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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略定荆南 赤壁战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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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一
建安十三年十二月·油江口
江面很宽,水很浑。十二月的长江,不像夏天那样汹涌,而是沉沉的、缓缓的,像一条走累了的巨蟒,贴着地面往前爬。对岸的江南,山是青的,但不是春天那种嫩青,是冬天那种铁青,冷冷地立在那里,像一排沉默的卫士。岸边的芦苇全枯了,白花花的,风一吹,漫天飞舞,像是下了一场雪。
刘备站在船头,看着对岸。他的身后站着诸葛亮、关羽、张飞、赵云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桨声,一下一下的,像是心跳。船是昨天从夏口出发的,沿江东下,到了油江口。油江是长江的一条支流,从这里往南,就是武陵郡的地界。
“孔明,”刘备忽然开口了,“去年在隆中,你对我说的话,还记得吗?”
诸葛亮站在他身后,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袍,手里拿着羽扇,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微微点头,说:“记得。”
“你说,荆州北据汉、沔,利尽南海,东连吴会,西通巴、蜀,此用武之国,而其主不能守,此殆天所以资将军。”刘备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今,果然。”
诸葛亮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对岸,目光平静,但心里并不平静。隆中之对,是他等了十几年的机会。现在机会来了,他反而有些恍惚。他想起自己在隆中躬耕的日子,想起那些清晨的读书声,想起那些黄昏的长啸,想起那些朋友——崔州平、石广元、徐元直、孟公威。他们都走了,散落在天下各处。只有他,走到了这里。
“孔明,”刘备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说,我们能拿下四郡吗?”
诸葛亮想了想,说:“能。武陵金旋,长沙韩玄,桂阳赵范,零陵刘度,都不是能守之士。刘表新亡,荆州人心未定,曹操新败,无力南顾。此时取四郡,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三者皆备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对岸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说:“走。”
船靠岸了。刘备跳下船,脚踩在泥地上,陷了进去。他拔出来,又陷进去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江面上,雾气弥漫,对岸的夏口已经看不见了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大步走了。
身后,士兵们跟着他,一个接一个地跳下船,踩在泥地上,踩出一条泥泞的路。
二
武陵·郡治
金旋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。
远处的路上,烟尘滚滚,一支军队正在靠近。旗号上绣着一个“刘”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金旋的手按在刀柄上,五指攥得僵直,青筋隐现。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将领,都沉默着,没有人说话。
“将军,”一个将领走上前,“刘备的兵来了。我们怎么办?”
金旋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支军队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说:“守城。传令,各营戒备。”
将领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金旋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心里很乱。他是汉朝的武陵太守,是朝廷命官。刘备是什么?一个织席贩履之徒,一个寄人篱下的客将。他凭什么来取我的郡?
可他知道,他守不住。曹操在赤壁败了,退回北方,顾不上荆州。刘表死了,刘琮降了,刘琦逃了。荆州成了一盘散沙。刘备虽然兵少,但有关羽、张飞、赵云这样的猛将,有诸葛亮这样的谋士。他守得住吗?
“将军,”又有人来报,“刘备派人送信来了。”
金承接过来,展开。信写得很客气,大意是:刘荆州新丧,荆州无主,备愿为荆州牧,请金将军共保一方平安。金旋看了一遍,冷笑了一声,把信撕了。
“回信,”他说,“告诉他,武陵有主,不劳刘将军操心。”
信使走了。金旋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军队。军队越走越近,他能看见旗号上的字了——“刘”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坚定。
仗打了一天一夜。
金旋守得很顽强,但终究守不住。刘备的兵太多了,关羽的刀太锋利了,张飞的矛太长了。城破了。金旋带着亲兵,在街上巷战,杀到最后,身边只剩下几个人。他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“将军,快走!”亲兵拉着他的胳膊。
金旋推开他,说:“走?往哪儿走?”
他转过身,看着城外的方向。那里是北边,是许都的方向,是皇帝的方向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拔出刀,冲进了敌阵。
他死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刀。刀插在一个士兵的胸口,拔不出来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。天是灰的,有几只乌鸦在盘旋,叫着,声音尖利。
刘备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里的街道。街上到处都是尸体,有的穿着官服,有的穿着民服,有的穿着甲胄。血把石板路染红了,像是一条红河。
“主公,”关羽走过来,“金旋死了。”
刘备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厚葬。”
关羽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刘备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青的,天是灰的,云是白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下了城墙。
三
长沙·郡治
韩玄坐在堂上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。竹简上是刘备的信,跟金旋那封差不多——刘荆州新丧,荆州无主,备愿为荆州牧,请韩将军共保一方平安。他已经看了三遍了。
“主公,”一个将领走进来,“刘备的兵到了城下。金旋已经死了。”
韩玄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放下竹简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长沙城,安安静静的,街上有人在走,有人在卖菜,有人在挑水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说:“开城。降。”
将领愣了一下,说:“主公……”
“我说开城。”韩玄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将领不敢再说,转身去了。韩玄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。城很小,天很大。天上有几朵云,慢慢地飘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金旋,”他低声说,“你倒是忠臣。可忠臣有什么用?天下是谁的,就是谁的。你死了,荆州还是刘备的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,把竹简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。他走出门,站在台阶上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烘烘的。他眯着眼,看着远处。远处,刘备的军队正在进城,旗号上绣着一个“刘”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他走下台阶,站在门口,等着。
刘备来了。他骑在马上,穿着一件半旧的铠甲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很亮。他看见韩玄站在门口,翻身下马,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说:“韩将军,辛苦了。”
韩玄低下头,说:“玄不才,愿为刘荆州效劳。”
刘备笑了,说:“好。好。”
他拉着韩玄的手,走进郡府。韩玄跟在后面,低着头,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的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死蚂蚁。
进了堂上,刘备坐下来,看着韩玄,说:“韩将军,我听说,刘巴在长沙?”
韩玄愣了一下,说:“是。刘巴是零陵人,在长沙住过一段时间。但曹操南征时,他北投曹公了。”
刘备的脸色暗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刘巴的才学,我是知道的。当年在荆州,我几次想请他出山,他都拒绝了。后来曹操来了,他反而投了曹操。”
他叹了一口气,说:“士元之才,孤不得用,深以为恨。”
诸葛亮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刘巴,也知道刘巴的才学。但他也知道,刘巴不会投刘备。刘巴是正统的士人,心里只有汉朝,只有许都的皇帝。刘备虽然姓刘,但在刘巴眼里,不过是另一个军阀。
“主公,”韩玄说,“刘巴虽去,长沙还有别的人才。玄愿为主公推荐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这件事,你替我去办。”
四
桂阳·郡治
赵范降得比韩玄还快。
刘备的兵还没到城下,他就派了使者来,说愿意归降。刘备很高兴,进了城,设宴款待赵范。酒过三巡,赵范忽然站起来,说:“刘荆州,范有一事相求。”
刘备放下酒杯,说:“赵将军请说。”
赵范说:“范有一寡嫂,姓樊,颇有姿色。范愿以此嫂,配刘荆州麾下大将赵将军。”
他说的赵将军,是赵云。
堂上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赵云。赵云坐在末席,端着酒杯,脸上没有表情。刘备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赵范,笑了,说:“子龙,你意下如何?”
赵云站起来,行了一礼,说:“主公,云不敢从命。”
赵范愣了一下,说:“赵将军,为何?”
赵云说:“赵将军,你我同姓,你的嫂子,就是我的嫂子。娶嫂子,于礼不合。”
赵范的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坐回去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很辣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。
宴散之后,刘备把赵云叫到跟前,说:“子龙,你为何拒绝?”
赵云说:“主公,赵范之降,非真心也。他见我军势大,不得已而降。心中未必服。若娶其嫂,必为其所制。且天下女子多矣,何必取一寡妇?”
刘备点了点头,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
后来,赵范果然逃了。他带着家眷,不知去了哪里。桂阳的郡守,换成了刘备的人。
五
零陵·郡治
刘度降了。
他比赵范还干脆。刘备的使者一到,他就打开城门,带着印绶,跪在路边。刘备扶起他,说:“刘将军,辛苦了。”
刘度低着头,说:“度不才,愿为刘荆州效劳。”
刘备笑了,说:“好。好。你以后,还是零陵太守。”
刘度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他的儿子刘贤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,脸上没有表情。刘贤今年二十出头,长得像他父亲,眉目清秀,但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那种光,刘备见过。那是年轻人的不甘。
“刘贤,”刘备看着他,“你愿不愿意跟着我?”
刘贤抬起头,看了父亲一眼。刘度点了点头。刘贤跪下来,说:“贤愿为刘荆州效劳。”
刘备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好。好。你以后,就是我的亲信。”
刘贤站在他身后,低着头,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把拳攥得青筋绷起,阵阵刺痛从指缝间传来,却始终未曾松开。
六
长沙·郡府
刘备坐在堂上,面前摊着一卷竹简。竹简上是四郡的户籍册,密密麻麻的,写满了字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孔明,”他说,“四郡已定。下一步,该做什么?”
诸葛亮站在他面前,说:“主公,该表刘琦为荆州刺史。”
刘备愣了一下,说:“刘琦?”
“是。刘琦是刘表长子,名正言顺。主公表他为荆州刺史,可以安荆州士人之心。待刘琦病故,主公再取荆州,则名正言顺。”
刘备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刘琦的病,怎么样了?”
诸葛亮摇了摇头,说:“不好。黄祖死后,刘琦在江夏,日夜操劳,身体越来越差。听说,他已经卧床不起了。”
刘备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窗外的长沙城,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,只有几处灯火,像是几颗掉在地上的星星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说:“派人去夏口,看看刘琦。”
诸葛亮应了一声,下去了。
刘备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城。城很小,天很大。天上有几颗星,很亮,像是在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:当年在许都,曹操对他说:“今天下英雄,唯使君与操耳。”那时候他吓得筷子都掉了。现在呢?他不怕了。他有了荆州四郡,有了诸葛亮、关羽、张飞、赵云,有了十万大军。他不再寄人篱下了。
可他忽然觉得,有些东西,变了。说不清是什么,就是变了。
七
临烝城外的湘水泛着铅灰色的光。
刘巴站在渡口,衣袂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——那里是荆州治所襄阳的方向,是他来时的路,如今却回不去了。
三个月前,他奉曹操之命,南下荆南四郡郡宣慰。使命未竟,刘备的军队已席卷四郡。武陵、长沙、桂阳、零陵,一夜之间换了旗帜。他被困在南土,北归的道路断绝,朝廷的使者再也无法北上复命。
“巴不得反使。”他喃喃自语,嘴角浮起一丝苦涩。
身后,随从牵马而立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先生,我们往何处去?”
刘巴沉吟片刻,道:“交趾。”
交趾,那是极南之地,瘴疠横行,却是汉室疆土的尽头。他可以渡海而遁,远走天涯,但绝不能回头去投刘备。
随从迟疑道:“听说诸葛孔明正在临烝,距此不过数十里。先生何不——”
“住口!”刘巴断然喝止,目光如刀,“我受魏公之命而来,岂能改事他人?”
他登上渡船,正要解缆,远处一骑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使者翻身而下,躬身奉上一封书信。
“刘君,诸葛军师有书相呈。”
刘巴接过书函,拆开细读。诸葛亮的字迹清峻端方,一如其人。信中写道:
“刘公雄才盖世,据有荆土,莫不归德。天人去就,已可知矣。足下欲何之?”
刘巴握着信,沉默良久。
刘备雄才盖世?刘巴心中并不认同,却也无法否认。那人走投无路之际,借孙权、周瑜之力,于赤壁焚舟破曹,竟在荆州站稳了脚跟。如此际遇,如此韧性,确非庸碌之辈所能企及。
然而,他刘巴是何人?是汉室征辟的掾属,是奉命南行的使者。使命未竟,便转投他人帐下——这与那三姓家奴吕布,又有何异?他提起笔,在回函上疾书:
“乘危历险,到值思义之民,自与之众。承天之心,顺物之性,非余身谋所能劝动。若道穷数尽,将托命于沧海,不复顾荆州矣。”
写罢,他封好书信,递还使者:“烦请转呈诸葛军师。”
使者迟疑道:“刘君,军师就在城中,何不亲往一见?”
刘巴摇头:“不必了。”
他转身登船,船夫撑开竹篙,小舟缓缓离岸。
才走出十余丈,岸上又传来马蹄声。这次来的不是使者,而是一辆轻车。车帘掀开,走下一人身长八尺,头戴纶巾,手持羽扇。
诸葛亮亲自来了。
他站在渡口,朗声道:“子初兄,何必如此匆匆?”
刘巴站在船头,拱手一揖:“孔明,不必再劝。巴受命而来,不成当还,此其宜也。”
诸葛亮叹道:“天下丧乱,汉室倾颓。刘公仁德,海内所归。子初才智过人,何苦自弃于瘴疠之地?”
刘巴望着岸上那人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“孔明,”他缓缓道,“各为其主耳。若今日巴背魏公而投刘公,他日焉知不背刘公而投他人?”
诸葛亮默然。
船已行至中流,寒风凛冽。刘巴负手而立,衣袍翻卷。他没有再回头。
湘水汤汤,向南流去。诸葛亮站在渡口,目送那叶孤舟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水天之际。
他轻轻摇头,叹道:“子初之志,不可夺也。”
多年后,刘巴从交趾辗转入蜀,终究归了刘备。但那已是另一段故事了。而建安十三年的这个冬日,临烝渡口的这场别离,却被史官一笔一笔写进了青简——
“巴往零陵,事不成,欲游交州……亮追谓曰:‘刘公雄才盖世……足下欲何之?’巴曰:‘受命而来,不成当还,此其宜也。足下何言邪!’”
八
夏口·刘琦府
刘琦躺在榻上,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呼吸急促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看着屋顶。屋顶上有蜘蛛网,灰蒙蒙的,在风里晃着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有些酸。
“公子,”侍女走过来,“刘明公派人来看你了。”
刘琦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侍女把手伸进去,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是凉的,凉的像一块石头。
“公子,”侍女低声说,“刘明公说,他会来看你的。”
刘琦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:“叔……叔父……”
侍女点了点头,说:“是。刘明公。”
刘琦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那是一个笑,很淡,很轻,像是一朵快要谢的花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打猎,追一只兔子,追到山下,兔子跑了。父亲哈哈大笑,拍着他的头说:“琦儿,你跑得真快。”那时候他多高兴啊。后来,母亲死了,父亲娶了蔡氏。一切都变了。他被赶出襄阳,赶到江夏。他以为到了江夏,就能安身。可黄祖死了,孙权打过来了,曹操也打过来了。他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公子,”侍女的声音把他拉回来,“刘明公来了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见刘备站在门口。刘备穿着一件半旧的儒袍,风尘仆仆的,脸上带着疲惫。他快步走到榻前,握住刘琦的手,说:“琦儿,我来看你了。”
刘琦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说:“叔父……”
刘备坐在榻边,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,说:“琦儿,你好好养病。等你好了,我带你回襄阳。”
刘琦摇了摇头,说:“叔父,我不行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“琦不能奉先君之业,惟叔父怜之。”
他的眼泪流了下来,滴在枕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刘备握着他的手,也哭了。他的眼泪滴在刘琦的手上,温热的,像是要把那块冰化开。
“琦儿,”他说,“你放心。荆州,有我在。”
刘琦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,像是在说:我相信你。他闭上眼睛,手在刘备的手里,慢慢地凉了下去。
刘备坐在榻边,一动不动。他握着刘琦的手,握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暗了下来。侍女走过来,低声说:“刘明公,公子……公子走了。”
刘备没有说话。他把刘琦的手放进被子里,掖了掖被角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夏口城,在暮色中安安静静的,只有几处灯火,像是几颗掉在地上的星星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“传令,”他对身边的人说,“以诸侯礼葬刘琦于夏口。我亲自主丧。”
九
夏口·灵堂
刘琦的灵堂设在州府的大堂上。堂上挂着白布,点着蜡烛,香烟缭绕。刘琦的棺材停在中间,棺材上盖着白布,白布上绣着一个“刘”字。荆州士人来了很多。他们站在堂上,低着头,有的在哭,有的在叹气。
刘备站在棺材前面,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身后站着诸葛亮、关羽、张飞、赵云,也都穿着孝服,低着头。
“刘荆州,”一个老者走上前,“公子英年早逝,天不佑刘氏啊。”
刘备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棺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众人,说:“诸位,刘琦公子,是刘景升的长子,是荆州的少主。他去了,荆州无主。备不才,愿承刘景升之志,保荆州一方平安。”
堂上安静了。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点头,有人低头,有人叹气。蒯越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心里在想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“刘荆州,”有人站出来,“我等愿奉刘明公为荆州牧。”
众人跟着跪下,说:“愿奉刘明公为荆州牧。”
刘备站在那里,看着跪在脚下的人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心里,并不平静。他想起刘表,想起刘表临终前对他说的话——“我兒不才,而諸將並零落,我死之後,卿便攝荊州。”他没有答应。现在,他答应了。不是他想要,是不得不。
“诸位请起。”他弯腰,扶起跪在前面的人,“备一定不负刘景升之托,不负荆州父老之望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刘琦的棺材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琦儿,”他低声说,“你安息吧。”
十
公安·刘备营
法正来的时候,是十二月的一个傍晚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儒袍,风尘仆仆的,脸上有风霜之色,但眼睛很亮。他站在营帐外面,等着通报。营帐里灯火通明,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笑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腿有些酸。
“先生,”一个士兵走出来,“刘明公请您进去。”
法正整了整衣裳,跟着士兵走进去。营帐里很暖和,火盆烧得红红的,炭火噼啪地响着。刘备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黑色的绢袍,头上戴着幅巾,脸上带着笑。他的身边坐着诸葛亮、关羽、张飞、赵云。
“孝直,”刘备站起来,“你来了。坐。”
法正行了一礼,坐下来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帛,双手递给刘备,说:“刘明公,这是张别驾所绘益州地图,请明公过目。”
刘备接过来,展开。帛上画着益州的山川城邑,密密麻麻的,标注甚详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——从成都到汉中,从汉中到巴郡,从巴郡到犍为。他的眼睛亮了。
“好,”他说,“好。张别驾,真有心人。”
法正说:“张别驾常言,益州天府之国,刘璋暗弱,不能守。明公帝室之胄,信义著于四海,当为益州之主。”
刘备放下地图,看着法正,说:“孝直,张别驾之意,我知道了。你的意思呢?”
法正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正以为,益州可取。刘璋暗弱,张鲁在北,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,智能之士思得明君。明公若取益州,则霸业可成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这件事,我们从长计议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法正面前,握住他的手,说:“孝直,你来了,我就放心了。”
法正低下头,说:“正愿为明公效劳。”
十一
公安·刘备营
李严来的时候,是夜里,帐中唯刘备一人。
他穿着一件旧皮甲,脸上有泥,像是赶了很久的路。他站在营帐外面,等着通报。营帐里的灯还亮着,有人在说话。他站了一会儿,门帘掀开了,一个士兵走出来,说:“李先生,明公请您进去。”
李严走进去。刘备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地图,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,说:“正方,你来了。坐。”
李严行了一礼,坐下来。刘备给他倒了一杯茶,说:“正方,你从秭归来?”
“是。”李严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很苦,但他没有皱眉。
“秭归那边,怎么样了?”
“一切如常。刘璋派了人来,说是要送兵给曹公。但曹公已经败了,那些兵,又回去了。”
刘备笑了,说:“刘璋这个人,总是慢半拍。”
李严放下茶杯,看着刘备,说:“明公,严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益州可取。刘璋暗弱,张鲁在北,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。明公若取益州,则霸业可成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说:“你说得对。但此事,急不得。要先稳住荆州,再图益州。”
李严说:“明公,严愿先入蜀,为明公作先容。”
刘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握住李严的手,说:“正方,你此去,要小心。刘璋虽暗,但身边也有能人。你到了蜀中,不要张扬,先看看情况。”
李严站起来,行了一礼,说:“明公放心。严去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刘备还坐在书案前,看着地图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走进夜色里,翻身上马,打马往西走了。身后,公安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远去,像是一颗颗掉在地上的星星。他走了很久,久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。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公安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远处的长江,在晨光中泛着银光。
他转过身,打马走了。
十二
公安·刘备营
鲁肃来的时候,是第二天上午。
他穿着一身官服,骑着马,身后跟着几个随从。他到了营帐外面,下了马,等着通报。营帐里有人说话,他听不清说什么,但他知道,刘备在里面。
“鲁先生,”士兵走出来,“刘明公请您进去。”
鲁肃整了整衣裳,走进去。刘备坐在主位上,诸葛亮坐在旁边,关羽、张飞、赵云站在两侧。鲁肃行了一礼,说:“刘明公,肃奉孙讨虏之命,来吊刘琦公子。”
刘备站起来,说:“子敬,辛苦你了。请坐。”
鲁肃坐下来。他看了诸葛亮一眼,诸葛亮微微点头。鲁肃说:“刘明公,江南四郡已定,肃有一事相求。”
刘备说:“子敬请说。”
鲁肃说:“江陵,是孙讨虏打下来的。如今明公已得四郡,江陵是不是该还给我们了?”
刘备笑了,说:“子敬,江陵的事,不急。曹仁还在那里,我们还没打下来。等打下来再说。”
鲁肃看着刘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诸葛亮,说:“孔明,你怎么看?”
诸葛亮摇着羽扇,说:“子敬,江陵是荆州的重镇,也是孙刘联盟的关键。此事,待我等破曹仁之后,自当议之。”
鲁肃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好吧。那就等破了曹仁再说。”
他站起来,行了一礼,说:“刘明公,肃告退了。”
刘备站起来,说:“子敬,吃了饭再走。”
鲁肃摇了摇头,说:“不了。肃还要回去复命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刘备还站在那里,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