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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雪落青崖(四) 莫淮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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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淮竹走后的第二十七天,斐砚池收到了第二封信。
信不是纸鹤了,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被人塞在一只死鸟的腿环里。那只鸟飞到斐砚池窗前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,羽毛凌乱,胸口有一个血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。它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了斐砚池一眼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斐砚池把纸条取出来,展开。上面只有几个字,写得很急,笔画都飞起来了:“南疆有变。速来。——淮竹”
他把纸条看了三遍,然后起身开始收拾东西。他没有犹豫。莫淮竹这个人,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叫人。他说“速来”,那就是真的出了事情,而且是凭他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情。
斐砚池的行李很简单:一把剑,几件换洗的衣服,一袋干粮,还有那块玉佩。他把玉佩贴身放好,剑挂在腰间,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房间。
房间里很安静,床铺叠得整整齐齐,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,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。窗台上那只死鸟还躺在那里,羽毛在风中轻轻颤动。
他伸手把鸟的尸体捡起来,放在窗台内侧,避开了风。然后他关好窗户,转身走了。
走出青崖宗山门的时候,天刚亮。晨雾还没散,山门的两根白玉柱子隐在雾气里,若隐若现的,像两棵从云里长出来的树。他在山门口停了一下。十二年前,他就是从这里走进来的。那时候他瘦得像根柴火棍,浑身是伤,眼睛里全是戒备。送他来的那个人在山门口把他交给接引师兄,说了句“拜托了”,转身就走了,走得很快,像是怕多待一秒就走不了了。
那个人不是他爹。他爹已经死了。那个人是他爹的朋友,一个姓周的散修,欠他爹一条命,所以答应把他送到青崖宗。
那个姓周的散修走的时候,连头都没有回。
斐砚池站在山门口,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,心里没有难过,也没有愤怒。他只是觉得很空,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,什么都没有了。
然后林州羽来了。林州羽从山门里面跑出来,手里拿着一包糕点,气喘吁吁的,额头上全是汗。“你是新来的师弟吧?”林州羽说,“我叫林州羽,你叫什么?”
斐砚池没有说话。“你吃了吗?”林州羽把糕点递过来,“没吃的话先吃点东西,饿着肚子可不行。”
斐砚池看着那包糕点,看着林州羽笑眯眯的脸,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刘海,忽然觉得那间空屋子好像被人放了一张桌子进来。
很小的一张桌子,但放在那里,屋子就不那么空了。
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,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。
斐砚池收回目光,迈步走下了山门前的石阶。石阶很长,从山门一直铺到山脚,一共三千六百级。他走得不快也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砚池师兄!”
他回头,看到一个小师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手里举着一把伞,那是陆西愿,除了林州羽和莫淮竹,一开始唯一一个对他有这么多善意的一个人。
“师兄,要下雨了,你带把伞吧。”
斐砚池看了看天。天确实是阴的,云层很低,灰蒙蒙的,压在山顶上,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。
“可是。”
“不用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转身继续走。
陆西愿站在原地,手里举着伞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了石阶的尽头。
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泥土的气息。
要下雨了。
斐砚池行了三天,一会儿驭剑,一会儿步行,才到了南疆。
南疆和青崖宗完全不同。青崖宗在山里,到处都是石头和松树,空气里永远有一股冷冽的松针味。南疆是丘陵和密林,空气湿热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,吸一口气都觉得嗓子眼里黏糊糊的。
他按照莫淮竹之前信里提到过的线索,找到了清风镇。镇上的人告诉他,莫淮竹确实在这里住过,但已经走了好些天了,走的时候很急,好像是追着什么东西走的。
“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斐砚池问。
卖馄饨的老头想了想,指了指西边:“往那边的山里去了。那天晚上我收摊的时候看到他出镇子,走得飞快,跟阵风似的。”
斐砚池谢过老头,往西边走去。
出了镇子就是山路,越走越窄,越走越荒。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枝叶交错着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,只有偶尔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零零碎碎的光斑。
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。不是草木的清香,是一种腐烂的、甜腻的气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死了很久,烂在了林子深处。
斐砚池放慢了脚步,手按上了剑柄。
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莫淮竹留下的记号。那是一个很隐蔽的刻痕,在树干的背面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刻痕的形状是一个箭头,指向西偏北的方向。
他震震的看了看那个痕迹,继续往前走。每隔一段路,他就能找到一个类似的记号。有些刻在树上,有些刻在石头上,有些是用剑尖划在地上的。记号越来越新,说明他离莫淮竹越来越近了。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他听到了打斗的声音。
声音是从前面不远处传来的,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和妖兽的嘶吼。斐砚池加快脚步,拨开挡在面前的灌木丛——眼前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中央,莫淮竹正和一头妖兽缠斗在一起。
那只妖很大,足有两丈多高,通体漆黑,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鳞甲,像一块会动的岩石。它的头上有三只角,眼睛是血红色的,嘴巴咧到了耳根,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獠牙。它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黑色的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,但它好像完全不觉得疼,还在疯狂地攻击。
莫淮竹的状态不太好。他的道袍破了好几处,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,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。他的脸上也沾了血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妖兽的。但他的剑还是很稳,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妖兽鳞甲的缝隙之间,一剑比一剑深。
斐砚池没有犹豫,拔剑冲了上去。
他从侧面切入,一剑刺向妖兽的后腿关节。那里是妖兽防御最薄弱的地方,鳞甲覆盖不到,只有一层薄薄的皮。剑尖没入皮肉,妖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,猛地转过身来,尾巴像一根铁鞭一样朝他横扫过来。
斐砚池来不及躲,只能横剑格挡。尾巴砸在剑身上,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震飞了出去,后背撞在一棵树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,差点吐血。
“砚池!”莫淮竹喊了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斐砚池咬着牙站起来,嘴里有一股血腥味。
妖兽被两面夹击,变得更加狂暴了。它张开嘴,一团黑色的火焰在喉咙里凝聚,对准了莫淮竹。
“躲开!”斐砚池喊。
莫淮竹没有躲。他反而往前冲了一步,手中的剑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——那是他将全部灵力灌注到剑中的标志。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,像是手里握着一道电光。
黑色的火焰从妖兽嘴里喷出来的同时,莫淮竹的剑也从侧面刺了下去。
剑光刺入妖兽的喉咙,那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黑焰余下的气浪向四周扩散,把空地上的碎石和落叶全部卷了起来,像一场小型的飓风。
斐砚池被气浪推得后退了几步,眯起眼睛看向场中。
烟尘散去之后,妖兽倒在了地上。它的颈从侧边被割开了一道口子,黑色的血和脑浆流了一地。它的四肢还在抽搐,尾巴在地上无意识地甩了几下,然后就一动不动了。
莫淮竹站在妖兽的尸体旁边,拄着剑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
斐砚池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。
“擦擦脸。”
莫淮竹接过布,胡乱地擦了一把。布上沾满了血和汗,还有一些黑色的碎屑——大概是妖兽的血溅上去的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莫淮竹问。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样。
“你叫我来的。”斐砚池说。
莫淮竹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来了:“信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那只鸟快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莫淮竹低下头,开始擦剑上的血,“我没办法用灵力传信。这附近有东西在干扰灵力,纸鹤飞不出去。我找了三天才找到一只还能飞的鸟。”
斐砚池看了看四周的密林,皱了皱眉:“什么东西在干扰灵力?”
“不知道。”莫淮竹把剑收回鞘里,“但这片林子不对劲。我从三天前进来的,越往里走,灵力越难调动。到最深处的时候,我的修为大概被压制到了三成。”
三成。
斐砚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试着调动了一下自己的灵力,确实感觉到了阻力——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在他的灵脉外面,灵力想要冲出去,需要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。
“这是阵法?”他问。
“不像。”莫淮竹蹲下来,用手指捻起地上的泥土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,“阵法的灵力波动是有规律的,但这个没有。它更像是……某种东西散发出来的天然气息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莫淮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你还记得小羽在落雁渊遇到的那头九命妖吗?”
斐砚池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我在南疆追查的,就是它的踪迹。”
莫淮竹的声音很平静,但斐砚池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收紧了一些。
“那只九命妖,在落雁渊被州羽重伤之后,没有死。它逃了。一路往南,逃到了南疆。”
斐砚池没有说话。他在消化这个消息。
“我查到的线索说,它受了很重的伤,短期内不可能恢复。但它逃到南疆来,不是偶然的。南疆有一样东西,可以帮它疗伤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万年灵髓。”莫淮竹说,“一种天地灵物,蕴含极其浓郁的灵气,对于妖兽来说,就像是……一剂大补的药。如果它找到了万年灵髓,不但伤势可以痊愈,修为还可能更进一步。”
斐砚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要去找它。”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嗯。”莫淮竹的语气很确定,“它在南疆,我就追到南疆。它跑到哪里,我就追到哪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杀了它,小羽……需要一个能为他报仇的人……”
莫淮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然后吃个饭”。但斐砚池听得出来,那几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。
他没有劝。
他也劝不住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斐砚池说。
莫淮竹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有感激,有犹豫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莫淮竹从妖兽的尸体上割下几片鳞甲,用布包好,塞进背囊里。斐砚池在旁边等他,目光落在那头妖兽的尸体上。
“这是几阶?”他问。
“七阶。”莫淮竹说,“不算最强的,但在这片林子里,灵力被压制的情况下,打起来还是很吃力。”
七阶。
斐砚池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那头九命妖是九阶,但受了重伤,现在的实力大概相当于八阶左右。但如果有万年灵髓的帮助,它的恢复速度会很快。他们必须在它完全恢复之前找到它。
“走吧。”莫淮竹站起来,背好行囊,“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标记点。这片林子晚上不安全。”
他们继续往西走。林子越来越密,光线越来越暗,灵力被压制得越来越厉害。到后来,斐砚池感觉自己大概只剩下五成的修为。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,每一步踩下去都觉得腿上绑了沙袋。
莫淮竹走在他前面,步伐很稳,像是完全不受影响。但斐砚池注意到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,道袍贴在身上,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胛骨。
他瘦了很多。
从青崖宗出发到现在,不过一个月的时间,莫淮竹瘦了至少一圈。颧骨突出来了,下颌线更加锋利,整个人像一把被磨得太狠的刀,刃口是快的,但刀身已经薄了。
“你最近吃饭了吗?”斐砚池问,其实原本是想问有没有好好吃饭的,想想又觉得别扭,就这么问了。
莫淮竹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吃的。”
斐砚池没有再问了。他知道莫淮竹说的“吃的”是什么意思——大概是在路上碰到什么就吃什么,野果、干粮、运气好的时候打只野兔。他不会花时间好好做一顿饭,因为他觉得那是浪费时间。
时间要用来赶路,用来追查线索,用来找那头妖兽。至于吃饭、睡觉、休息这些事情,都是可以压缩到最低限度的。
斐砚池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想起了林州羽。
如果林州羽在这里,他一定会唠叨。他会说“你不吃饭怎么有力气打架”,会说“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”,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莫淮竹碗里,然后假装是自己吃不下了。
“吃不完,你帮我吃了吧。”
“这么多你才吃一半?”
“我今天胃口不好嘛。你吃不吃?不吃我倒了啊。”
莫淮竹会接过去,吃干净。他知道林州羽不是吃不完,是故意给他的。但他从来不拆穿。
就像林州羽从来不拆穿他一样。
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,装了很多年。
斐砚池有时候想,如果他们两个当中有一个稍微勇敢一点,或者稍微自私一点,结局会不会不一样。
但“如果”,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两个字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处山洞口。莫淮竹在洞口检查了一下,确定里面没有妖兽的痕迹,然后示意斐砚池进去。
“今晚在这里休息。明天一早继续走。”
山洞不大,但足够两个人容身。莫淮竹从外面捡了些干柴回来,生了一堆火。火光照在洞壁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的。
斐砚池从背囊里拿出干粮,分了一半给莫淮竹。莫淮竹接过来,没有吃,只是拿在手里,盯着火堆发呆。
“在想什么?”斐砚池问。
“在想小羽。”莫淮竹没有隐瞒。
斐砚池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要是看到你这样,会骂你。”斐砚池说。
莫淮竹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。
“他骂人又不疼。”
“但他会难过。”
这句话让莫淮竹沉默了。
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噼啪的脆响,火星子溅出来,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莫淮竹终于说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“但我想不到别的办法。”
“你找不到聚魂灯呢?”
“那我就一直找。”
“如果聚魂灯根本不存在呢?”
莫淮竹抬起头,看着斐砚池。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,像是在他的眼睛里也烧了一堆火。
“那就想办法造一盏。”
斐砚池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移开了目光,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。
“你这个人,”斐砚池说,“真的是。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。
莫淮竹也没有追问。
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,听火堆噼啪作响,听洞外的风声和虫鸣。山洞里很暖和,火光把石壁照成了暖黄色,看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。
过了很久,莫淮竹忽然开口。
“小砚。”
“嗯?要说啥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斐砚池抬起头,看了莫淮竹一眼。莫淮竹没有看他,还是在盯着火堆。但他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虽然还是很疲惫,但那种绷着的、随时会断的感觉,松了一点点。
“不用谢。”斐砚池说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他……是我二哥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,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莫淮竹听懂了。他是我二哥,所以你不用谢我。我做的这些,不是帮你,是帮我自己。
莫淮竹没有再说话。他把手里的干粮吃了,又从背囊里拿出水囊喝了几口。然后他靠着洞壁,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睡吧,我守前半夜。”斐砚池说。
“嗯。”
莫淮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深沉,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,靠在石壁上的脑袋微微歪向一边。
斐砚池看着他睡着的脸,忽然觉得他看起来好小。
平时莫淮竹总是绷着一张脸,沉稳、冷静、什么都扛得住,像是永远都不会倒下。但睡着的时候,那些伪装都卸下来了,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。
他今年才二十八岁。
二十八岁,放在凡人里已经不算年轻了,但放在修真之人里,还是个孩子。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,他的路还很长。
但他已经背负了太多东西。
斐砚池把火拨得更旺了一些,然后把莫淮竹放在一旁的背囊拿过来,从里面翻出一件干净的道袍,轻轻地盖在他身上。
莫淮竹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梦话。
斐砚池凑近了一些,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。
“……小羽……”
斐砚池直起身,坐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他看着洞外的夜色,看了很久。
洞外没有月亮,天是黑的,树是黑的,一切都融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只有山洞里的火还亮着,一小团橘红色的光,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摇晃晃的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块玉佩。玉佩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摸在手心里温温的,像是有一个人在握着他的手。
他闭上眼睛。
“爹。”他在心里叫了一声。
“二哥。”
他在心里又叫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但火还在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