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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雪落青崖(二) 林州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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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州羽死后的第三天,莫淮竹才从青崖台上下来。
这几天里他没有合过眼,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他就坐在那个位置,抱着林州羽,一动不动。雪落在他身上,化了又落,落了又化,他的道袍湿透了,贴在身上,他也不觉得冷。
斐砚池每天来看他一次,给他带吃的喝的,放在他手边。莫淮竹不看也不碰,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石像。第二天的时候,斐砚池带来的食物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,水也结了冰。斐砚池蹲下来,看着莫淮竹的脸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,眼睛深陷,颧骨突出来,像是老了十岁。
“你不能这样。”斐砚池说。这是他三天来说的第一句话。
莫淮竹没有反应。
“你这样也救不了他。”
莫淮竹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很轻微的动,但斐砚池看到了。
“他走了,”斐砚池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把刀,“你得让他走。”
莫淮竹终于抬起头,看了斐砚池一眼
那一眼让斐砚池的喉咙紧了一下。莫淮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,没有悲痛,甚至没有情绪。那双眼睛是空的,空得像一口枯井,像一间搬空了所有家当的屋子,什么都没有了。
但正是这种空,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难受。
“小砚,”莫淮竹开口了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他说过,他不想埋在青崖宗。”
斐砚池一怔。
“他说那里太闷了,没有风,没有花,连鸟叫声都听不到。”莫淮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什么,“他说他要是死了,就把他烧了,骨灰洒在青崖台下面的那片海棠林里。他说他想看海棠花。”
斐砚池沉默了很久,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。
第三天,他们给林州羽换了身干净的白衣。那件衣服是林州羽最喜欢的一件,料子很软,领口绣着几片竹叶——那是他自己绣的,绣得歪歪扭扭的。
林州羽的手艺向来不怎么样。他学刺绣这件事本身就很离谱——一个整天舞刀弄剑的人,忽然有一天坐下来捏着一根针,笨手笨脚地往衣领上戳,戳得满手都是针眼。
莫淮竹当时路过他门口,看到他龇牙咧嘴,停下来问了一句: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绣花。”林州羽含含糊糊地说。
莫淮竹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低头看那块衣料。
“这是竹子?”
“……对。”
“像葱。”
林州羽把针往桌上一拍,恼了:“你行你来!”
莫淮竹还真坐下来了。他拿起针,穿好线,手指翻飞了几下,几片竹叶就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了衣领上,比林州羽戳了半天的那几片好看了很多
林州羽目瞪口呆。“你一个大男人,怎么会这个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。
“我娘教的。”莫淮竹把针别回线轴上,语气平淡。
林州羽不说话了。他知道莫淮竹的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这是他从来不提的事。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林州羽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“那你教我呗。”
莫淮竹抬头看了他一眼,大概是被他难得认真的表情弄得有点意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”林州羽别过头,耳朵尖有点红,“就是想学。”
莫淮竹没有追问。他把针递给他,然后绕到他身后,握住他的手,纠正他的姿势。
“拿针的姿势不对。食指抵在这里,拇指和中指捏住针身,不要太紧,也不要太松。”
莫淮竹的手覆在林州羽的手上。莫淮竹的掌心很热,林州羽的手很凉。林州羽的耳朵更红了,但莫淮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,认认真真地带着他一针一针地绣。
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凑在一起的脑袋上,照在桌面上散落的绣线和布料上。林州羽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,但他绷着脸,假装自己全神贯注在针线上。
莫淮竹的手很稳,呼吸很轻,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。
林州羽后来再也没有穿过那件衣服。不是不喜欢,是不舍得。他把衣服叠好,收在柜子最里面,和那封家书放在一起。
火化的时候,莫淮竹站在最前面。
柴堆堆得很高,林州羽躺在上面,白衣在火光中映成暖黄色。火焰从底部升起来,舔舐着柴木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
莫淮竹一直看着,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斐砚池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看着莫淮竹的背影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肩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,一动不动。但斐砚池注意到,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。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,是那种用尽全力在压制、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抖。
柴堆烧了整整两个时辰,最后只剩下一捧灰白色的骨灰。莫淮竹亲手把它们收进了一只青瓷坛子里。坛子是林州羽生前用过的,里面原本装的是他酿的桃花酒。
莫淮竹把酒倒了出来。
他倒酒的时候手很稳,但在倒最后一杯的时候,他自己端起来喝了。
那杯酒是桂花味儿的,甜中带涩,是林州羽一贯的风格——他酿酒的技术一直不怎么样,每次都放太多糖,甜得发腻,但喝到最后会有一股涩味泛上来,像是他在酒里藏了什么心事。
有一年春天,林州羽兴冲冲地抱了一坛酒来找他们,说是自己酿的,让他们尝尝。斐砚池喝了一口,面不改色地说:“太甜了。”
林州羽不服气,转头看莫淮竹:“大师兄,你说!”
莫淮竹喝了一口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样?”林州羽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甜。”
“你看,砚池你也说甜——等等,大师兄你这是在批评我还是在附和他?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
“你们俩——”林州羽气得把酒坛子往桌上一顿,“你们根本就不懂欣赏!这叫风味,风味懂不懂?甜中带涩,涩里回甘,人生百味尽在这一坛——哎你们别走啊,我还没说完呢。”
他追出去的时候,莫淮竹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,好似在笑着。斐砚池走在莫淮竹旁边,嘴角也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两个人都没有回头。
但林州羽还是追了上去,一手拽住一个,硬是把他们拖回来,又给他们各倒了一大碗。
“喝完!一滴都不许剩!”
那坛酒最后被他们三个人喝得干干净净。林州羽喝得最多,醉得趴在桌上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“下次我要酿一坛更好的”。莫淮竹坐在旁边,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他身上。斐砚池把碗收了,回来的时候看到莫淮竹正低头看着林州羽的睡脸,目光很轻很轻,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斐砚池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转身走了。
那天晚上月光很亮,照在青崖宗的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莫淮竹喝完了那杯酒,把杯子放下。
“你酿酒的手艺一直不怎么样。”他对着空气说。
没有人回答他,永远不有人回答他了……
第二天,他们去了青崖台下的那片海棠林。
那片海棠林是青崖宗的开山祖师亲手种的,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。每年到了开花的时候,海棠花开得像一片粉红色的海,铺天盖地的,美得不像人间。青崖宗的弟子们喜欢在桃花开的时候来这里喝酒、下棋、聊天,林州羽是来得最勤的一个。
现在是冬天,海棠林里光秃秃的,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无数只干枯的手。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雪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。
莫淮竹站在海棠林中央,最大的那棵海棠树下,打开了青瓷坛子。
他把骨灰慢慢地洒了出去。灰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流泻下来,落在雪地上,落在枯黄的草地上,落在桃树的根部。风一吹,便纷纷扬扬地散开了,和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雪,哪些是他。
“你说想看海棠花。”莫淮竹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个人耳语,“我把你种在这里。明年春天,你就能看到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像是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。但斐砚池看到了,他觉得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。
骨灰洒完之后,莫淮竹在最大的那棵海棠树下坐了下来。他靠着树干,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,说:“砚池,你先回去吧。我想再待一会儿。”
斐砚池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他走出海棠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莫淮竹坐在树下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陷进了泥土里。他的姿态很放松,像是真的在等一个人。
但斐砚池知道,他要等的人,再也不会从这条路上走过来了。
桃林里很安静。
莫淮竹坐了很久,久到天色暗了下来,久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。他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听什么。
风穿过枯枝的声音,远处山涧流水的声音,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忽然开口,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。
“林州羽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“你说你想看海棠花,我信了。你说你嫌墓地太闷,我信了。你说你只是去落雁渊巡查一趟,三天就回来,我也信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。
“结果呢?”
他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结果你去了落雁渊,遇到了那头九命妖。你没有跑,你拔了剑。你一个人打了三天三夜,打到最后经脉寸断。你明明可以跑的,你明明可以发信号求援的,你为什么没有?”
风吹过桃林,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“因为你知道,那头妖兽的目标是青崖宗。如果它过了落雁渊,下一个就是山门。所以你拦在那里,拿自己的命去拦。”
莫淮竹闭上眼睛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死了,我会感谢你?”
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。
“林州羽,我不需要你保护。我是你师兄,我比你强,应该是我站在你前面。你凭什么替我挡?你凭什么替青崖宗挡?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?你不是最怕死吗?你十五岁的时候被蛇咬了一口都吓得哭鼻子,你怎么就有胆子一个人去扛九命妖了?”
风停了。整个海棠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莫淮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脸,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又长又孤单。
然后他弯下腰,额头抵在膝盖上,双手攥紧了地上的落花。
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但如果有人站在旁边,会看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,在作最后的挣扎。
月亮慢慢地移过天空。
当它移到海棠林正上方的时候,莫淮竹直起了身子。
他的脸上没有泪痕,但眼睛红得厉害。他看着面前那棵最大的海棠树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会找到你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修真之人,身死而魂不灭。你的魂魄一定还在某个地方。我会找到你,我会把你带回来。不管要多久,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他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青瓷坛子重新抱进怀里。
“你欠我的。”他说,“你说了今年要陪我看海棠花的。林州羽,你这个人,最不守信。”
他转身走出了海棠林。
月光跟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三天后,莫淮竹离开了青崖宗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只在房间里留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斐砚池的,内容很短:“小砚,我下山去了。不必找我。青崖宗的事,拜托你了。——莫淮竹”
斐砚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。
然后他把信折好,收进了袖中。他没有去追。
因为他知道,莫淮竹这个人,一旦做了决定,谁都拉不回来。就像当年他决定要修无情道一样,谁都劝不住。
说到无情道——斐砚池皱起了眉头。
莫淮竹修的是无情道。那是青崖宗最上乘但也最凶险的道法,修到极致便可斩断七情六欲,以无情之心合天地之道。
但莫淮竹从来没有真正修成过。不是因为他的天赋不够,而是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个人。那个人叫林州羽,有他在,莫淮竹就永远断不了情。断不了情,就修不成无情道。修不成无情道,他就永远无法突破瓶颈。
这件事,林州羽知道。
他不仅知道,他还为此自责了很久。他觉得是自己拖累了莫淮竹。他曾经偷偷去找过掌门,说想离开青崖宗,说不想耽误莫淮竹的前程。
掌门没有同意。
掌门只是叹了口气,说:“傻子,你以为你走了,他就能忘了你?”
林州羽没有说话。
掌门又说:“他修无情道,斩的是情,不是人。你走了,人不在,但情还在。斩不断的,就永远斩不断。”
林州羽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掌门看着他,目光慈祥而悲悯:“你什么都不用做。你只要好好地待在他身边就行了。有些人,有些情,不是用来斩的。”
林州羽不懂。但后来他渐渐懂了。
他发现莫淮竹在看他练剑的时候,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那种上扬很细微,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,但林州羽注意得到。因为他也在看莫淮竹。
他发现莫淮竹会在他生病的时候,整夜整夜地守在他床边,手里握着一卷书,但一炷香过去了,书页都没有翻过一页。
他发现莫淮竹会在他随口说了一句“想吃糖炒栗子”之后,第二天翻山越岭去山下的小镇买,回来的时候栗子还是热的,被他揣在怀里,用灵力温着。
他发现莫淮竹看他的眼神,和看别人的不一样。
看别人的时候,莫淮竹的目光是平的,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。但看他的时候,那面湖的底下会有暗流涌动,有鱼在游,有水草在摇,有整个不为人知的世界。林州羽不傻。
他看得出来。
但他从来没有说破。
因为他知道,一旦说破了,莫淮竹的无情道就真的修不成了。只要不说破,莫淮竹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“我对他只是师兄弟的情谊”,还可以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。
林州羽不想成为莫淮竹的劫。
他想成为他的路。
所以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嘻嘻哈哈地叫他“大师兄”,跟他拌嘴,跟他抢酒喝,在他面前毫无形象地打滚耍赖。
他把自己所有的真心都藏在那些没心没肺的笑容底下,藏得严严实实的,连斐砚池都没有看出来。
但他瞒不过一个人。他瞒不过自己。他喜欢莫淮竹。
不是师兄弟之间的喜欢,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重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欢。那种喜欢像一棵树,种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不知不觉就生根发芽了,等他发现的时候,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,根须深深地扎进了他的每一寸骨血里,拔不出来,也不舍得拔。
他有时候会想,如果他没有上青崖宗,如果他没有遇到莫淮竹,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。
大概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,普普通通地种地,普普通通地娶妻生子,普普通通地老死。不会有什么波澜,也不会有什么遗憾。
但也不会有那些海棠花。不会有那些雪夜里的对视,不会有那些不言而喻的默契,不会有那些藏在“师兄”两个字底下的万语千言。
他觉得值了。
即使只能这样不远不近地站在他身边,即使这辈子都不能把那些话说出口,即使他只能把所有的喜欢都酿进酒里,酿成一杯又甜又涩的桃花酒,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递给他。
“尝尝,我新酿的。”
“太甜了。”
“甜点怎么了?甜点好喝。”
“……随你吧。”
就这些。
就这些就够了。
斐砚池站在莫淮竹空荡荡的房间门口,站了很久,只有自己了……只剩自己了……
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,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一尘不染,书架上按照类别排列着各类典籍。只有墙上少了一把剑——莫淮竹的佩剑。
他走了。带走了剑,带走了那只青瓷坛子,带走了林州羽的骨灰。
斐砚池走进去,在桌边坐下来。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那是林州羽留下的——有一年冬天,林州羽在这里刻字玩,被莫淮竹发现了,两个人追着打了一架,从屋里打到屋外,谁都没有输,谁都没有赢。
斐砚池伸出手,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划痕。
他想起有一次,林州羽喝醉了酒,趴在桌上,迷迷糊糊地跟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水池子,你说,一个人要修到什么境界,才能把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?”
斐砚池没有回答。
林州羽又自己接了一句:“我不想修到那个境界。”
然后他就睡着了。
斐砚池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醉话。现在想起来,那大概是林州羽这辈子说过的最清醒的一句话。
他不想忘记。
哪怕喜欢一个人会让他痛苦,会让他患得患失,会让他在这条修仙路上走得更慢更艰难,他也不想忘记。他宁愿揣着这颗沉甸甸的心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,也不要变成一块没有心的石头。
这就是林州羽。
他这个人,看起来嘻嘻哈哈的,什么都不在乎,好像天塌下来都有高个子顶着。但实际上,他是他们三个人里最重情的那个。
只是他把所有的重都藏在了轻底下。
藏得太深了,深到差点连他自己都信了。
斐砚池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。然后他关上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。他走到拐角处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他想回头看一眼。但他没有。因为他知道,回头也看不到什么了。
走廊尽头,夕阳正在落山。晚霞烧红了半边天,红得像血,又像林州羽那天穿的白色道袍上洇开的颜色。
斐砚池站在夕阳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二哥。”这是他从小到大叫了无数次的称呼,但这一次,没有人回应他。
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,带着海棠林里枯枝的气息。他把那句没有得到回应的称呼咽了回去,和着喉咙里那股铁锈味一起咽了回去。
他迈步……走进了夕阳中。
相信我,林州羽我后续想办法把他更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