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间岁时记》作家日月同辉

6、乱世求生

　　雨后的清晨透着微凉，风里没了盛夏的燥热，反倒裹着一丝凄清，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，却暖不透巷子里人心底的寒凉。

　　城里的局势愈发紧张，街头时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、呼喊声，驻军来回巡查，逃难的人流愈发汹涌，拖家带口往城外涌，往日烟火缭绕的江南小城，彻底没了往昔的安宁，只剩一片兵荒马乱的仓皇。

　　陈冉天不亮就从私塾回来，脸色凝重，进门便拉住林婉清的手，语气急切却沉稳：“收拾好东西，我们即刻就走，再晚怕是走不了了，城外有往乡下去的流民队伍，跟着他们走，能安全些。”

　　林婉清早已将行囊收拾妥当，两个粗布包袱，装着两人的换洗衣物，陈冉的课本教案，还有那本蓝布封面的诗集，以及她平日里做针线的顶针、丝线，皆是平日里最常用、最舍不得的物件。她没多带东西，乱世之中，轻便才好赶路，只是看着这座住了三年的小院，眼底满是不舍。

　　院里的梧桐被暴雨洗得翠绿，茉莉落了一地残花，院角的菜圃还留着未摘的小葱，灶台上还摆着昨日没用完的碗筷，这里的一草一木，一砖一瓦，都藏着他们三年来的朝夕相伴，藏着他们所有安稳温暖的时光。

　　“这院子，我们还能回来吗？”林婉清伸手抚过斑驳的院墙，声音带着哽咽，眼眶泛红。

　　陈冉从身后轻轻抱住她，下巴抵在她肩头，望着这座小院，心底也满是酸涩，他又何尝舍得。这里是他和婉清的家，是乱世里唯一的港湾，可如今，战火将至，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，奔赴未知的远方。

　　“会回来的，等乱世结束，我们一定回来，把院子重新收拾好，再种满你喜欢的花。”他轻声承诺，语气坚定，可心里也清楚，此一去，前路茫茫，归期未有期。

　　林婉清点点头，压下心底的不舍，最后看了一眼堂屋，看了一眼他们吃饭的八仙桌，看了一眼卧房里那张铺着粗布床单的床，转身拿起包袱，紧紧跟在陈冉身后。

　　刚打开院门，就看见张婶一家背着行囊，站在巷口，身后跟着几个邻里，都是要往乡下逃难的。张婶看见他们，红着眼圈走过来，拉着林婉清的手，塞给她几个干粮饼子：“婉清，这些带着路上吃，乡下路远，你们夫妻俩要互相照应，一路保重啊。”

　　“张婶，你们也保重，到了乡下，记得平安来信。”林婉清握着温热的饼子，泪水忍不住滑落，邻里一场，平日里互帮互助，如今乱世分别，不知何时才能再见。

　　其他邻里也纷纷上前道别，叮嘱他们一路小心，平日里热闹的巷陌，此刻满是离别的伤感，人人脸上都带着愁绪，却又不得不踏上逃难的路。

　　陈冉朝众人拱手作揖，一一谢过邻里往日的照拂，牵着林婉清的手，跟着流民队伍，缓缓往城外走。

　　林婉清一步三回头，看着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小院，看着渐渐远去的青石板巷，看着熟悉的市井烟火，渐渐消失在视线里，泪水模糊了双眼。

　　她知道，从此，故乡再无春秋，只有漫漫逃难路，只有颠沛与流离。

　　出城的路上，人流密密麻麻，全是拖家带口的百姓，老人的叹息，孩子的啼哭，大人的搀扶，汇成一片悲凉的景象。大家步履匆匆，神色慌张，都想远离战火，寻一处安身之地。

　　陈冉紧紧牵着林婉清的手，始终不肯松开，把她护在身侧，避开拥挤的人流，怕她被撞到，怕她走丢。他背着行囊，手里还提着装着书本的木箱，脚步沉稳，每走一步，都把林婉清护得周全。

　　烈日渐渐升起，晒得人头晕目眩，路途颠簸，林婉清从小在城里长大，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，脚底很快磨出了水泡，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，脸色渐渐发白，额头渗满冷汗。

　　陈冉看在眼里，心疼不已，当即停下脚步，扶着她到路边树荫下休息，蹲下身，轻轻脱下她的布鞋，看着脚底通红的水泡，眼眶泛红：“是不是很疼？都怪我，没早些带你走。”

　　“不疼，我能坚持。”林婉清咬着唇，摇摇头，不想让他担心，伸手想把鞋穿上，却被陈冉拦住。

　　他从自己的长衫上，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，小心翼翼地替她包扎好脚底的水泡，动作轻柔，生怕弄疼她，做完这些，他背起行囊，蹲在她面前：“上来，我背你走。”

　　“不行，你背着东西已经很累了，我自己能走。”林婉清连忙拒绝，他身上背着两个包袱，还有沉重的书箱，若是再背她，定然吃不消。

　　“听话，上来。”陈冉语气坚定，不容拒绝，“路还远，你脚受伤了，不能再走，我不累，有我在。”

　　林婉清看着他清瘦却坚定的背影，再也忍不住，泪水滑落，轻轻趴在他背上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。陈冉稳稳地背起她，站起身，继续跟着人流往前走，脚步虽缓，却格外坚定。

　　他的后背不算宽厚，却格外温暖，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，林婉清靠在他肩头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，感受着他微微急促的呼吸，心底又酸又暖。

　　乱世之中，他便是她的天，是她的依靠，是她所有的勇气。

　　“陈冉，你累不累，放我下来歇会儿吧。”走了许久，林婉清轻声问道，心疼他的疲惫。

　　“不累，只要你好好的，我就不累。”陈冉回头，朝她笑了笑，眼底满是温柔，丝毫没有怨言，“等我们到了乡下，找一处安稳的地方，盖一间小茅屋，种田耕地，再也不用颠沛流离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林婉清点头，紧紧抱着他，心底满是期许。

　　夕阳西下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人流依旧往前涌动，前路漫漫，未知坎坷，可他们紧紧相依，不离不弃。

　　往日的人间烟火，故乡的小院，都成了身后的过往，可那份相守的初心，那份彼此守护的心意，从未改变。

　　这人间岁时，纵然历经乱世风霜，纵然颠沛流离，可只要身边有彼此，就总有希望，总有温暖，总有重逢故乡的那一天。

　　风轻轻吹过，带着离别的伤感，也带着对未来的期许，他们的脚步，从未停下，在这乱世之中，奔赴着属于他们的，一方安稳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