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盏忘忧》昙拾壹

3、待故人归 “九百

　　“九百葵和山薄荷去把我的剑取回来。”江凛浔立在廊下，指尖拂过落梅，声音轻得像风。
　　宋继维与沈淮南牵着九尾狐，脆声应下：“是！师尊/师伯！”
　　狐蹄踏过云路，两个孩子趴在蓬松的狐毛上，数着天边流霞。“师伯的剑是不是闪闪发光的？”沈淮南晃着脚丫，眼里满是憧憬。“嗯！那是百斩剑，能斩尽世间虚妄。”宋继维握紧小拳头，“我以后要成为像师尊那样厉害的人，护着大家。”
　　“那我也要努力修炼！”沈淮南掰着手指，把在意的人一个个数进心里，“保护师傅、师伯，还有师兄！”
　　两人行至山下，循着覆着薄苔的小径蜿蜒穿过，眼前豁然现出一间古朴小巧的作坊。推门而入，屋内静悄悄的，唯有一物静静立在角落——一柄长剑。剑身不耀目，却隐隐流转着沉敛暗光，似藏着经年风霜与未尽锋芒。宋继维上前轻轻将剑取下，取过一旁素净布料，细细将长剑层层裹好，珍而重之地抱在怀中，动作轻柔又谨慎，仿佛怀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　　　　诸事安顿，二人并肩转身，循来时小径归去。一路山风轻软，草木清香萦绕，方才的沉静悄然散去，一路上说说笑笑，语声轻快细碎，伴着林间风声，热热闹闹地往回走去。
　　行至半路，树荫下忽然坐起一个浑身是血的人，月色被他染得猩红。宋继维心头一紧，刚把沈淮南护在身后，那人便猝然出手，剑光挑翻九尾狐，腥风扑面而来。
　　宋继维眼底掠过一丝沉冷，早将此番变数算在心头，指尖微顿便将那团毛茸茸的九尾狐稳稳收入锦囊袋中，系紧袋口贴身藏好，下一刻他俯身揽住沈淮南的腰，足尖在青石上一点，携着人便往密林深处掠去。
　　身后那人的脚步声骤然紧促，衣袂破风之声追得极近，混着林间惊起的鸟雀振翅声响，催得人心头发紧。凌厉的气息如同寒潮般自后方席卷而来，几乎要钉在后背之上，让人不敢有片刻喘息。
　　两人在苍莽林间飞速奔逃，脚下腐叶簌簌作响，道旁荆棘勾扯着衣摆，头顶浓荫漏下的碎光在他们身上飞快流转。宋继维将沈淮南牢牢护在身前，臂弯稳如磐石，每一步都踏得稳而疾。风声在耳畔呼啸，枝叶在身侧倒退，草木清香里混进了几分急促的气息，唯有彼此交握的掌心温度，成了这仓皇奔逃里最笃定的锚点。后方追击之势步步紧逼，暗劲裹挟着落叶横扫而来，林间光影忽明忽暗，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，在深山密林之中愈演愈烈。
　　“小淮子，带爆破符了吗？”
　　“哦哦，带了！”
　　“丢他。”
　　“好！”
　　沈淮南摸出符纸点燃，符火与烟雾炸开，却没能阻住那人轻如燕的身影。沈淮南早已慌得六神无主，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尽数被她一股脑丢了出去，胡乱朝着追兵的方向砸去，只求能稍稍阻得对方片刻。连那包出发之前，白京义为了捉弄她，悄悄塞进她袖袋里的痒痒粉，也在慌乱之中被一同掷出，粉末在林间风里簌簌散开，化作一片细碎迷蒙的白雾。
　　宋继维抱着百斩剑，一手提着沈淮南往林里跑，可孩童的体力终究敌不过修士，不过片刻便被追上。剑锋劈开风，将两人狠狠分开。宋继维撞在树干上，喉间涌上腥甜，却死死抱着剑不肯撒手。
　　“剑，给我。”
　　“……死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！”
　　那人目露凶光，身形骤然欺近，抬手便要强行夺剑。宋继维心头一紧，双臂紧紧护着怀中长剑，半步不肯退让。两人瞬间扭打纠缠在一起，指节相抵，力道相搏，混乱拉扯之间，那柄剑猛地脱手而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，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上。只听一声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响，剑身应声而断，顷刻之间裂作碎片，断口锋利如刃，再无半分往日锋芒。
　　那人眼神发狠，想要一剑了结宋继维的性命，就当剑将要斩下时一道白影掠至身前。
　　江凛浔指尖夹着剑刃，灵力凝作细碎的光珠，狠狠打入那人额间。那人闷哼一声，倒在他怀里，气若游丝：“这么多年了……你还是只有那一招……是我困住了你……”江凛浔一时怔在原地，身形微顿，目光落在那碎掉的剑上，竟忘了言语。直到宋继维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，他才缓缓回过神来。
　　宋继维垂着头，声音哽咽发颤，满是自责与难过：“师尊……对不起，是我没用，没能护住它，剑碎了……”江凛浔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：“有没有伤到哪里？”
　　宋继维茫然地摇了摇头，眼眶泛红，仍揪着心里的愧疚不放：“我没事……可是那把剑，它就这么碎了……”
　　“百斩，你吓到他了。”江凛浔低头，看着怀里人苍白的脸，声音轻得像落雪。原本碎裂的百斩剑，竟在他掌心缓缓流转，裂痕弥合，重归锋芒毕露的模样。
　　“师尊……这……”宋继维睁圆了眼，泪水还挂在睫尖，便被这神迹般的景象惊得忘了言语。
　　“有没有受伤？”江凛浔又问了一遍，指尖轻轻拭去他颊边的泪。
　　“没有！”宋继维连忙摇头，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，却已透出几分雀跃。“那便好。山薄荷呢？”
　　“哎呀……”沈淮南摇着脑袋从一旁草丛里钻出来，发间还沾着几片青叶子与碎枝，连衣摆都蹭上了泥点，却仰着小脸笑得一脸得意，“我可厉害了！他被我炸得可惨了！被我炸了……一次……估摸着两次……”她掰着手指认真数着，怎么数都数不明白，最后干脆抬头看向江凛浔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反正打中了很多次！”
　　江凛浔一手揽着怀里气息微弱的人，一手温柔地替沈淮南摘下发间的枝叶，指尖拂过她沾了草屑的发顶：“有受伤吗？”“没有没有！”沈淮南蹦跳着躲开，小胸脯挺得高高的，“我厉害得很！”江凛浔无奈失笑，随后带着几人踏云回了玉临阁。
　　刚入阁门，沈安生便迎了上来，看清江凛浔怀里的人时，脸色骤然一变：“哥哥，这是……蒋京尘？！他没死……怎么会伤得如此之重？！”她忙上前将人扶至榻上，指尖凝起灵力，“平安，救他。”
　　“好，我尽力。”沈安生自额间一点，挥出一道温润的绿光环住蒋京尘，缓缓闭上眼。片刻后他睁开眼，脸色沉了几分，“他的体内有噬魂蛊虫毒，此毒太烈，我只能暂时压制，等他醒后看看能否运功逼出些许。”她顿了顿，指尖抚过那人腰腹间深可见骨的伤口，欲言又止。江凛浔皱起眉：“直言便好。”
　　“他的灵质被人挖走了，留下的便是腰腹这条最深的伤。”沈安生解开蒋京尘的衣袍，那身上大大小小、新旧交叠的伤疤触目惊心，“我也只能用归元丹吊着他，接下来的治疗与苏醒，全只能靠他自己了。”“好，我去做些吃食，一会送来给你。”江凛浔转身踏出门外，身后的沈安生已坐下开始运功，绿色的灵力如流水般缠上榻上之人，一根根银针精准刺入穴位。
　　江凛浔的厨艺极好，却从不轻易下厨，平日里都是沈安生操持。今日他难得下厨，还未上桌，阁里的几个小家伙便闻着香味凑了过来，眼巴巴地黏在他身边。他将沈安生爱吃的菜单独盛在一边，叮嘱几人不许淘气，随后端着食盒往偏院走去。孩子们围着饭桌狼吞虎咽，不过片刻便将一桌子菜吃得精光，各个撑得肚子滚圆，连打饱嗝都带着饭菜香。
　　屋里很安静，只有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鼻尖，院里晒着几筐草药，树下石案上还摆着一盘新开的桂花，风一吹便落得满院甜香。江凛浔走进屋，没见到沈安生，却见榻上坐着一个人，正安静地翻着书卷，见他进来便抬头，眉眼弯起温柔的弧度：“阿凛。”“……许久不见，阿凛，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蒋京尘招了招手，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，却清晰得像刻在心上。
　　江凛浔将食盒放在桌上，缓缓坐在榻边。榻上的男人一头墨发未束，松松地垂在肩头，胸口与腰腹都缠着雪白的绷带，勾勒出结实的轮廓，每一道绷带下都藏着经年的伤痕。“想说什么。”江凛浔的声音有些发紧。“阿凛，我好想你。”这是他第一句话，“还有，那一招，不适合你。”
　　江凛浔只觉眼前虚幻——眼前人是他在240年前便亲眼看着死去的人，此后无数个日夜，他都在模仿着那人的招式，对着空荡的山谷说“我好想你”，如今那人却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，连呼吸都带着熟悉的温度。
　　“红茶太苦，不适合你，那招太慢，亦不适合你。”蒋京尘望着他，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，“所以你没必要为了喝红茶而在茶里加糖，那样活，很辛苦的。”“我……我好想你……”江凛浔失态地低声道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　　“所以我回来了。”蒋京尘轻轻握住他的手，温度透过皮肤传来，烫得人眼眶发酸。
　　话音刚落，沈安生便掀帘进来，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：“哥，嗯？这么快就醒了？让我瞧瞧。”他上前替蒋京尘把了脉，又探了探他的额头，“无事了，只是身体还很虚弱，需静养。”说着便打开食盒盖子，取出几碟菜，“我刚刚已经去煎了药，先吃几口饭，再喝药。”她将一碗温热的粥饭递到江凛浔手中，“蒋哥右手不能动，你喂他。”说完便坐在桌前，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，“哎呀，在门口的时候就馋死我了，许久没吃，味道亦如从前呀！”
　　江凛浔接过粥碗，听到这话唇角微扬：“喜欢便多吃些。”随后舀起一勺粥，吹凉了些才递到蒋京尘唇边。
　　“我亦许久未吃了。”蒋京尘笑着张口，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。
　　忙完已是深夜，沈安生去赶几个小家伙睡觉了，江凛浔便留下来守夜。蒋京尘换完睡袍出来时，便瞧见江凛浔站在桌前，指尖捏着一朵半枯的花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“在看什么？”蒋京尘走过去，轻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。
　　江凛浔转过身，将那朵花举到他眼前：“你没扔？”“为什么要扔？这可是你送我的。”蒋京尘低头，鼻尖蹭过他的发顶，“可是如果你知道这花是什么……”“我知道，金盏忘忧。”江凛浔的眼睛忽然一热，一滴泪落在花瓣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　　蒋京尘吻了吻他的发旋，将人紧紧拥在怀里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温柔地裹着两个久别重逢的人。
　　“阿凛，晚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