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金盏忘忧》昙拾壹

2、两年流光，檐下温暖 两年光

　　两年光阴，落满玉临阁的檐角梅梢。

　　沈淮南吮着半颗米糖，小身子窝在江凛浔怀里，暖得像一团晒透阳光的棉絮。他仰起脸，睫毛沾着细碎的糖屑：“师尊，我不多吃的，今日就吃了一颗。”
　　江凛浔指尖蹭过他软乎乎的脸颊，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，像极了许多年前，另一个人也曾这样依赖地望着他。
　　“白义！你又带着淮儿去爬树了？！”沈安生的声音从廊下炸响，带着几分嗔怪，“这臭小子越发无法无天，再不管教，明日便要掀了屋顶去！”
　　江凛浔抬眼望去，少年白京义正扒着窗棂朝他吐舌头，眉眼间的鲜活，让他想起许凌裕——那个在火海里提剑指天、说“我就是我自己”的女子。如今，他把所有迟来的温柔，都给了眼前这些叽叽喳喳的孩子。
　　宋继维立在阶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株倔强的青竹。宋继维的性子，是从骨子里带着一股执拗的野气，像株不肯低头的荆棘。这几年他不知为何，一门心思想拜入江凛浔门下——许是那日惊鸿一瞥，见玉临仙君只一挥手，便将一群闹事修士轻描淡写挑飞于云外，那等从容气度，便在少年心里扎了根。
　　自此他便日日跟在江凛浔身后，像条甩不开的小尾巴。仙君走，他便跟着走；仙君坐，他便垂手立在一旁，端茶递水、打理药圃，关怀备至得近乎黏人，任谁瞧了都要叹一句“痴心”。
　　江凛浔刚从浅眠中转醒，正慵懒地侧倚在软榻上，一手支着额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，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倦意：“我说过了，想拜师，便去找平安。她的医术与术法，足够教你。”
　　他垂着头，声音里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执拗：“玉临仙君，我知道自己丹田已废，可我只想每日瞧一眼您练功，哪怕只学些识海的门道……我要报仇。”宋继维猛地抬头，眼底翻涌着愤怒与杀意，“我要替父母报仇！”
　　江凛浔指尖一顿，恍惚间又看见许凌裕站在火光里，凄凉却坚定：“师傅，天下人渡我，都认我与许轻是一体，可我不愿做她的影子。我就是我自己啊……”随后缓缓跪下，行了一礼，轻声道：“对不起……徒儿不孝，男儿身24年，替父兄报仇之后能穿上师父做的华衣，做一次女子，此生足矣……我该有新师弟了。”如此决绝，斩断最后一丝情义。
　　“小狐狸，这孩子诚心想学，便收下吧。”摇着折扇的人笑着走近，眉眼弯弯，“许凌裕也该添个新师弟了。”
　　江凛浔望着少年眼里的光，终是松了眉：“既如此……便留下吧。”
　　宋继维猛地抬头，眼里的光瞬间亮得晃人，像终于抓住了救命的浮木。他恭恭敬敬地跪下，磕了一个头：“弟子宋继维，拜见师尊！”
　　自那日起，玉临仙君自许凌裕后的第四个徒弟——宋继维，成了修仙界最轰动的谈资。那位隐世多年、几乎要被时光遗忘的仙君，那日竟收了个徒儿，像把散落的星光，重新拢回了玉临阁的檐下。

　　晨雾还未散，玉临阁的演武场上落着薄霜。

　　宋继维攥着木剑，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在霜花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刚练完一套“流风剑”，收势时脚步微晃，却还是挺直了脊背，看向廊下的江凛浔。
　　江凛浔负手而立，衣袂被风掀起一角，目光落在少年握剑的手上：“方才第三式‘云归’，手腕偏了三分，气息也乱了。”
　　宋继维垂头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：“弟子……没稳住。”
　　“过来。”江凛浔走上前，握住他的手调整姿势，掌心的温度透过木剑传过来，“沉肩，坠肘，识海要定。”他带着少年慢动作拆解招式，声音轻得像雾：“再试一次。”
　　宋继维深吸一口气，重新起势。这一次，剑风稳了许多，收势时竟能稳稳钉在原地，连霜花都没被震落。江凛浔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，指尖轻叩他的肩头：“比昨日稳了，再接再厉。”少年眼里瞬间亮起来，连呼吸都轻快了些：“是！师尊！”

　　剑风在演武场上轻掠。

　　宋继维持剑而立，额角沁着薄汗，江凛浔正欲开口点拨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
　　“师兄！师伯！”
　　沈淮南提着裙摆小跑过来，小脸红扑扑的，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，“师傅炖了汤，让我来喊你们回去用饭啦，再晚就要凉了。”少女跑得急，气息微喘，却依旧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两人。
　　江凛浔指尖微顿，随即轻轻颔首，语气柔和了几分：“知道了。今日便练到此处。”宋继维闻言也收了剑，垂手立在一旁。江凛浔看向他，淡淡一句，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许：“今日进益不小，继续稳着练。”
　　沈淮南立刻凑过来，拉了拉宋继维的衣袖，笑得眉眼弯弯：“继维师兄好厉害！我们快回去吧，今日有你爱吃的！”
　　晨光穿过林间，落在三人身上，一地剑痕与霜花，都被这一声呼唤，揉成了温温柔柔的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