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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战后争衡 赤壁大胜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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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一
柴桑的码头上,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赤壁的火光早已熄灭,曹操的船队退回了北方,江东的危机解除了。孙权站在码头最高处,身后是文武群臣,甲胄鲜明,旌旗蔽日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绛色锦袍,腰间系着金带,头上戴着进贤冠,整个人看上去英姿勃发,容光焕灿。
“来了!来了!”有人喊道。
江面上,一艘官船缓缓靠岸。船头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儒袍,面容清瘦,目光沉静,正是鲁肃。他从赤壁先回,昼夜兼程,赶了数百里水路,脸上还带着倦色,可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棵从风雨里长出来的树。
船板搭好,鲁肃走上来。孙权已经迎到了栈桥边,看见鲁肃,快步上前,伸手扶住他的手臂。“子敬,”孙权的声音里有笑意,有得意,有一种打了胜仗之后才有的意气风发,“孤持鞍下马相迎,足以显卿未?”
码头上的群臣都笑了。他们当然知道主公在说什么。持鞍下马,那是迎接贵客的最高礼遇。鲁肃是赞军校尉,是联合刘备抗曹的大功臣,是主公最信任的人之一。这样的礼遇,换做别人,早就跪下来磕头谢恩了。鲁肃没有笑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孙权,看着这个比他年轻了十岁的主公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“未也。”
码头上的笑声停了。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愣住了,有人皱起了眉头,有人张着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鲁肃说“未也”——还不够。这样还不够?持鞍下马,还不够?有人想说话,看见孙权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孙权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鲁肃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里有意外,有不解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鲁肃没有躲闪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,根扎在土里,风吹不动。
孙权忽然笑了。“好,”他说,“那就进去说话。”
众人鱼贯而入,进了州府大堂。堂上早已摆好了酒席,案上堆满了酒菜,侍女们鱼贯而入,斟酒布菜。孙权坐在主位上,鲁肃坐在客位。酒过三巡,堂上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,有人开始说笑,有人开始谈论赤壁之战的经过,有人开始夸赞周瑜、黄盖的功劳。鲁肃坐在那里,端着酒杯,慢慢喝着,一句话也不说。
孙权放下酒杯,看着鲁肃。“子敬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堂上安静下来,“你方才说,孤持鞍下马相迎,还不够。那你说,要怎样才够?”
鲁肃放下酒杯,站起来。他走到堂中央,转过身,看着孙权,看着堂上的文武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江面上的月光。
“至尊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愿至尊威德加乎四海,总括九州,克成帝业,更以安车软轮徵肃,始当显耳。”
堂上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,能听见窗外的风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张着嘴,有人看着鲁肃,像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。安车软轮,那是天子征召贤臣的礼遇。鲁肃说,要等到那一天,等到孙权威加四海、总括九州、克成帝业的那一天,用天子的礼遇来征召他,那才够。
孙权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鲁肃,看着这个跟了他多年的人,这个在所有人都劝他投降的时候站出来说“不可”的人,这个在赤壁之战中运筹帷幄的人。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很真,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“子敬,”他站起来,走到鲁肃面前,伸出手,“你这个人,太贪心了。”
鲁肃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孙权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住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就等到那一天。”
堂上又热闹起来。有人举杯,有人大笑,有人高声谈论着未来的天下。鲁肃坐回座位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。他放下酒杯,抬起头,看见孙权正看着他。两人对视,都没有说话。窗外,江风又起了,吹得旗帜猎猎作响。远处的天际,有一片云,红得像火。鲁肃看着那片云,忽然想起赤壁那晚的火,想起那些在火里冲锋的船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他低下头,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。酒很苦,他喝下去了。
二
柴桑。赤壁的硝烟还未散尽,江面上的火光仿佛还在眼前跳动。孙权站在堂上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,手指落在合肥的位置上,久久未移。
“子敬,”他开口,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意气,“曹操新败,元气大伤,北方未定,无力南顾。此时不取合肥,更待何时?”
鲁肃站在他身边,也看着舆图。合肥,那是扬州的门户,是曹操楔入江淮的钉子。这颗钉子不拔,江东就永远只能守在长江南岸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主公所言极是。合肥若下,则江北可定;江北若定,则中原可图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只是,曹操虽败,合肥守将刘馥并非庸才。此人经营合肥多年,城防坚固,粮草充足,不可轻敌。”
孙权笑了,那笑容很短,像是在笑自己。“刘馥,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他在合肥筑城屯田,修渠备战,这些我都知道。可曹操在赤壁烧了那么多船,死了那么多人,他还能分兵来救合肥吗?”他抬起头,看着鲁肃,“子敬,机不可失。”
鲁肃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孙权说得对。赤壁之战后,江东士气正盛,曹操退守北方,正是进取江淮的最好时机。他拱手道:“肃愿随主公出征。”
孙权摇了摇头。“子敬,你留在柴桑。江陵还有曹仁,淮南还有刘馥,后方不能没有人。”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柴桑划到合肥,又从合肥划到九江,“我自率大军围合肥,张昭攻九江当塗。两路并进,让曹操顾此失彼。”
鲁肃看着他,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主公。他想起赤壁之战前,孙权在堂上拔刀砍案的样子;想起他深夜来访,说“孤怕,可孤更怕死了以后没脸见父亲和兄长”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还在犹豫,还在挣扎,还在等一个答案。现在他不等了。他站在这里,指着舆图,要打合肥,要取江北,要争天下。
“主公,”鲁肃说,“肃在柴桑,等主公凯旋。”
孙权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走出堂去。外面,阳光正好,江面上有船,一艘一艘,正在集结。
数日后,孙权率大军北上。船队沿濡须水进入巢湖,再向北,就是合肥。江面上战船密布,旌旗蔽日,桨橹齐动,劈开碧浪,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。孙权站在船头,望着北方的天际,那里有合肥,有刘馥,有他等了很久的东西。
与此同时,张昭也率军出发了。他走的是陆路,从历阳往北,直取当塗。当塗在合肥西南,是九江郡的门户,拿下当塗,便可切断合肥与淮南的联系。张昭骑在马上,身后是数千江东子弟,甲胄鲜明,士气高昂。他今年五十多岁了,头发已经花白,可他的背挺得很直,眼睛很亮。他想起赤壁之战前,自己劝孙权迎降,孙权没有听。现在他知道,主公是对的。
合肥城头,刘馥望着南方的天际,眉头紧锁。他已经在合肥经营了三年。三年里,他筑城墙,挖壕沟,修箭楼,储粮草,把这座曾经破败的城池变成了江淮最坚固的堡垒。可他知道,再坚固的堡垒,也挡不住十万大军。他的兵不多,只有几千人。曹操在赤壁大败,退回了北方,短时间内不可能派援军来。他只能靠自己。
“使君,”身边的将领低声说,“孙权大军已过巢湖,距合肥不足百里。”
刘馥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南方。那里有烟尘,有战船,有他等了很久的东西。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人说:“传令,各营戒备。合肥城在,江东兵便过不了江北。”
孙权的大军到了合肥城下。城很高,墙很厚,护城河很深。城头旌旗密布,弓箭手严阵以待。孙权勒住马,望着这座城,看了很久。
“攻城。”他说。
号角声响起,战鼓擂动,江东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。云梯架起来了,冲车推上来了,箭矢如雨,遮天蔽日。城上的守军还击,滚木礌石倾泻而下,攻城的士兵纷纷中箭落水,惨叫声、喊杀声、船板碎裂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孙权站在高坡上,看着这一切,脸色铁青。他想起周瑜的话——“合肥守将刘馥,非庸才也。”他以为赤壁之战后,江东士气正盛,合肥可以一战而下。可他忘了,刘馥守了这座城三年,三年里,他把这里变成了铁壁铜墙。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将领说:“传令,退兵三里,安营扎寨。”
当天夜里,孙权一个人坐在帐中,面前摊着舆图,看着合肥的位置,看了很久。他知道,这座城不是一天能打下来的。可他不能退。退了,就再也打不过来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帐口,掀开帐帘。外面有风,从江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寒意。他望着北方的天际,那里有合肥,有刘馥,有他打不下来的城。他忽然想起赤壁之战前,他对周瑜说:“卿若能决断此事,便放手施为;倘若战事不利,便即刻退回与我会合。”现在他站在这里,面对一座打不下来的城,他忽然懂了周瑜当时的心情。不是不想退,是不能退。退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坐下来。他拿起笔,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:“围城,待其自溃。”写完了,他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窗外,天快亮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帐口,掀开帐帘。外面的营帐里,士兵们正在生火做饭,炊烟袅袅升起,像一条条白色的带子,飘向天空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合肥城还在那里,等着他。
三
南郡城外,江水横流。周瑜站在营帐前,望着对岸的江陵城,眉头微蹙。城头飘着曹仁的旗帜,黑色的“曹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在赤壁烧了曹操的船,却没有烧掉曹仁的城。这座城,像一根刺,扎在荆州的心脏里,不拔出来,就永远别想安睡。
刘备来了。他骑着一匹瘦马,身后只跟着几个随从,穿着旧袍子,脸上有风霜之色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周瑜面前,拱手行礼。周瑜还礼,两人对视,都没有说话。
“公瑾,”刘备先开口了,“曹仁驻守江陵,城中粮草充裕,若久攻不下,必成我军大患。”他顿了顿,指着远处的江水,“我带兵从夏水绕到曹仁后方,截断他的退路与粮道。曹仁听说我军抄了他后路,一定会弃城逃走。”
周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刘备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江面上的月光。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帮他,是在帮自己。荆州是刘备做梦都想拿回来的。可他没有兵,没有粮,没有立足之地。他只能靠周瑜,靠孙权,靠这场仗。
“好。”周瑜说。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将领吩咐了几句。两千人马,拨给了刘备。不多,可够了。刘备要的不是兵,是机会。
甘宁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穿着一件旧铠甲,脸上有疤,眼睛很亮。他走到周瑜面前,抱拳行礼,说:“都督,宁请兵取夷陵。”
周瑜看着他。夷陵在江陵西边,是曹仁的退路,也是他的粮道。拿下夷陵,曹仁就是瓮中之鳖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。
甘宁说:“五百。”
周瑜摇了摇头,说:“千人。”
甘宁笑了,那笑容很短,像是刀锋上的光闪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甘宁走了。他带着一千人,趁着夜色,往西去了。周瑜站在营帐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站了很久。
几天后,消息传来。甘宁拿下了夷陵。
周瑜笑了,那笑容很短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可他的笑没有持续太久。
曹仁的兵来了,五六千人,把夷陵围得水泄不通。甘宁只有一千人,守着一座刚打下来的城,等着他救命。
信使是连夜赶来的,浑身是泥,脸上有血,跪在周瑜面前,声音嘶哑:“甘将军说,请都督速发救兵。城中箭矢将尽,粮草将尽,再不来,就守不住了。”
周瑜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他的手指从南郡划到夷陵,又划回来。他想了很久。
周瑜没有说话,程普也没有说话。他们当然知道该救,可救,拿什么救?南岸大营需人守,江陵需人围,分兵则势弱,不分则甘宁危。
吕蒙站起来。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夷陵的位置上,声音不高,却很稳:“留凌公绩守营,蒙与君行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周瑜,看着程普,“救甘宁、解危困,往返行程不久。蒙敢保凌公绩,足可坚守大营十日无虞。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凌统站在角落里,没有说话,只是抱了抱拳。他是年轻将领,可他已经打了七八年仗。十日,他守得住。
周瑜看着吕蒙,看了很久。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夸口,是在算。算兵力,算时间,算曹仁的反应。他点了点头。
吕蒙的手指从夷陵往南划,落在一处险道上。“分出三百人,到这里去砍柴,把木头堆在路上挡住敌人。他们逃跑时过不去,肯定会丢下马匹,我们就能全部拿到。”
周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程普也笑了,那笑容很短,像是在叹一口气。
大军开拔,昼夜兼程。到夷陵的时候,天刚亮。曹仁的兵还在攻城,架着云梯,推着冲车,箭矢如雨。
甘宁的兵在城头还击,箭快用完了,有人用石头,有人用滚木,有人趴在城垛上,等着敌人爬上来。
吕蒙拔出刀,大喊一声:“杀!”
江东的兵像潮水一样涌过去,从背后杀进曹仁的阵中。刀光闪过,血溅在泥地上,热乎乎的。曹仁的兵乱了,有人往前跑,有人往后退,有人跳进江里。
甘宁从城里杀出来,浑身是血,刀已经卷了刃,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天黑的时候,曹仁的兵跑了。往北跑,往山里跑。跑到险道口,路被柴堵死了,马过不去。他们弃了马,往山里跑。江东的兵追上去,砍翻了最后一个。
夷陵南的险道上,三百匹马,一匹不少,用船运回去。方船载马,在江面上慢慢走,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岛。周瑜站在岸边,看着那些船,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像是在叹一口气。“够了,”他说,“够了。”
四
南郡城外,战鼓声沉闷得像远处的闷雷,一下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周瑜的船队已经封锁了长江,前锋数千人先期抵达,在城下列阵。旌旗如云,戈矛如林,甲胄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曹仁站在城墙上,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敌阵,眉头紧锁。看来这一次,周瑜是乘胜而来,他带来的不是几千人,是几万人。
曹仁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靠岸,看着那些士兵一队一队登陆,看着他们的营帐一顶一顶支起来,像一朵朵灰色的蘑菇,长满了南岸。他看了很久,直到陈矫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
“将军,”陈矫的声音很轻,“周瑜前锋已至,不过数千人。若趁其立足未稳,出击挫其锐气,或可延缓大军合围之势。”
曹仁没有回头。他望着城下那片敌阵,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很稳:“募三百人,敢死之士。”
陈矫愣了一下。三百人对数千人,这不是打仗,是送死。可他看见曹仁的眼睛,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他把话咽了回去。
牛金来的时候,甲胄已经穿好了。他是曹仁的部曲将,跟了他好几年,从河北打到荆州,从未退过一步。他站在城门口,身后是三百个跟他一样的敢死之士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风在吹。
曹仁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牛将军,”他说,“出城,挑战。”
牛金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城门开了。牛金带着三百人,冲出城去。他们像一把刀,插进周瑜的前锋阵中。刀光闪过,血溅在泥地上,热乎乎的。周瑜的兵乱了,有人往后退,有人往前冲,有人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往哪里跑。
牛金的刀很快,砍翻了第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。可他的人太少了,三百对数千,杀不完。周瑜的兵围上来,一圈一圈,像铁桶。牛金被困在中间,左冲右突,杀不出去。
陈矫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片越来越小的包围圈,手心全是汗。“将军,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牛将军被困住了。”
曹仁没有说话。他望着那片包围圈,看着那些刀光,看着那些血,看着牛金的人在一个一个倒下。他的手按在城垛上,整张脸涨得通红,青筋在额角隐隐跳动。
左右失色,有人低下头,有人转过身,有人捂着眼睛,不敢看。曹仁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过了一会,他终于开口了:“取马来。”
陈矫愣住了。他看着曹仁,看着这个守了江陵数月的人,看着他铁青的脸,看着他攥紧的拳头。他忽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了。
“将军!”陈矫拦住他,声音变了调,“敌军声势浩大,我们根本抵挡不住!就算要救这几百名士兵,又何苦让将军亲自冲锋陷阵、以身犯险呢!”
曹仁没有说话。他推开陈矫,走下城墙。
陈矫追上去,拉住他的胳膊。
曹仁停下脚步,回过头,看着他。那目光冷冷的,像冬天的江水。
“放手。”他说。
陈矫没有放手。曹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短,像是在叹一口气。“陈长史,”他说,“那几百人,是我的兵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陈矫站在那里,手还伸着,可他已经不知道该抓住什么了。
城门又开了。曹仁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几十个骑兵。他们都穿着重甲,刀在手里,眼睛望着前方。曹仁走在最前面,他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他的刀还没有出鞘。陈矫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几十个人冲出城门,往那片黑压压的敌阵冲过去。
“将军——”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曹仁骑在马上,望着前方。那片包围圈越来越近,他能看见牛金的刀还在挥,能看见他的人还在拼,能看见那些周瑜的兵一层一层围上来。他的刀出鞘了。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像一道闪电。
“杀!”他的声音像打雷。
几十个人冲进敌阵。刀砍在盾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;□□进甲胄里,溅出血花;马撞在人身上,有人倒下,有人爬起来,有人再也爬不起来。曹仁的刀很快,他砍翻了第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。他的甲胄上溅满了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他的马被砍伤了,嘶鸣着,往前冲。他勒住马,刀举在头顶,火光照着刀刃,亮得像一道闪电。
他看见了牛金。牛金浑身是血,刀已经卷了刃,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。他冲过去,刀起刀落,砍翻了挡在中间的人。他的手伸出去,抓住了牛金的胳膊。
“走!”他的声音像打雷。
牛金看着他,看着这个冲进敌阵来救他的人,看着他浑身是血的脸,看着他还在滴血的刀。他忽然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跟着他,往外冲。
冲出包围圈的时候,曹仁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还有人在里面,还有他的兵,还有那些没有冲出来的人。他拨转马头,又冲了进去。
陈矫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个又冲进敌阵的人,手在发抖。
“将军——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。
曹仁冲进去了,又冲出来了。他的马倒下了,他换了马;他的刀卷刃了,他换了刀。他带着最后几个人,冲出包围圈,往城门跑。身后,周瑜的兵追了一阵,停住了。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,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,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城门,没有人敢追。
曹仁骑在马上,走在最后面。他的甲胄上全是血,他的脸上有泥,他的刀已经不知道丢在哪里了。可他坐得很直,腰板挺得像一棵松树。
陈矫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,看着他浑身是血的脸,看着他还在滴血的手。他忽然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“将军真天人也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曹仁勒住马,看着他。他笑了,那笑容很短,像是在笑自己。“起来,”他说,“仗还没打完。”
他翻身下马,走进城去。身后的城门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城墙上,士兵们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,看着那把不知道丢在哪里的刀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没有人说话。他们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,等着,等着下一场仗。
五
周瑜骑在马上,刀在手里,眼睛望着前方。曹仁的阵就在那里,黑压压的,像一片乌云。他冲了过去,江东的兵跟着他,像潮水一样涌过去。刀光闪过,血溅在脸上,热乎乎的。他砍翻了十多个敌军。然后那支箭来了。
从哪射来的,他不知道。他只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拍了一下手。然后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右胁插着一支箭。箭杆是白的,尾羽是黑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没有觉得疼,只觉得右半边身子麻了,像是被人砍了一刀。他从马上摔下来,摔在地上,泥溅了一脸。身边的人围过来,有人喊“都督”,有人喊“医官”,有人把他抬起来,往营里跑。
他躺在榻上,睁开眼睛,看着帐顶。帐顶是白的,有一块污渍,像是谁泼了一碗粥。右胁疼得厉害,像火烧。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他是都督,不能在士兵面前喊疼。
消息还是走漏了。曹仁站在城头,望着南岸的营帐,笑了。“周瑜卧未起,”他对身边的人说,“勒兵就陈。”
城门开了,曹仁的兵列阵而出,甲胄鲜明,戈矛如林。他们站在城下,等着周瑜出来。周瑜的兵站在营门口,望着那些曹仁的兵,手在发抖。都督受了伤,不能打仗了。没有人敢出去。
帐帘掀开了。周瑜走出来,甲胄穿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的右胁还缠着白布,白布上渗着血,红得像一朵花。他骑上马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可他走得稳,走得直,走到营门口,勒住马。
江东的兵看着他,看着那个被箭射穿了右胁的人,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,看着那个骑在马上、腰板挺直的人。他们忽然不害怕了。
周瑜望着对面的曹仁,望着那片黑压压的阵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拔出刀,刀在阳光下闪着光,亮得像一道闪电。
“诸君,”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曹仁在那边。他在等我们退,在等我们怕,在等我们散。你们怕吗?”
没有人说话。周瑜笑了,那笑容很短,像是在笑自己。“我不怕,”他说,“我在这里,你们在这里。曹仁不退,我们就不退。”
他策马上前,刀举在头顶。江东的兵跟着他,像潮水一样涌出去。
曹仁站在阵前,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人,看了很久。他看见江东的兵在列阵,看见他们的刀在闪光,看见他们的眼睛里有火。他忽然知道,哀兵必死战,应暂避其锋芒。
“退。”他说。
城门紧闭,尘埃渐落。
周瑜勒马伫立良久,右肋的创口被江风一吹,疼得愈发尖锐,却只如未察一般,目光沉沉望着那道隔绝了胜负与生死的城门。
身后将士甲胄带血、刀锋犹冷,无人敢出声惊扰。
他终是缓缓调转马头,步履沉稳,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之上。
“回营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江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,吹得战袍猎猎作响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的寸寸归属,又像是在默默记下今日所受之创,以待来日加倍奉还。
身后的江东儿郎紧随其后,没有人说话,只有甲叶相撞、马蹄踏尘的声响,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。
谁也不曾想到,这一扇城门关上的,不只是一场攻防,
更是一场长达一载的坚韧相持。
而这座城池,终将在他们的反复磨砺之下,刻下属于江东的印记。
六
襄阳城头,曹操站在寒风中,望着南方的天际,一言不发。赤壁的大火已经熄灭了半个多月,可那火光好像还在他眼前烧。烧掉了他的船,烧掉了他的兵,烧掉了他一统天下的梦。
“丞相,”许褚走上来,声音很低,“城中粮草尚足,军士已渐安顿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许褚在安慰他,也知道自己不该站在这里发呆。可他忍不住。他想起那些沉入江底的船,那些烧成灰烬的帆,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兵。
马蹄声在城楼下响起,急促得像雨点。一个信使浑身是泥,从马上滚下来,跌跌撞撞往城头跑。
“丞相!合肥急报!”
曹操转过身。信使跪在地上,双手举着一封竹简,手在发抖。许褚接过来,递给曹操。他展开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孙权亲率大军围合肥,张昭攻当塗。合肥城危在旦夕,刘馥告急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合肥,那是扬州的门户,是他在江淮楔下的一颗钉子。孙权不趁他兵败追击,却去打合肥,是看准了他无力北顾。他确实无力。他环顾四周,城里的兵,是从赤壁退下来的残兵,甲胄破了,兵器丢了,士气低得像冬天的草。不是没有人,是这些人,还能打仗吗?从江陵到合肥,近千里路,让这些败兵拖着残躯长途奔袭,到了也打不动。
他闭上眼睛,想了很久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拿笔来。”他说。
笔已至,墨已研。
他缓缓提笔,落下第一道军令:
“令夏侯惇,速遣张喜率精锐千人,取道汝南,再征汝南郡兵万人,星夜驰援合肥。”
笔锋稍顿,墨色沉凝,他又添下一句:
“喜勇冠三军,独当一面,可破敌。”
张喜,那是夏侯惇手下的猛将,留在许昌,守着曹操的大本营。许昌的兵也不多,可夏侯惇练兵有方,那一千人,是精锐中的精锐。他放下笔,又拿起一支竹简。
“令徐州刺史臧霸,遣广陵太守孙观速发援兵,合击孙权。”他写完了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放下笔,把竹简卷起来,封好。
“八百里加急,”他说,“送去许昌。再送一份去徐州。”
信使接过竹简,转身跑了。曹操站在城头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站了很久。许褚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江水的腥气,冷飕飕的。
曹操望着东方,那里有合肥,有孙权,有他放不下的城。他忽然想起赤壁那晚的火,想起那些沉入江底的船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他五指攥成铁拳,力道直透骨节,任凭阵阵刺痛传来,依旧紧攥不放。
“张喜,”他低声说,“靠你了。”
七
乌林的火光早已熄灭,江面上的血腥气却被北风卷着,久久不散。
曹操站立于襄阳府中,面色沉郁。赤壁一败,折损了无数兵马,更让刘备、孙权趁势坐大。荆州七郡,如今江北数郡尚在掌握,江南的长沙、零陵、桂阳、武陵四郡却人心浮动,若不及时招抚,恐尽归刘备所有。
“传刘巴来见。”
刘巴字子初,零陵烝阳人,自幼知名,祖父刘曜为苍梧太守,父亲刘祥为江夏太守、荡寇将军。他虽出身南土,却素怀才学,曹操占领襄阳后,被辟为掾属,颇为器重。
不多时,刘巴入见,行礼毕,立于阶下。
曹操背手而立,沉吟片刻,道:“子初,江南四郡皆汝乡里。孤欲遣人招纳,使彼归心。桓阶推辞,自言不如卿。卿意如何?”
刘巴神色微凝,拱手道:“明公,刘备如今已在油江口、竞江口、蜀山三地问问站稳脚跟,虎视江南。以巴观之,彼必图四郡。此时遣使,恐难如意。”
曹操转过身来,目光如炬:“子初之意,是不肯去?”
刘巴垂下头,低声道:“并非推辞。只是刘备如今之势已然稳固,此时再欲招纳四郡,恐怕难以成事。”
曹操闻言,朗声一笑,抬手指向刘巴,声如金石:“他刘备若敢图你,我自率六军继后!”这话掷地有声,殿中烛火仿佛也为之一颤。然而曹操自己心里清楚,这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不敢全信。
刘巴抬起头,望着曹操那张虽经败绩却依然睥睨天下的面孔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明白,曹操这番话,既是许诺,也是警告——你若不去,便是畏缩。
“巴领命。”刘巴深深一揖。
数日后,刘巴收拾行囊,带了随从数人,南下赴洞庭。时值隆冬,朔风凛冽,他乘一叶扁舟,沿沅水河道入武陵,一路之上,他心中反复盘算:长沙太守韩玄、桂阳太守赵范、零陵太守刘度,武陵太守金旋,皆非强毅之士,若能晓以利害,或许可令其归顺。即便刘备来争,有曹操六军为后盾,未必没有转圜余地。
然而,刘巴又岂能料到,他寄予厚望的曹操大军,如今只剩曹仁孤守江陵、乐进独撑襄阳,主力早已仓皇北撤,缩回许都去了。
八
建安十三年冬,合肥城头,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月。
刘馥站在城墙上的时候,雨水顺着他的甲胄往下淌,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,滴在脚下的泥浆里。他身后的城墙在雨中泡了一个月,夯土已经松了,有几处开始往外渗泥浆,像是一个人受了伤,伤口在往外渗血。他伸出手,按在城墙上。手指陷进去,泥浆从指缝里挤出来,凉的,黏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“父亲,”儿子刘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低,“东面城墙又塌了一段。”
刘馥没有说话。他望着城外的连营,孙权的旗帜在雨里耷拉着,湿透了,飘不起来。可那些帐篷还在,那些兵还在,那些围着合肥城二十多天的人还在。他转过身,看着刘靖。“修,”他说,“用苫蓑。”
刘靖愣了一下。苫蓑,那是盖草席用的。用草席盖城墙,他从来没有听说过。可他没有问。他转身走了。
士兵们把苫蓑抬上来,一卷一卷,湿漉漉的,很重。他们爬上城墙,把苫蓑铺在那些快要塌的地方,用绳子捆住,用木桩钉住。雨还在下,打在草席上,啪啪地响。有人滑倒了,摔在泥里,爬起来,继续铺。有人站在城墙边上,望着城外的连营,望着那些在雨里模糊的灯火,手在发抖。
刘馥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些铺草席的人,看了很久。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人说:“取脂来。”
脂是鱼膏,很贵,平时舍不得用。刘馥让人把脂倒进盆里,点上火。火光在雨里跳着,昏黄昏黄的,照不了多远。可够了。他让人把脂盆沿着城墙摆开,一盆一盆,像一串珠子,把城下的路照亮。他能看见那些泥泞的脚印,那些被踩倒的草,那些孙权兵白天挖的壕沟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对刘靖吩咐道:“那里,加派哨探严守。那里,布设拒马。那里,深挖陷坑。
刘靖一一记下,转身去了。
刘馥站在城墙上,望着城外的连营,望着那些在雨里模糊的灯火。他想起赤壁,想起那场大火,想起曹操败退的路。他不知道曹操还会不会来救他,他只知道,他要守住这座城。二十多天了,城里的粮食快吃完了,箭快用完了,城墙快塌了,可他还在这里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雨停了,久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孙权的连营还在那里,那些帐篷还在,那些兵还在。刘馥看着那片连营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城下的士兵正在往城头搬石头,有人在搬箭矢,有人在修城墙,有人在给苫蓑换新的绳子。他们看见他,停下来,看着他。他的甲胄上有泥,脸上有泥,头发贴在额头上,湿漉漉的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城头那些脂盆里的火。
“使君,”一个老兵开口了,“城能守住吗?”
刘馥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那些铺草席的人,那些搬石头的人,那些在雨里站了一夜的人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短,像是在叹一口气。“能,”他说,“城在,人在。”
他转过身,又走上城墙。城外,孙权的连营还亮着灯。他不知道孙权会不会退,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,不知道这座城还能撑多久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退。退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九
“使君,”城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斥候跑上来,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,“张喜将军……来不了了。”
刘馥的手按在城垛上,脸上毫无血色。“说。”
“张将军从许昌出发,行至半路,军中大疫。士卒病倒大半,马匹也染了病,只能就地休整。千人精锐,如今能战的……不足三百。”
刘馥没有说话。他望着城外的连营,望了很久。他想起曹操临行前说的话——“合肥在,东线便在。”可曹操没有说,如果援军来不了,他该怎么办。他转过身,走下城墙。蒋济站在城门洞里,穿着一件旧袍,脸上有倦色,眼睛却很亮。他显然也听到了消息。
“子通,”刘馥的声音沙哑,“援军来不了了。”
蒋济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城外的连营,看着那些灯火,看着那条卧在江淮大地上的火龙。他想了很久,不知道在思考什么。
“使君,”他忽然说,“有笔吗?”
刘馥愣了一下,让人取来笔墨。蒋济坐下来,铺开竹简,提笔写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,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刻碑。写完了,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刘馥。
“信中言道,张喜将军已统领步骑四万,进至雩娄,不日便可抵达合肥。” 他稍一停顿,目光平静,“这封信,先送出城,再设法送回来。”
刘馥一怔。
四万步骑?从何而来?张喜尚在半途染病,连合肥的方向都还望不见。
蒋济见他神色,淡淡一笑,那笑意极浅,竟似一声轻叹。
“孙权不知张喜患病。” 他缓缓道,“他只知张喜自许昌出师,只知曹公必不会弃合肥于不顾。他更知道,若真有四万大军压境,他便只能退走。”
说罢,蒋济又召刘靖近前:“公子,劳你仿徐州刺史臧霸口吻,再拟三封书信。就说广陵太守孙观已率青徐水军进发,不日抵达历阳,封堵其归路,欲合围江东之兵。”
他起身走到城堠边,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寨,沉声道:“使君,可选六名可靠使者。三人持张喜书信,出城向西,再分路折返入城。一路若为敌军截获,不足为虑;一路入城,可安定军心;若再有一路落入孙权手中,便是最好。另三人持臧霸书信向东,亦照此法行事。”
刘馥望着他,良久不语。
刹那间,他豁然明了。
并非真有援军将至,而是要让孙权以为有大军来救。张喜、孙观虽未至,孙权却无从知晓真相;他只知许昌、广陵兵动,只知曹公不会轻言放弃合肥。
刘馥不再多言,颔首转身,即刻去挑选人手。
时值午夜,六路使者悄然动身。众人皆换作寻常百姓布衣,将密信贴身藏好,分别从东西两门的暗洞之中,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外。
蒋济立在城头,凝望着他们的身影一点点没入沉沉夜色中,良久未曾移步。
他不知哪一路能顺利入城,哪一路会被孙权擒获。他只知道,只要有一路进城,合肥军心便不会溃散;只要有一路落入敌手,孙权便会心生疑惧。
一疑,便可能退兵。
十
消息是在第三天传来的。
孙权中军大帐内,巡夜士卒擒获两名形迹可疑之人,从二人怀中各搜出一封密信。
一封寥寥数语:“张喜将军率步骑四万,已抵雩娄,不日即至合肥,望坚守待援。”
另一封更短,字字如刀:“青徐水军将至历阳,封堵江东归路,合围擒孙权。”
信使伏跪在地,浑身发抖。
孙权展开信,逐字看过,再看一遍,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张喜,他是知道的,夏侯惇麾下猛将,自许昌发兵而来。四万步骑,千里驰赴,已至雩娄。雩娄在合肥西侧,骑兵疾行,一日一夜便可直抵城下。
前有坚城未下,后有步骑猝至,已是腹背受敌。
可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,是第二封信。
青徐水军。
臧霸、孙观久镇青徐,水军精熟,一旦入巢湖、据历阳,便是断了他渡江回师的咽喉之路。
不是驰援合肥,是要关门打狗,把他这一路主力,活活困死在江北。
他站在舆图前,手指按在历阳二字上,双手微微发抖。
历阳一失,长江渡口被锁,数万大军进退无路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缓缓回身,看向帐中诸将。
有人垂首屏息,有人偷眼望他,有人盯着舆图,帐内静得只剩甲叶轻响。
“报 ——”
帐外又是一声急报,又一名信使被押入,怀中同样藏着书信。
内容一字不差:步骑四万已至雩娄,青徐水军不日即至历阳。
孙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前后印证,口径如一。
前有张喜铁骑,后有青徐水军,合围之势已成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传令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退兵。”
将领们愣住了。有人想说什么,看见孙权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帐外,号角声响起,一声接一声,呜呜咽咽的,像是在哭。
合肥城头,刘馥看着孙权的连营一座一座地熄灭,看着那条卧在江淮大地上的火龙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看着那些帐篷被拆掉,那些旗帜被卷起来,那些士兵排成队,往南走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蒋济走上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退了,”蒋济的声音很轻,“真的退了。”
刘馥没有说话。他望着那片越来越空的营地,忽然想起张喜。张喜还在半路上,带着他那几百个病兵,等着病好。他不知道张喜什么时候能来,可他知道,合肥保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蒋济。蒋济还站在城墙边,望着南方,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雾。
“子通,”刘馥说,“他们信了。”
蒋济没有回头。他望着南方的天际,那里有孙权,有他的十万大军,有他烧掉的营帐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:“不是信了。是不敢不信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刘馥。“使君,城保住了。”
刘馥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远去的烟尘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营地。他忽然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转过身,走下了城墙。身后,蒋济还站在那里,望着南方,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雾。
城下的百姓开始从家里走出来,有人站在门口,望着远处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跪在地上,磕着头。
城头上,刘馥仍立在原处,凝望着南方。
他没有回头,就那么静静站着,像一株扎根在城堠上的老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