着他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曹孟德,”他低声说,“你以为天下是你的?不。天下,是大家的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,坐下。他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然后他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窗外,长江还在流,月光还在照着。远处的成都,灯火通明,歌舞升平。没有人知道,那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。
而他,是那场风暴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