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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火映长江 赤壁之战, ...

  •   第六章
      一
      火起是号令。
      周瑜站在赤壁矶头,看着江面上那片火,已经看了很久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甲胄照得通红,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。他等了这么多天,等黄盖去诈降,等曹操上钩,等东南风来。现在,风来了,火也来了。他忽然拔剑,剑光在火光中一闪,像一道劈开江面的闪电。
      “传令,全军出击。”
      号角声在赤壁南岸响起来,一声接一声,呜呜咽咽的,像是从地底涌出来的。战鼓也响了,百面大鼓同时擂动,震得江面上的水都跳了起来。周瑜的船队从水寨里冲出来,百艘艨艟,千艘斗舰,帆布鼓着风,桨橹划着水,像一群被激怒的巨兽,往北岸扑去。
      最前面是吕蒙的船,船头站着他,铁甲在火光中闪着冷光,手里的刀举得高高的。后面跟着周泰、韩当、蒋钦、陈武,还有那些在鄱阳湖练了几个月水军的江东子弟。他们操着桨,喊着号子,船走得像箭,往那片火海射过去。
      船还没靠岸,箭先到了。吕蒙的船冲进曹营水寨的时候,那些连在一起的船还在烧。火舌舔着帆布,舔着桅杆,舔着那些还在船上挣扎的士兵。有人跳进江里,有人趴在船舷边喊救命,有人烧得在地上打滚。吕蒙没有看他们,他的船从火里穿过去,靠上曹营的栈桥,跳下去,踩在烧焦的木板上,靴子底下吱吱地响。
      “杀!”他的声音像打雷。
      东吴的士兵跟着他涌上岸,涌进曹营,涌进那些还在冒烟的帐篷。曹军已经乱了。那些北方来的兵,在船上站都站不稳,到了陆地上,本应是他们的天下。可他们跑了一夜,烧了一夜,死了那么多人,早就没了战意。有人跪在地上投降,有人往北边跑,有人跳进江里,宁愿淹死也不愿被砍死。吕蒙追上去,刀起刀落,砍翻了第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。血溅在他脸上,热乎乎的,他没有擦,只是往前冲。
      周泰跟在后面,他比吕蒙还猛。他的船靠岸的时候,栈桥已经烧塌了一半,他跳进水里,水没到胸口,他蹚着水往岸上走,刀举在头顶,火光照着刀刃,亮得像一道闪电。上岸的时候,一个曹军将领迎面冲过来,周泰一刀劈下去,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,就倒在了泥地里。周泰踩着他的尸体过去,继续往前冲。
      江面上,韩当的船队没有靠岸。他的任务是封锁江面,堵死曹操的水路退路。几十艘战船在江面上排开,从赤壁一直排到乌林,把整条江截成两段。那些从火里逃出来的曹军战船,一艘一艘被截住。有的被撞沉,有的被烧掉,有的被逼到岸边,船上的士兵跳下来,往岸上跑,往北边跑,往任何能跑的地方跑。
      韩当站在船头,看着这片火海,忽然想起黄盖。黄盖的船在火里,黄盖的人也在火里。他不知道黄盖还活着没有,只知道他的任务是把这条江守住,把曹操困在江北。他握紧了刀,没有再想。

      二
      身后,火还在烧。
      黄盖沉入江水的时候,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水是烫的。
      火烧起来的时候,他站在船头,看着那些连成一片的船一艘一艘地烧,看着那些铁链烧得通红,看着那些士兵跳进江里,像下饺子一样。他站在走舸上,往南岸去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白胡子染成红色。他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。然后那支箭就来了。不是一支,是一阵。从哪艘船上射来的,他不知道。他只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拍了一下手。然后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胸口多了一支箭。箭杆是白的,尾羽是黑的,在火光下闪着光。他没有觉得疼,只觉得胸口那里堵得慌,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。
      他掉进水里的时候,水是冰的。火在烧,水还是冰的。他觉得自己在下沉,沉得很慢,慢得能看见水面上那些火在晃,像一朵一朵的花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他想喊,喊不出。水灌进嘴里,灌进鼻子里,灌进那支箭射穿的洞里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跟着孙策渡江,也是这样掉进水里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能游,能憋气,能从水里跳起来,把刀砍进敌人的船帮。现在他老了,游不动了,憋不住气了,连喊都喊不出来了。
      他是被网兜上来的。吴军的士兵在江面上捞人,捞自己人,也捞敌人。他们看见一个老头漂在水面上,甲胄是好的,衣袍是好的,想是江东的将官,便捞了上来。人捞上来的时候,已经不省人事了。胸口那支箭还在,箭杆折断了,只剩半截。嘴唇发紫,脸色煞白,摸上去,浑身冰凉。士兵们把他抬到岸上,放在一堆伤兵中间。有人给他灌了姜汤,有人给他盖了件旧袍子,有人摸了摸他的脉,摇了摇头。没有人认出他来。他的甲胄上有血,脸上有泥,胡子被火烧焦了一半,像个叫花子。
      韩当是从前阵回来的。他的船在火里冲了几个来回,烧了半边帆,死了十几个弟兄。他跳上岸,靴子踩在泥地里,浑身是水,分不清是江水还是血水。有人来报,说捞了个老将,不知是谁,放在那边,怕是不行了。他走过去,看了一眼,没有认出来。那个人缩在草席上,蜷成一团,像一只烤焦了的虾。韩当转过身,正要走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。
      声音很轻,像蚊子哼,可他听见了。“义公。”
      他的脚停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人。那个人睁开眼睛,眼珠是浑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嘴唇在动,又喊了一声:“义公。”
      韩当蹲下来。他凑近那张脸,看着那些泥,那些血,那些烧焦的胡子。他伸出手,把泥抹掉,把血擦掉,把烧焦的胡子拨开。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。那张他看了二十年的脸。那张在长沙、在江东、在赤壁、在每一条江上、每一场仗里都能看见的脸。
      “公覆!”他的声音变了调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他跪在泥地里,把黄盖抱起来。黄盖浑身冰凉,像一块石头,可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韩当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      “义公,”他说,“冷。”
      韩当的眼泪掉下来。他解开自己的衣袍,把黄盖裹住。又解开甲胄,把黄盖抱住。他抱得很紧,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热都传过去。黄盖靠在他怀里,闭着眼睛,没有再说话。远处,江面上还有火,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。韩当抱着黄盖,跪在泥地里,一动不动。
      三
      刘备站在樊口的船头,也看见了那片火。
      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旧袍子照得通红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关羽走过来,站在他身后。关羽的甲胄已经穿好了,青龙刀靠在船舷上,刀刃上抹了油,在火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张飞也来了,手里握着矛,靴子踩在船板上,咚咚响。赵云最后一个到,甲胄穿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很亮。
      “大哥,”关羽的声音很沉,“该走了。”
      刘备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身,看着他们。三个人,跟了他半辈子,从徐州到荆州,从荆州到这里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很轻:“走吧。”
      关羽的水军先动。他从夏口出发,沿江西进,走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正好堵在曹操西逃江陵的路上。江陵是曹仁的地盘,是曹操的退路,是粮草辎重所在。关羽的任务,就是断了这条路。他的船队在江面上排开,不多,可每一艘都带着杀气。那些从火里逃出来的曹军船队,看见关羽的旗帜,掉头就跑。有的往北岸靠,有的往南岸靠,有的干脆停在江面上,等着投降。关羽没有追,他只是在江面上等着,等着那条大鱼。
      刘备的船队在南岸靠了岸。他跳下来,靴子踩在泥地里,陷进去半寸。张飞已经冲到了前面,他的矛在手里转着,转得像风车,曹军的溃兵看见他,掉头就跑。赵云跟在后面,枪尖上挑着一个曹军将领的头盔,那是他刚才随手挑下来的。刘备走在最后面,手里握着双股剑,剑刃上还没有血。他看着那些溃兵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看着那些趴在泥地里发抖的伤兵。他没有杀他们,只是走过去,往曹操的大营走。
      曹操的大营在乌林的高地上,现在也在烧。火是从水寨烧过来的,烧了船,烧了栈桥,烧了岸上的帐篷,烧了粮草。粮草烧起来的时候,烟是黑的,很浓,飘到天上,像一朵巨大的乌云。
      刘备站在营门口,看着这片火海。张飞和赵云已经冲进去了,他听见喊杀声,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,听见有人在喊“丞相跑了”。
      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许都,曹操对他说:“今天下英雄,唯使君与操耳。”那时他吓得筷子都掉了。现在他不怕了。他站在曹操烧掉的营寨里,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帐篷,看着那些被丢弃的旗帜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短,像是在叹一口气。
      “大哥!”张飞跑过来,浑身是血,脸上却是笑的,“曹操跑了!往北边跑了!”
      刘备点了点头。他知道曹操会跑,那个人从来不会等着被抓。他跑了一辈子,从洛阳跑到许都,从许都跑到官渡,从官渡跑到河北。现在,他又跑了。
      “追吗?”张飞问。
      刘备望着北方,那里有火光,有烟尘,有曹操跑掉的路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不追了,”他说,“他跑不远的。”
      江面上,火还在烧。周瑜的船队还在追,韩当的船队还在堵,吕蒙的兵还在岸上收割溃兵。周瑜站在首舰上,看着这片火海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黄盖。

      四
      华容道在乌林西北。说是道,其实没有路。两边是沼泽,芦苇比人还高,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泥很深,一脚踩下去,拔出来,再踩下去,每一步都像在和这片地搏斗。曹操走在最前面,靴子早就陷进泥里找不到了,他光着脚,踩在烂泥上,滑,冷,有东西在脚底下戳,他不敢低头看。
     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。他回过头,看见一个士兵陷在泥里,越挣扎越深,身边的人伸手去拉,自己也陷进去了。两个人抱着,一起往下沉,泥水漫过腰,漫过胸口,漫过下巴。没有人停下来。他们都在走,都在往前爬,都在逃命。
      曹操转过身,继续走。
      走了不知多久,前面的路断了。沼泽在这里变成了一片泥潭,黑乎乎的,看不见底。有人试着踩上去,脚刚落地,就陷进去了,一直陷到膝盖。几个人去拉,都陷进去了。他们趴在泥里,喊着,叫着,没有人回头。
      曹操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泥潭,看了很久。“填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      许褚愣住了。他当然知道丞相在说什么。那些兵,那些走不动的兵,那些受伤的兵,那些还在喘气的兵——让他们填进去,填出一条路来。许褚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曹操。曹操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,都没有说话。风从江上吹来,带着焦糊的气味,像是有人在烧东西。
      “我说填。”曹操的声音高了一些。
      许褚转过身,走了。他走到那些残兵中间,点了几个人。那些人被挑出来的时候,有人哭了,有人跪下来磕头,有人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      他们背着草,往泥潭里走。草是湿的,很重,压得他们弯着腰。脚踩进泥里,拔不出来,就往前扑,扑在泥上,把草铺在前面,再往前爬。后面的马踩上去,踩在他们身上,踩在他们手上,踩在他们头上。有人喊了一声,很短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      曹操骑在马上,从那片刚填出来的路上走过去。他没有低头看。他不敢看。他的眼睛望着前方,望着那片还在雾里的沼泽,望着那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华容县城。
      走了很久。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久到沼泽变成了陆地,久到脚下的泥干了,硬了。曹操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来路还是一片沼泽,雾很浓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,那条路上,躺着很多人。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,那些他没见过脸的人,那些他下令填进泥里的人。
      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像是在笑自己。
      “刘玄德,”他说,“吾俦也。但得计少晚;向使早放火,吾徒无类矣。”
      诸将围过来,有人擦着脸上的泥,有人喘着粗气,有人浑身发抖。他们看着曹操,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曹操看着他们,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很苦。“刘备要是早放火,我们都烧死在江上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他慢了。”
      没有人接话。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们只知道,自己还活着。
      曹操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华容县城很小,城墙矮得可以翻过去,城里的屋子塌了一半,街上长满了草。有兵在这里守着,不多,几百个,看见曹操的时候,有人跪下来,有人站在那里,张着嘴,像是看见了鬼。曹操没有看他们。他走进县衙,坐下来。案上有一碗冷饭,他端起来,吃了一口。饭是馊的,他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
      许褚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      “丞相,”他终于开口,“粮草清点过了,够明天一天。”曹操没有回答。他放下碗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在那些残兵身上,照在他们破了的衣裳上,照在他们脏了的脸。他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传令,”他说,“明日拔营,去江陵。”
      那天夜里,曹操一个人坐在县衙里。案上摊着一张舆图,他没有看。他坐在那里,手里握着那卷《孙子兵法》,也没有看。他想起郭嘉,想起那个瘦瘦的、总是裹着一件旧裘袍的年轻人。那个人在的时候,总是在他犹豫的时候说一句话,让他定下来。那个人在的时候,他很少犯错。现在那个人不在了。他犯了错,很大的错。
      “奉孝,”他低声说,“你在就好了。”
      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声,呜呜地响,像是在哭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泥,有血,有洗不掉的印子。他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。他想起那些填进泥里的人,想起那些烧死在江上的人,想起那些站在船头,伸着手,喊救命的人。他闭上眼睛。
      窗外,天快亮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外面有风,从江上吹来,带着水汽和焦糊的味道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出去。
      “出发。”他说。
      队伍往江陵走。路很直,比华容道好走多了。曹操骑在马上,走在最前面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马蹄声,笃笃笃的,像是在敲什么。
      走了两天,江陵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。城头飘着黑色的旗帜,是曹仁的旗。曹操勒住马,看着那座城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“丞相,”许褚走上来,“到了。”
      曹操没有说话。他望着那座城,望着那些旗帜,望着那些在城头上站着的人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洛阳,在许都,在邺城,他站在城头上,看着别人来投。现在他站在城下,等着别人开门。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像是在叹一口气。
      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他打马往前,城门开了。曹仁、陈矫和牛金站在门口,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光。他们迎上来,跪下去,喊了一声“丞相”。
      曹操扶起他,看着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有疲惫,有担心,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      “子孝。”
      曹操望着城外沉沉夜色,声音沉定如铁,“周瑜小儿新胜,锐气正盛,必与刘备合兵来取江陵。此城乃荆州命脉,孤便将它托付于你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:
      “待孤回襄阳,即刻遣徐晃率部驰援,与你共守此城,死守不退。”
      曹仁愣了一下,想说什么,看见曹操的眼睛,把话咽了回去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他低下头。
      “末将领命。”
     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进去。身后,城门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叹气。他走在江陵的街上,街上有兵,有百姓,有人在看他,有人低着头,有人在哭。他没有看他们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想起赤壁,想起那些船,想起那些火,想起那些填进泥里的人。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      “传令,”他说,“明日回襄阳。”
      许褚应了一声。曹操站在那里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,慢慢地飘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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