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004 幽闭恐惧症 ...
-
“安医生怎么来了?”
康复中心内迎面过来的护士认出安让,笑着扬声招呼。
“拿个资料。”安让冲对方点点头,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,只有攥在口袋里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。
她停在活动室门口,微微侧头,视线小心翼翼地透过上面的玻璃落进去。
温以弦正坐在钢琴前,弹了舒曼《童年情景》的开篇,琴声隔着门飘出来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安让的心跳忽然就慢了半拍。
这首曲子,温以弦以前总在琴房,弹给她听。
活动室里人不多,四五个老人散坐着,靠窗坐轮椅的老太太精神最足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弹琴的人。
一段收尾,温以弦侧过身,唇角弯着问了句什么。老太太点点头,双手在膝盖上摩挲两下,开口回了话。
距离太远,安让听不清,也无心听清,她的目光只黏在温以弦的侧脸上。顶灯的光落在她的发梢,软了轮廓,和六年前那个总爱挑眉逗她的人,重叠着,又错开了。
她忽然就酸了鼻尖。姐姐还是那样对所有人都这么温柔,却唯独对她疏离。
同个姿势站得太久,小腿传来一阵发麻的僵意,她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,琴声还在顺着门缝往外飘,轻软地裹着她。
她想买罐咖啡。
不是真的想喝,只是想找个由头,别再傻站在这里,任由六年的执念翻涌上来。
安让转身往走廊拐角走,绿色的自动售货机亮着灯。她掏出手机扫码,选了罐拿铁,机器嗡鸣一声,没了动静。钱扣了,咖啡卡在了出货口。
她皱了皱眉,又扫了一次,还是没动静。抬手拍了拍机器侧面,依旧毫无反应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准备再用力拍一下——
身侧活动室的门忽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安让猛地回头,撞进温以弦的视线里,眼睛骤然一亮:“你快来看看这个机器。”
温以弦的脚步顿了顿,还是走了过来:“怎么了?”
“机器卡住了,钱被吞了。”
温以弦扫了眼售货机,抬手在侧面标注的位置,指节用力锤了两下,又掌心朝上,对着底部猛地一拍。
哐当一声,拿铁稳稳掉进了取物口。
安让眼睛都瞪圆了:“你怎么会这个?”
温以弦弯腰帮她取出咖啡,语气很淡:“以前学校的机器老卡,每次都被吞钱我就这么干。”
一句话落下,两个人都愣了。
过往的事,就这么轻飘飘地,从一句闲话里漏了出来。
安让接过咖啡,冰凉的罐身贴着指尖,她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拉环,没说话。
温以弦先移开了视线,轻声问:“你为什么在康复中心?”
“来拿资料。”安让面不改色地重复了那句谎话。
“嗯,去吧,我下班了。”温以弦说完,转身就往电梯口走,半分犹豫都没有。
安让的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是本能地喊出声:“等等!”
她把咖啡飞快塞进包里,快步跟上去:“我突然想起来,资料放在医院了,一起走吧。”
温以弦没话说,按下一楼的按钮,门缓缓合上。
轿厢下沉的那一瞬间,安让的心跳也跟着沉了一下。
电梯平稳下行,在三楼忽然顿了顿,紧接着猛地一震——顶灯瞬间熄灭,只剩应急灯投下惨淡的微光。
“怎么回事?”安让皱紧眉,立马把所有楼层的按钮和报警铃全按一遍。
刺耳的铃声在密闭空间里响了三次,她停下手,等着回音。
一回头,才看见温以弦站在轿厢另一侧,手扶着扶手,后背紧紧贴着轿厢壁。姿势是标准的避险姿势,但脸色不太对。
“姐姐?”
温以弦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信号栏:“你手机有信号吗?”
“一格。”
温以弦嗯了一声,报出一串数字:“中控室,二十四小时有人。你打,免提。”
安让立刻拨出去,按了免提。等待音在电梯里响了四声,电话通了。
“三号梯故障,两人,目前卡在三楼。应急灯正常,没有明显下坠感,麻烦尽快联系维保。”
她看了温以弦一眼,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,便把情况说得清清楚楚。
对面说了句什么,她嗯了一声,挂断。
电梯里重新陷入死寂。
只有应急灯的微光,还有电梯井里偶尔传来的风声,头顶机械运转的嗡嗡声,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。
过了大概两、三分钟,她听见温以弦的呼吸声变了。
很轻,却乱了频率。
她转过头,才看清温以弦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肩膀绷得笔直,额角覆了一层薄薄的汗,睫毛在应急灯光下止不住地抖。
“姐姐?”
温以弦没应。
安让往前走了两步,轻轻触碰她的手背,才发现她的手凉得像冰。
“温以弦。”安让又叫了一声,这回叫了全名。
温以弦的眼珠动了动,过了好几秒,才聚焦在她脸上。
安让把手覆在她扶着扶手的手背上,她的掌心本就偏凉,温以弦的手背更凉,像压着一块冰。
安让瞬间就懂了——幽闭恐惧症。
“维保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你现在在电梯里,我站在你旁边。这些你都知道。”
温以弦的睫毛抖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告诉我,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“……你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温以弦的视线移开,缓慢扫过周围。“扶手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
“银色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地砖。灰色的。”
“几块?”
温以弦低头,视线一点点数过去:“能看见的……六块。”
“数清楚。哪六块?”
“左脚下那块。右脚前面两块。右边三块。有缝。”
“好。还有呢?”
“应急灯。亮着。”
安让嗯了一声。她的手还压在温以弦手背上,没动。但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只紧绷的手,肌肉在一点点松弛。
温以弦忽然反手,死死攥住了她的手。
安让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任她握着。
“继续问。”温以弦声音还是哑,但比刚才稳了一点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自己来……容易走神。”
她额角的汗还没干。安让盯着那层薄汗,又去看她的眼睛,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了,正定定地看着自己。
安让心里松了一下: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“你的声音。”温以弦说,“电流声。头顶有风声。还有我的心跳。”
“心跳多快?”
“很快。”温以弦闭上眼,“数不清。”
头顶忽然传来响动,对讲机里滋滋两声:“里面的人,马上好了啊!”
温以弦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了安让的手背。安让没动,依旧稳稳地握着她的手。
“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安让问。
“心跳还是快。”温以弦说,“但比刚才好一点。”
又过了几分钟,顶灯骤然亮起,电梯门缓缓打开,外面是亮着灯的走廊。
温以弦眨了眨眼,慢慢松开安让的手,往外走。第一步落地时,腿软得晃了一下。
安让伸手想扶,她侧身避开了。
“没事。”温以弦扶着墙站定,声音还有点虚,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安让的手悬在半空,顿了两秒,默默收了回去。
她跟在温以弦身后,隔着两三步的距离,一前一后走出电梯间。
走到走廊中间,温以弦忽然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安让也跟着停了下来。
“刚才那个方法,叫什么?”
“grounding。”
“你一个心外的,怎么会的?”
“选修过。”
温以弦点点头,沉默了两秒,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:“你手没事吧?”
安让低头看了一眼,手背上几道清晰的红印,是刚才被她的指甲掐出来的。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都红了。”温以弦看着那几道印子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愧疚。
安让干脆把手收进衣兜里,再抬眼时,直直撞进了温以弦的视线里。
六年的时光在这一眼里,好像被拉得很长,又好像被压缩得很短。
“让让。”温以弦先开了口,却只叫了她的小名。
“算了……你回去吧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安让没接话,反而一步、两步,走上去抱住了温以弦。
明明刚才在电梯里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,一出来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明明腿都在发软,还要说“我自己可以”。
温以弦,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逞强?
安让手臂环过她的腰,收得很紧。
时间好像在这个拥抱里停住了。
可能是三秒,可能是十秒。安让只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,还有怀里温以弦绷得笔直的脊背。
良久,温以弦终于开口了,带着一点刚缓过来的沙哑,一字一顿:“安让。”
不是“让让”,是全名。
“松开。”温以弦说。
安让没松,反而凭着那股没处安放的执念,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把下巴更深地抵进她的肩窝。
温以弦垂下眼,视线落在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上。
她没再说话,也没再挣。就那么僵着脊背站在原地,任由安让抱着,直到那双手的力气一点点泄掉,指尖慢慢松开,顺着她的腰侧,极轻地滑了下去。
...
晚上。安让坐在书桌前,电脑屏幕亮着。
她没开灯,只有屏幕的光照在脸上。
她盯着搜索栏里的几个字,看了很久,才敲下回车。
结果出来得很快。颈椎问题、疲劳过度、压力过大、植物神经功能紊乱……
都是常见的、不值一提的解释。
安让一条一条往下翻,又换了几个关键词,翻了好几页,也没看见什么真正值得担心的东西。
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这么多年姐姐身体一直很好,果然是她担心过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