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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005 她吃醋了?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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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的风带着凉意,吹得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。安让走出医院,指尖捏着的车钥匙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六个小时的高难度手术耗光了大半力气,她的脚步不算快,小腿的酸胀还在提醒着久站的疲惫,可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还是那双藏了万千情绪的眼睛,和对方指尖蹭过自己眼角时,那轻得像羽毛的触碰。
安让垂了垂眼,压下心头翻涌的细碎情绪,拐进了停车场。
指尖按下车钥匙的解锁键,抬眼的瞬间,她心脏骤然一缩,车钥匙的金属边缘狠狠硌进掌心。
马路对面,康复中心的玻璃门被推开,温以弦走了出来。
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跑车,车身上靠着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,墨镜推在额发上,正冲温以弦扬手。
那股扑面而来的明艳,和夜色里的温以弦撞在一起,刺得安让眼睛瞬间发涩。
视线的另一端,温以弦看见来人,脚步猛地顿在原地,整个人都愣了。
女人大步走过来,带起一阵清冽的香水味,不由分说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:“Surprise!”
“你怎么——”温以弦的声音闷在她肩头,满是猝不及防的意外,“怎么突然回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。”
“想你了呗,说一声还叫惊喜吗?”女人松开她,眼角眉梢都是笑意,“顺便给你送个东西。”
她拉着温以弦绕到车后,按了下车钥匙,后备箱缓缓弹开。
满满一车厢的百合花,白色、粉色、淡绿色,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,香气扑鼻而来,有几片花瓣飘落在后备箱边缘,温柔得晃眼。
温以弦怔住了,半晌才找回声音:“你这是……把花店搬来了?”
“刚好路过花市,看到这批百合开得最好,就全包了。”女人摘下一片沾在衣袖上的花瓣,漫不经心地说,“一来庆祝我回国,二来也希望我们弦弦呀,健健康康,心想事成。”
温以弦笑了,眼眶却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热。
她伸手拨弄了一下花瓣,正要开口,身后忽然传来引擎熄灭的声音。
温以弦转过身,看见停在跑车后面的黑色轿车,还有车旁站着的安让,眼里满是惊讶:“安让?”
穿红风衣的女人也循声望过来,目光落在安让身上,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,然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“你就是弦弦的妹妹?”她先开了口,语气里带着点打量,“久仰大名。”
安让先看向温以弦,目光在她肩头那只手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:“你朋友?”
“嗯,”温以弦顿了顿,“周可念,我大学同学。”
“同学?”周可念笑起来,笑声清脆,带着点促狭,“准确来说我们可是十年好闺蜜!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温以弦无奈地瞥了周可念一眼,耳根微微发紧。
安让的喉头动了动,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,车钥匙的金属棱角又一次硌进掌心。
弦弦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舌尖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涩。
就在这时,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老安!你在这儿啊,我找你好久——”
陆也跑过来,额角还挂着汗。看到安让,松了口气,转眼就看见了周可念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,周可念先移开眼,对安让说:“我们先撤了,改天请你吃饭,安医生。”最后三个字咬得轻飘飘的。
安让没多余的客套,只淡淡颔首,目光越过她落在温以弦脸上,补充了一句:“姐姐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周可念挽起温以弦转身,红色风衣在暮色里扬起一角,张扬又耀眼。
路过陆也身边时,陆也鬼使神差地盯着她多看了两眼。
她偏过头,挑了挑眉,脚步没停,风衣领角扫过陆也的小臂,带着清冽的香气走远了。
安让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一眼:“上车。”
“哦,来了。”陆也小跑两步,拉开副驾驶的门,临上车前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红色的背影。
安让从后视镜里,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个叫周可念的女人站在温以弦身侧,抬手帮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。温以弦抬起头看她,笑了。
那笑容和刚才面对自己时不一样。
哪里不一样,她也说不上来。
总之是完全放松的,不用端着,不用防备的,只属于十年闺蜜的笑。
安让收回目光,踩下油门,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。后视镜里的画面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暮色四合的路口。
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收紧到指节泛白。
晚饭是在一家安静的日料店。
包厢里灯光昏黄,竹帘半卷,窗外是一方小小的枯山水庭院。
周可念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,又给温以弦倒了杯温热的焙茶,推过去:“说吧,什么情况?我听你这语气,怎么好像还躲着人家?”
温以弦捧着温热的茶杯,指尖摩挲着杯壁,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,没立刻回答。
热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,却没熨平她心里的乱。
“也没躲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,“就是……最近有点乱。”
周可念托着腮看她,眼角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:“乱什么?要我说,人这一生就该大胆谈恋爱一场,不然多遗憾啊。”
“别胡说。”温以弦立刻抬眼,语气是认真的,甚至带了点不容置喙的严肃,“我一直把她当妹妹。”
周可念挑了挑眉,没立刻接话,抿了口清酒,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,半晌才慢悠悠开口:“妹妹?你会对着自己养了五年的妹妹,心里乱?”
温以弦的指尖猛地收紧。
酒吧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地冒出来。
是她失了分寸。
她借着酒精越了界,玷污了这份干干净净的情分。把她们之间仅存的、最安稳干净的联结,亲手蒙上了灰。
她甚至不敢深想,不敢往“亲情”之外的地方挪半分心思。只要脑子里闪过一丝一毫越界的念头,当年那个攥着她衣角喊姐姐的小孩就会冒出来,每一次,都带着无声的质问,让她被无地自容的羞耻裹得喘不过气。
除了“妹妹”两个字,她不敢给任何别的定义,不敢想,更不能想。
这些事,她连对周可念都没法说出口。
温以弦避开她探究的目光,垂着眼看着杯里渐渐平息的茶沫,声音沉了些:“在我这儿,她永远是个小孩,是我的妹妹。”
“啧。”周可念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搁,发出一声闷响。看着她这副把自己困在责任和执念里的样子,终究是没再往下戳。
“行,不说这个了。”她抬手给温以弦的茶杯续了点热水,语气从调侃落回了实打实的软,“反正不管你做什么选择,我都永远站你这边。你也别什么事都自己死扛着。”
温以弦抿了抿唇,声音放得很轻:“嗯,知道了。谢了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周可念话题一转,眼里忽然多了点狡黠的笑意,“刚才那个跟在安让后面的姑娘,叫什么?”
温以弦愣了一下:“哪个?”
“就那个短发,看起来有点傻的,穿个卫衣,跑过来一脸汗,看我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。”周可念比划了一下,眼里的兴趣藏都藏不住。
“你说陆也?她是安让的闺蜜,也是医生。”
温以弦太熟悉周可念这个表情了,每次她露出这种笑,就说明她对什么人产生了兴趣。
“你别乱来。”温以弦立刻提醒她。
“乱来?”周可念一脸无辜,“我是那种人吗?”
温以弦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周可念被盯得心虚,干咳一声,转移话题。
*
同一时刻,城市另一边的老街巷子里,烧烤摊的白烟正顺着风口往上飘,烟火气裹着肉香,漫了整条街。
陆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揉了揉鼻子:“谁骂我?”
她抓起一串羊肉啃了一大口,油星子差点溅到衣服上。
安让低着头,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。
杯壁上凝着水珠,她用指腹划过去,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,又慢慢看着它被新的水雾覆盖。
陆也凑近一点,羊肉串的签子差点戳到安让脸上:“那美女认识温以弦?还认识你?”
“她是姐姐的大学同学,十年闺蜜”
“哦——”陆也拖长了声音,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,“那你紧张什么?怕人家跟温以弦说你坏话?”
安让没回答。
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,反复浮现出刚才的画面——周可念挽着温以弦的胳膊,温以弦低头闻着百合花,眼里的笑意,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。
陆也啃完一串羊肉,竹签往桌上一扔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那美女刚才瞪我一眼,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?”
安让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,但陆也从里面读出了六个字:你是不是有病。
“嘿嘿,开玩笑的。”陆也讪讪地缩回脑袋,又拿起一串板筋,“不过说实话,她那气质,还挺对我胃口。红风衣,墨镜推在额头上,站那儿跟拍杂志似的。”
安让没理她,继续转着手里的杯子。
“周可念……”陆也自言自语,目光飘向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,“名字也挺好听。要是能再见到就好了。”
安让放下杯子,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:“你吃饱了没?吃饱了走。”
“哎哎哎,我还没吃完呢!”陆也护住面前的烧烤盘子,一脸警惕,“这才刚上没多久,你急什么?回去有事?”
安让低下头,沉默着没说话。
陆也狐疑地打量她,嘴里嚼着板筋,含糊不清地说:“老安,你不对劲。平时叫你出来吃烧烤,十次有八次不来,今天倒好,主动说要吃烧烤,结果坐这儿就光喝凉白开。”
安让端起杯子,灌了一大口凉水,冰凉的触感从喉咙一路沉到胃里,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情绪。
烧烤摊的烟火气裹着喧闹扑面而来,隔壁桌的笑闹声震得人耳膜发响,她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,脑子里循环往复的,全是刚才马路对面,温以弦对着周可念笑的模样。
心底的酸涩越来越重,她看向手中的凉白开。老板是不是在她水里加酸精了?
陆也啃完手里的串,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,忍不住又叨叨:“我说你到底怎么了?从见着温以弦开始,魂就飞了,人家跟闺蜜说句话,你脸都快沉到杯子里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醋了呢。”
吃醋。
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,轻轻戳破了她蒙在心上的那层薄雾。
安让的指尖猛地一顿,杯壁的水珠顺着指腹滑下来,凉得她指尖一颤。
不是对陌生人的排斥,不是对熟悉关系的占有欲。
而是她吃醋了?
那些她不受控制的在意、翻涌了一晚上的酸涩与焦躁,在这一刻突然有了清晰的答案。
她一直以为,自己等了六年、念了六年的,是给了她一个家的姐姐,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。
她把所有的偏执、追随、放不下,都归成了妹妹对姐姐的依赖,归成了对不告而别的不甘。
可现在她才后知后觉地懂了。
——是她对温以弦动了心。
这份心意,早在十几岁的年纪就扎了根。是大学时面对无数表白,她毫不动摇的笃定;是她拼了命考医学院、练手术刀,藏在最深处的执念;是琴房里的心跳加速,是深夜里的辗转反侧,是重逢后每一次对视的慌乱,每一次刻意靠近的窃喜。
是她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里,满心满眼早就只装得下一个温以弦。
“老安?”陆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“你想什么呢?跟你说话都没听见。”
安让抬起眼,眼底还带着刚想通心事的亮,和之前沉郁的样子判若两人: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,那个周可念——”陆也顿了顿,眼神飘了飘,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,“她是做什么的?”
安让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忽然就笑了。不是平日里对着患者那种礼貌疏离的浅笑,是眉眼彻底松下来、带着点了然促狭的笑,刚才堵在心口的酸涩和紧绷,就这么散了大半。
陆也直接瞪圆了眼,嘴里嚼了一半的肉差点喷出来:“不是,你谁?妖魔鬼怪快从老安身上离开!我认识的安让能笑成这样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安让收了笑,嘴角却还留着点浅淡的弧度,挑眉看她:“不是随便问问?”
陆也被看得耳尖更红了,干咳一声,硬着头皮嘴硬:“我就是、毕竟是你姐姐的朋友嘛,认识一下也好。”
“我只知道她是姐姐认识十年的闺蜜,刚从国外回来,别的不清楚。”安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语气是少见的松弛,“真感兴趣就大胆去追,别扭扭捏捏的,不像你。”
陆也愣了一下,随即脸更红了,刚要张嘴反驳,安让已经迈步往外走。她连忙抓起桌上的手机和外套,慌慌张张地跟上去,嘴里还不忘嚷嚷:“谁扭捏了!我就是随口问问!哎你别走那么快啊!”
晚风卷着街边的烟火气吹过来,掀动了安让的衣角。
她没理会身后陆也的嚷嚷,指尖轻轻攥紧,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、无比笃定的念头。
温以弦,这一次,我不会再原地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