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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雪落青崖(三) 莫淮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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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淮竹走后的第七天,斐砚池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从山下寄来的,用的是最普通的麻纸,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鹤。纸鹤飞到他窗前的时候翅膀已经散了半边,像是飞了很远的路,累得快要散架了。
他拆开纸鹤,里面只有一行字:
“砚池,帮我查一个人。北荒散修,姓裴。三十年前的事。——莫淮竹”
斐砚池把信看了两遍,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。
纸页卷曲、发黄、化为灰烬的过程中,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。不是因为信的内容让他为难,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莫淮竹了——这个人做事向来有章法,他让查的东西,一定是已经摸到了什么线索才会开口。
姓裴的北荒散修,三十年前。
这个描述让斐砚池心里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的身世。他是北荒散修裴渊的儿子,十五岁那年被送上青崖宗。但他对父亲的记忆很少,只知道父亲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临死前托人把他送上了山。至于父亲得罪了谁、怎么死的、死后如何,他一概不知。
莫淮竹在查什么?他查的这个人,和自己的父亲有没有关系?和林州羽的死有没有关系?
斐砚池坐在桌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一下一下的,节奏很慢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起身出了门。
青崖宗的藏经阁在擎天峰半山腰,是一栋三层的木楼,外观看起来普普通通,甚至有些破旧,但里面的藏书量在整个修真界都排得上号。青崖宗立派一千二百年,历代祖师收集、抄录、撰写的典籍足有十余万卷,涵盖了功法、术数、阵法、丹道、符箓、天文、地理、妖图鉴、修真界史话等各个方面。
斐砚池常来藏经阁,守阁的徐师叔跟他很熟。徐师叔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,修为不算高,但过目不忘,脑子里装着一座活的藏经阁。斐砚池进门的时候,徐师叔正趴在桌上打瞌睡,口水都快流到书页上了。
“徐师叔。”斐砚池叫了一声。
徐师叔猛地抬起头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,迷迷糊糊地抹了一把:“嗯?砚池啊,又来查什么?”
“北荒散修的卷宗。三十年前的。”
徐师叔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大半。他看着斐砚池,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,但没有多问。他站起身,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,从最高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卷宗,封皮上落满了灰。
“北荒那边的记录不太全,”徐师叔把卷宗放在桌上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散修不像咱们宗门的弟子,有正经的名册可查。这些是各次大比、盟会、还有各地城隍上报的散修名录,东拼西凑的,你看看有没有你要找的。”
斐砚池翻开卷宗,一页一页地看。
北荒是修真界最荒凉的地方,灵气稀薄,资源匮乏,真正的宗门看不上那块地,只有一些散修和落魄的小门派在那里讨生活。卷宗里的记录很简略,大部分只有名字和籍贯,有些甚至连名字都不全,只写着“某氏”“某道人”之类的称谓。
他翻了很久,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写着几行字:“裴渊,北荒青石镇散修,擅阵法,尤精困阵。太康十四年春,于落雁渊设阵困九命妖,力竭而亡。其子托付青崖宗抚养。”
斐砚池盯着那几行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了很多遍。太康十四年。那是十五年前,他爹死的那年。
落雁渊。林州羽死的地方。困阵。九命妖,林州羽杀的,也是一头九命妖。也是在落雁渊。
斐砚池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用力攥紧了卷宗的边缘,指节泛白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,碎片四溅,每一片都割得他生疼。
他爹不是得罪了什么人。他爹是去落雁渊困一头九命妖,力竭而亡的。他爹没有得罪任何人,他是——他是为了保护什么人,为了不让那头妖兽越过落雁渊,就像林州羽一样。
斐砚池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长到他的胸腔都在发疼。然后他慢慢地吐出来,睁开眼睛,继续往下看。
卷宗上关于裴渊的记录只有这几行,后面再也没有了。但他注意到,在这一页的右下角,有一个小小的标记。那是一个印章,盖得很淡,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他认识那个印章,那是……青崖宗宗主清朝君的私印。斐砚池合上卷宗,把它放回原处。他跟徐师叔道了谢,走出藏经阁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被云层遮住,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空上,黯淡地闪着光。
他站在藏经阁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峰。望归峰隐没在云雾中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那座峰在那里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斐砚池没有立刻给莫淮竹回信。他用了三天的时间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落雁渊和九命妖的资料。
落雁渊在青崖宗以北三百里,是一条横亘东西的巨大裂谷。裂谷深不见底,终年被黑色的雾气笼罩,传说那是上古时期一场大战留下的痕迹。裂谷中栖息着大量妖兽,越往深处走,妖兽的等级越高。
青崖宗之所以建在苍梧山上,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镇守落雁渊。一千二百年来,青崖宗的弟子们一代又一代地巡查落雁渊,斩杀从裂谷中涌出的妖兽,保护山下的凡人和修真同道。这是青崖宗的使命。也是林州羽的使命,但是他为此付出了生命……
斐砚池从资料中发现了几件重要的事情。
落雁渊的妖兽活动在过去三十年里越来越频繁,高阶妖兽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多。三十年前,九命妖还只是传说,很少有人亲眼见过。但最近十年,九命妖的目击报告至少有五次。
三十年前裴渊去落雁渊困那头九阶妖兽的时候,不是一个人去的。卷宗上虽然只写了他的名字,但斐砚池从其他记载中拼凑出了更多的信息——那次行动是青崖宗组织的,一共有七个人参加,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。裴渊是唯一一个没有宗门背景的散修。
那头九命妖,当年没有被杀死。它只是被裴渊的阵法困住了,困了十五年。十五年后,它破阵而出,又出现在了落雁渊。
而这一次,挡住它的人是林州羽。
斐砚池把这些信息整理好,重新折了一只纸鹤。他的手很稳,折出来的纸鹤比莫淮竹那只工整多了。他在纸鹤的翅膀上写下了回复:“裴渊,青石镇散修,擅困阵。太康十四年受青崖宗之邀,赴落雁渊困九阶妖兽,力竭而亡。其子名砚池,托付清虚真人带上山。妖兽未死,困阵维持十五年。今年破阵而出,州羽往落雁渊巡查时遇之。——砚池”。他向纸鹤中注入了一些法力,把纸鹤放飞的时候,天正在下雨。纸鹤的翅膀被雨水打湿了,飞得很慢,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受伤的鸟。但它还是一点一点地升高,最后消失在了雨幕中。
斐砚池站在窗前,看着纸鹤消失的方向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顺着下巴滴落。他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,也不想去分。他想起一件事,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他刚上青崖宗不久,还是个浑身带刺的小孩,谁都不信,谁都不理。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,听到林州羽在隔壁房间里小声地说话。
他以为林州羽在跟谁说话,就凑过去听。结果发现林州羽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……别想了,别想了,睡觉睡觉。明天还要练剑呢。”
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大概是翻了个身。“可是还是好想爹啊。”很轻很轻的一句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斐砚池站在门外,听着那一句“好想爹”,忽然觉得眼眶很热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爹,想起了爹把他托付给别人的那个下午。爹蹲下来,用粗糙的手摸他的头,说:“砚池,你要听话。爹爹很快就来接你。”
他等了十五年。爹没有来。他现在知道了,爹来不了了。爹死在落雁渊,死在那个深不见底的裂谷里,死在了一头九命妖的爪下。爹不是不要他了,爹……是没有办法了,也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……
斐砚池把窗户关上,雨水被隔绝在了外面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。他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块玉佩。成色不算好,甚至有些浑浊,上面刻着一个“裴”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不是什么工匠的手艺,是有人自己刻的。这是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,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“爹……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没有人回答他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。
纸鹤飞了一天多,才到了莫淮竹手里。莫淮竹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南疆的一个小镇上。小镇叫清风镇,不大,百来户人家,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。镇上没有修真者,也没有妖兽,安安静静的,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子。
他住在一家客栈里,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上面画满了标记,有些是已知的线索,有些是猜测,有些只是他随手画的圈。
纸鹤从窗户飞进来的时候,他正在看地图。纸鹤的翅膀湿透了,落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“啪嗒”声,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落叶。
他拆开纸鹤,看了斐砚池的回信。看完之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几行字。他的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画的,像是在写一件很郑重的事情:“小砚,节哀。——莫淮竹”
这五个字他写了很久。不是因为不会写,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比谁都清楚,“节哀”这两个字有多轻。它轻得像一片羽毛,落在一个人的伤口上,不但止不了疼,反而会让人更清楚地感觉到伤口的存在。
但他还是写了,因为他知道,斐砚池不需要安慰,也不需要怜悯。斐砚池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——我知道了。我在这里。
这就够了。
他把纸鹤重新折好,放飞。纸鹤从窗户飞出去,在南疆的夜空中转了一个圈,然后朝着北方的方向飞走了。莫淮竹站在窗前,看着纸鹤消失在夜色中。南疆的夜风很暖,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。和青崖宗的风不一样,青崖宗的风是冷的,带着雪和松针的味道。他想起了青崖宗。想起了林州羽。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,他的小羽……再也回不来了……身死道消,再也回不来了……
他转身回到桌前,拿起地图,继续看。地图上的标记密密麻麻的,但有一条线是最粗的、最显眼的——那是一条从青崖宗出发,穿过南疆,经过中州,一直延伸到北荒的路线。
他要去北荒。
不是因为他觉得林州羽的魂魄会在北荒,而是因为他需要找到一样东西。那叫——“聚魂灯”。聚魂灯是一件上古法器,据说可以凝聚散落的魂魄,让死者复生。但这盏灯早已失传,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三百年前的北荒。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,甚至没有人能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。但莫淮竹不在乎。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,他也要去找。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路。
他收起地图,吹灭了桌上的油灯。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。
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睡不着。
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了。每次闭上眼睛,他就会看到林州羽躺在雪地里的样子——白衣红血,眉目安静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他告诉自己,林州羽只是睡着了。他很快就会醒的。等他找到了聚魂灯,等他把林州羽的魂魄重新聚拢,等他把林州羽带回来,林州羽就会醒。
会睁开眼睛,会笑嘻嘻地叫他“师兄”,会跟他拌嘴,会抢他的酒喝,会在他面前毫无形象地打滚耍赖。
一切都会回到从前。
莫淮竹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种陌生的气味,是客栈里用的皂角味,不是林州羽身上的味道。林州羽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桃花香,是他酿酒的时候沾上的,洗都洗不掉。
他攥紧了枕头的边缘。
“小羽。”
他在黑暗中低声说。
“你……等着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过地面,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当它移到房间正中央的时候,莫淮竹终于睡着了。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是春天,青崖台下的海棠林开满了花。粉红色的花瓣铺天盖地的,风一吹就落成了花雨。他站在海棠林中间,面前是那棵最大的海棠树。
林州羽坐在桃树下,手里端着一杯酒,笑嘻嘻地看着他。
“师兄,你怎么才来?”林州羽说,“酒都凉了。”
莫淮竹看着他,看着他完好无损地坐在那里,白衣胜雪,眉目如画。他的胸口没有伤口,脸上没有血迹,嘴角挂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——没心没肺的,暖洋洋的,像冬天的太阳。
莫淮竹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来。
“酒凉了可以再温。”莫淮竹说。
“那你给我温。”林州羽把酒杯递给他,理直气壮的。
莫淮竹接过酒杯,用手心捂着。他的灵力是火属性的,手掌很快就变得滚烫,杯中的酒冒出了热气,花香弥漫开来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酒杯递回去。
林州羽接过来,喝了一口,满意地眯起眼睛:“还是师兄靠谱。”
花瓣落在他们的肩上、膝上、酒杯里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林州羽忽然开口:“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不会想我?”
莫淮竹没有回答。
林州羽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笑,但那笑容底下有一层薄薄的、不易察觉的水光。
“算了,别回答。”林州羽又转过头去,继续看花,“你就当我没说。”
“会。”
莫淮竹的声音很轻,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了。但林州羽听到了。
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地笑了笑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然后海棠花越落越多,越落越密,密密麻麻的,像一场粉红色的雪。林州羽的身影在花瓣中变得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淡,像是要融化在这片花海里。
“小羽——”
莫淮竹伸手去抓,但只抓到一把花瓣
林州羽不见了。
花林不见了。
春天不见了。
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,四周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,只有雪,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小羽!”
他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应他。
他从梦中惊醒,猛地坐了起来。
房间里还是黑的,月光已经从地板上移走了,窗外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晨光。他的后背全是汗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过了很久,心跳才慢慢地平复下来。
他低下头,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。他用力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,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。他想起梦里的林州羽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不会想我?”
莫淮竹闭上眼睛。
“会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,对着空荡荡的房间,对着灰蒙蒙的晨光,对着那个不在身边的人。
“每一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了。
但这一次,没有人听到。
没有人笑着转过头来看着他,没有人说“那就好”。
窗外,天慢慢地亮了。南疆的早晨来得很早,鸡鸣声从远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的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莫淮竹下了床,洗了把脸,把地图收好,背起剑,走出了客栈。
小镇的街道上已经有人了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馄饨和包子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。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,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,吃得满嘴都是糖。
莫淮竹看了她一眼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他想起林州羽喜欢吃甜的。什么都喜欢放糖,酿酒放糖,喝茶放糖,连喝粥都要放两勺糖。斐砚池说他“迟早有一天甜掉牙”,林州羽不服气,说“甜怎么了,甜能让人开心”。
“你开心吗?”斐砚池问。
林州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开心啊。有你们在,我每天都挺开心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神飘了一下,飘到了莫淮竹身上。只是一瞬间的事,很快就收回去了。
但莫淮竹看到了。
他什么都看到了。
他只是没有说。
莫淮竹穿过小镇的街道,走到了镇外的官道上。官道两旁种着柳树,柳条已经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晨风中轻轻摇摆。
他站在官道上,朝着北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北方的天边,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山脉轮廓。那是中州的方向,过了中州就是北荒。
路很长。
但他不着急。
他有一辈子的时间。
莫淮竹迈开步子,朝着北方走去。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,消失在了晨光之中。官道两旁的柳树在风中沙沙地响,像是在跟他说什么。
但他没有回头,再也没有回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