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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003 幼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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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完澡,安让擦着头发走到镜子前,水滴顺着锁骨滑进浴袍领口。
镜子里的人比六年前还英气几分。黑长发直直地垂着,发尾搭在肩头。一米七的净身高,肩线比从前更利落,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。
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。
终于被拉出黑名单了!
她没多想,立马给温以弦备注好“姐姐”。然后迫不及待点开朋友圈,指尖却顿住,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屏幕上冰冷的横线安静的刺眼。
姐姐的朋友圈屏蔽了她。
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,不疼,但有点酸。
安让深吸一口气,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。她告诉自己,这很正常,六年的隔阂不是一天就能抹平的。能加回好友,已经是很大的一步了。
她很快又弯了弯眼,安慰自己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只要不放弃,姐姐一定会回心转意,嗯,对。
她把患者的数据发了过去,把手机调成响铃,放在枕边,闭上了眼。
...
第二天中午。
安让握着筷子,慢条斯理地吃着餐盘里的米饭,对面的视线落过来,在她脸上停了超过三秒,带着点不加掩饰的探究。
她眼皮都没抬,听见陆也的声音隔着嘈杂传过来:“黑眼圈这么重,昨晚没睡?”
安让掀了掀眼,语气淡淡:“没有。”
吃到一半,桌面的手机震了一下,余光瞥见发件人的备注,安让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。
是姐姐。
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顿,才点进去。对话框里新躺了一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。
谢谢。
安让盯着那两个字,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些。
比昨天晚上的“收到”好多了。
她把手机拿近了一点,对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一会儿,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太刻意。
最后只回了一个:嗯。
发送。
安让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,淡淡的甜意漫开,连刚才吃着索然无味的青菜,此刻都好像突然有了滋味。
陆也在对面看着她不同往日的行为,欲言又止。
下午六点半。安让刚下了一台主动脉夹层的急诊手术,人在值班室躺下不到半小时,手机就震了。
她接起来,那边是值班医生快哭出来的声音:“安医生,二十号床的老爷子不行了,急性心衰,还惊恐发作,血压心率一直在飙,我们不敢给药——”
安让立马起身,套上白大褂:“我马上到。”
到病房的时候,里面正乱成一团。
心电监护在尖叫,心率147,血压210/110,老爷子半坐在床上,脸色青灰,大口喘气,双手死死抓着床栏,眼睛里全是惊恐,谁碰跟谁急。
护士站在床边不敢动,看见安让就像看见救星:“安医生!”
“镇静药停掉。”安让走到床边,一边看监护仪一边下医嘱,“去拿硝酸甘油,微量泵准备,把无创呼吸机推过来。”
她伸手去摸患者的脉搏,老爷子猛地一缩,几乎是从喉咙里吼出来的:“别碰我——!”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声轻响。
安让胸腔里那颗刚才还稳得像定海神针似的心脏,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。
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。
吉他声从身后响起。
不是完整的旋律,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分解和弦,重复的,缓慢的,像心跳的节律。60拍。
温以弦抱着吉他,站在床尾,没有靠近,只是弹。她垂着眼,指腹拨动琴弦,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。
“沈爷爷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很柔,“您听,这是我上次跟您说的那首曲子。您说您年轻的时候听过,还记得吗?”
老爷子的呼吸还是急促,但那双慌乱的眼睛,终于朝她看了一眼。
温以弦没有停,继续弹着那个简单的节奏,同时放缓了声音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来,跟着我,吸气——”
她吸了一口气,很慢。
老爷子的胸廓动了一下。
“呼气——”
监护仪上的数字,跳了一下,开始缓缓往下走。
安让已经架好了微量泵,正在调硝酸甘油的剂量。她看了一眼监护仪,又看了一眼温以弦,什么都没说,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护士们愣住了。
两个人,一个在床头调药,一个在床尾弹琴,一句话都没有交流,却像配合了无数次一样。
安让要抽血,手刚伸过去,老爷子下意识又要躲,温以弦的吉他声陡然变重了一点,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。
安让要调呼吸机面罩,老爷子烦躁地抬手想挡,温以弦的声音就适时响起:“沈爷爷,您看,我刚弹错了一个音,您听出来了吗?”
老爷子眨眨眼,手放下来了。
心率125。血压180/95。
安让看了一眼,把微量泵的速度调快了一点。
吉他声也跟着加快了一点。
老爷子开始跟着她的节奏呼吸,胸廓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稳。
安让把手搭在老爷子的手腕上,这一次,他没有躲。
十分钟后,监护仪安静下来。
心率82,血压138/76。
老爷子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,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松弛。
吉他的声音也停了。
值班医生和护士都松了一口气。
“还好安医生和温治疗师都在,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温以弦微微点了点头:“剩下的,就交给你们了。”
她把吉他收进琴箱,转身往外走。
安让立马叫住她:“等等,温治疗师帮了我们这么大忙,自然应该请你吃一顿饭的”
前面的人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:“吃饭就不用了,沈爷爷也是我的病人。”
安让的目光从她背影上移开,扫了眼护士。
护士的眼珠转了半圈,随即恍然大悟。她啪地合上病历本,声音都轻快起来:
“我觉得安医生说得对!是该请温治疗师吃一顿饭的,今天要不是你在,沈爷爷的情况真不好处理。”
安让已经低下头,笔杆在指间转了小半圈,笔盖咔哒一声扣紧。
再抬眼时,正好对上温以弦回望过来的目光。她看看护士,又看看她,若有所思。
安让心跳快了半拍,但面上不显,只神色端正地走到温以弦身边,一本正经地开口:“你看,她们都这么觉得。”
两人走出医院,一阵微风吹来将两人的发丝吹散了些,安让看着温以弦的侧脸,眼底全是温柔。
温以弦转过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下一秒就移开了。
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:“去哪吃?”
安让思索了一番,然后说道:“去大叔那家小面馆怎么样?刚好就在这附近。”
“嗯。”温以弦把碎发撩到耳后,迈步走在前头。
安让跟在后面,跟她隔着半个身位。
夕阳斜斜地打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灰色的砖地上,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缝隙。
安让垂眼看了看,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半寸——那道缝便消失了,两道影子挨在一起,从后面看,像是紧紧贴着。
她的目光这才落在温以弦垂着的左手上。
——好想牵。
她把指尖蜷进掌心,又松开。
不行,得慢慢来,不能吓到姐姐。
推开门,熟悉的香味便扑面而来,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安让熟练地跟老板打招呼,然后点餐:“老板,两份豌杂,干馏,不要香菜,谢谢。”
温以弦的目光原本落在桌角的木纹上,听到这话,那视线像是被什么牵了一下,往安让的方向移了半寸——却又在半道顿住,落回了原处。
面端上来还要一会儿。
两人隔着桌子坐着,窗户上蒙着薄薄的水汽,街灯透过雾气晕成暖黄色的一团。
安让把筷筒往温以弦那边推了推,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,低头去看桌角落装着醋的塑料瓶,那瓶身上还沾着几滴醋。
“这家店还在呢,”温以弦忽然开口,“我以为早拆了。”
“你走那年说要拆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拆。”安让说得轻描淡写。
温以弦没接话,手指在桌沿蹭了一下,蹭到一点黏腻的油渍,拿纸巾擦了擦。
安让看着温以弦修长白嫩的手指,顿了一下,撇开脸,连忙转移话题:“你弹琴的时候,沈爷爷心率下来得挺快的。”
“嗯,他以前跟我说过,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,他老伴喜欢唱。”
安让看着她。病人喜欢什么歌,谁的儿子在外地,谁每天下午三点会醒——她好像总记得这些。
“你记得还挺清楚的。”
温以弦垂着眼,把桌上那碟免费的大蒜摆正:“病历上写的。”
“哦。”
这时老板端着两碗面上来了,豌杂堆得冒尖,红油在碗边晃了晃。
老板把面碗搁下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刚要转身,忽然又顿住,低头仔细看了温以弦一眼。
“哎,是你啊姑娘!”老板眼睛亮了一下,“好些年没见着你了,这几年去哪儿了?”
温以弦正把筷子从筷笼里抽出来,闻言手微微一顿:“出国了,上个月刚回来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老板点点头,又看看安让,笑起来,“我说呢,怎么这几年小安都是一个人来。”
隔壁有人喊老板。
“——哎来了!你们吃,我去后头看看火。”
老板后半句话说得快,话音落时人已经掀帘子进了后厨。
温以弦低头拌面,筷子搅动着豌杂和红油。
“这些年,你经常一个人来这家店吗?”
安让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:“也不是,有时候和同事一起。”
“老板刚才说你是一个人来的。”
“他记错了。他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。”
温以弦抬起眼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重,但安让莫名觉得被看穿了,低头把脸埋进面碗里。
这回是真的在吃,一口接一口,腮帮子鼓起来。
对面的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安让愣了一下,低头看那几根绿油油的豌豆尖,喉头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
沉默落下来,又被后厨的翻炒声填满。
门口的风铃响了,进来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,矮一些的女生挽着高个子女生的胳膊,高个子女生则低头看她的手机屏幕,两个人挤着坐在门口那张两人桌上。
安让吃一半抬头,发现温以弦的筷子悬在半空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:“想什么呢?”
温以弦回过神,轻轻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能坐在这里吃面,挺好的。”
“什么叫‘能坐在这里吃面挺好的’?”安让皱了皱眉,“说得好像以后吃不到了似的。”
温以弦的动作顿了一瞬,仅一瞬,她轻笑一声,把面送进嘴里。
“随口说的。”
安让还想追问,但温以弦已经低下头,专注地拌面,筷子搅动豌杂和红油,动作不急不缓,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。
安让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面吃完,两人一起往回走。
在医院门口,温以弦朝她点了点头,转身穿过马路。
康复中心门口的灯亮着,暖黄的光铺了半幅路面。安让站在原地,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那团光里,推开门,半个身子没入。
安让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,喊了句:姐姐。
她不知道温以弦为什么回来。不知道六年前为什么走。不知道那天早上为什么又悄悄离开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站在原地等了。
温以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玻璃门缓缓合上,把光线收拢,又弹回来。
安让抬起头,看了看头顶的天。今晚没有星星,只有几片薄云,被城市的灯光映成灰白色。
她低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点开微信,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对方中午发的谢谢。
她打了个句号。
发送。
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,转身往医院走。
走了几步,手机震了。
她差点没拿稳。
姐姐:?
安让盯着那个问号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她打字:没什么。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回。
发送。
然后站在风里,等。
夜风有点凉,但她手心是热的。
她把手机攥得死紧。这一次,等了不到十秒。
姐姐:……
姐姐:幼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