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间岁时记》作家日月同辉

7、人间烟火 日头渐渐西

　　日头渐渐西斜，残阳把天边染成血红色，逃难的人流走得愈发缓慢，疲惫的叹息和孩童的哭闹声，在空旷的乡野小路上飘着，添了几分说不尽的凄凉。

　　陈冉背着林婉清，脚步早已沉了许多，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，浸湿了胸前的长衫，呼吸也变得粗重，却始终稳稳地托着她，没敢松半分力气。林婉清趴在他背上，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的肩背，和每一步微微的晃动，心里揪得发疼，一遍遍央求着下来自己走，都被他温声回绝。

　　“再往前有个废弃的荒村，咱们去那里歇一夜，明日再赶路。”前方领头的流民喊了一声，疲惫的人群瞬间松了口气，脚步都快了些许。

　　林婉清抬眼望去，只见远处隐约露出几间破茅屋的轮廓，土墙斑驳，茅草屋顶塌了大半，周围荒草丛生，看着破败不堪，可在这颠沛的路上，已是难得的栖身之处。

　　陈冉背着她走到荒村，找了间相对完整的茅屋，推门进去，一股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，屋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墙角堆着些干草，地面坑坑洼洼，还透着潮气。他轻轻放下林婉清，先把干草铺在干净些的地方，做成简易的床铺，又把行囊放在一旁，才扶着她慢慢坐下。

　　“委屈你了，先凑合一晚，等明日到了前面的镇子，就能寻些热水，买些吃食。”陈冉蹲在她面前，查看她脚底的伤口，布条已经被汗水浸湿，他小心翼翼地拆开，重新换了干净布条包扎，动作依旧轻柔。

　　林婉清摇摇头，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汗水，指尖触到他发烫的额头，才发现他早已累得发烫：“是我拖累你了，若不是我，你也能走得快些。”

　　“说什么傻话，护着你是我该做的，何来拖累。”陈冉握住她的手，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，眼底满是心疼，“是我没本事，让你跟着我受这份苦。”

　　乱世之中，他一介文弱书生，不能给她安稳的家，还要让她跟着自己颠沛流离，风餐露宿，每每想起，心里便满是愧疚。

　　林婉清没说话，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，靠在他肩头。有他在，哪怕是这破败的茅屋，哪怕是饥寒交迫，她也觉得心安。

　　张婶和几家邻里，也寻到了隔壁的茅屋，过来探望他们，见他们安顿好了，才放下心来，分给他们半块粗粮饼和一小壶水。路上的干粮和水早已所剩无几，大家都省着用，这半块饼，已是张婶省下来的口粮。

　　林婉清连忙道谢，接过饼和水，心里满是暖意。乱世之中，人心未冷，邻里之间的互帮互助，成了这艰难路上，最温暖的光。

　　夜色很快笼罩了荒村，乡野的夜晚格外凉，风从茅屋的破窗里灌进来，带着寒意，吹得人瑟瑟发抖。陈冉把自己的长衫脱下来，裹在林婉清身上，自己只穿着单薄的里衣，紧紧抱着她，用身体给她取暖。

　　“冷不冷？再往我身边靠靠。”他把她搂在怀里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，声音温柔。
　　林婉清缩在他怀里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，寒意渐渐散去，鼻尖却微微发酸。从前在小院里，每到夜晚，灯火暖黄，被褥柔软，从不知寒冷为何物，如今才知，往日那些平淡的日子，竟是那般珍贵。

　　两人依偎着，谁都没有睡意，聊着从前在小院里的时光。聊暮春的青团，盛夏的茉莉，聊立夏的饭菜，聊院里的梧桐，聊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，聊那些安稳无忧的朝夕。

　　说着说着，林婉清忽然想起那本诗集，从行囊里翻出来，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，轻轻翻开，指尖拂过清秀的字迹，轻声念起里面的诗句：“江南好，风景旧曾谙。日出江花红胜火，春来江水绿如蓝……”

　　她的声音轻柔，在寂静的夜里，格外动听。陈冉静静听着，看着她认真的模样，眼底满是温柔，仿佛此刻不是在破败的荒村，而是在他们江南的小院里，岁月静好，安然无忧。

　　“等乱世结束，我们回江南，我陪你看遍江南的春景，种满你喜欢的花，再也不分开。”陈冉轻声说，语气里满是期许。
　　“好，我等着。”林婉清靠在他怀里，轻轻应着，眼里泛起泪光。

　　夜深了，屋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，和流民浅浅的鼾声，屋内却安静而温暖。陈冉始终抱着林婉清，不敢睡熟，怕夜里有危险，怕她受凉，就这么睁着眼，守了她一夜。

　　林婉清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，醒来时，天已微亮，晨光透过破窗洒进来，照在陈冉清瘦的脸上，他眼底满是红血丝，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。

　　“醒了？饿不饿，我把粗粮饼掰给你吃。”他笑着，拿起饼，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半，递到她嘴边。
　　林婉清咬了一小口，饼子粗糙干涩，难以下咽，却混着他的温柔，成了乱世里最珍贵的滋味。她又把饼递到他嘴边，逼着他也吃了几口，两人分着半块饼，就着一口凉水，简单地填饱了肚子。

　　收拾好行囊，陈冉再次背起林婉清，跟着早起的流民队伍，继续往前行进。

　　清晨的乡野，雾气弥漫，草木上挂着露珠，空气清新，远处的天际渐渐亮起，透出微光。前路依旧漫漫，依旧充满未知与坎坷，可他们紧紧相依，脚步坚定。

　　林婉清趴在陈冉背上，看着他坚毅的侧脸，看着前方缓缓升起的朝阳，心底满是希望。

　　她相信，只要他们不离不弃，只要一直往前走，总有一天，会远离战火，会寻到一方安稳天地，会回到江南的小院，重拾往日的人间烟火。

　　这乱世的苦，终究会过去，这人间的暖，永远不会消散。
　　岁岁年年，朝朝暮暮，他们的相守，便是这动荡岁月里，最坚定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