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间岁时记》作家日月同辉

5、温情常在 盛夏来得猝

　　盛夏来得猝不及防，连日的艳阳把江南小城烤得燥热不堪，连风都带着烫人的温度，卷着尘土，吹得巷子里的梧桐叶蔫蔫地垂着，没了往日的生机。

　　院里的茉莉开得盛，白花花的一簇簇，香气却被热浪压得淡了，院角的菜圃里，小葱和香菜晒得打了卷，林婉清每日早晚都要挑水浇灌，才勉强留住几分绿意。

　　日子愈发难了。
　　城里的米铺隔三差五关门，米面价格一日三涨，陈冉的束脩跟不上物价飞涨的速度，往日能吃饱的米面，如今要省着吃，掺上粗粮才够度日。巷子里的难民越来越多，沿街乞讨的声音日日不绝，往日热闹的市井，渐渐添了压抑的沉默，连商贩的吆喝声，都少了底气。

　　陈冉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，回来得也越来越晚，长衫上常常沾着尘土，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，偶尔还会带着淡淡的淤青。他依旧不说城里的事，只说是私塾事务繁杂，或是帮同窗办事，可林婉清怎会看不出，他藏了太多心事。

　　她从不追问，只是每日等他到深夜，留一盏温热的灯，备一碗凉好的粥，他回来时，默默替他擦去尘土，处理伤口，动作轻柔，眼底的担忧从不掩饰，却从不多言。

　　她懂他的身不由己，懂他想护着她、护着这座小城的心意，他是文弱书生，却有着一腔热血，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，看着风雨飘摇的故土，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。

　　这日傍晚，天阴沉沉的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，像是要下一场暴雨。林婉清做好晚饭，坐在院门口等陈冉，手里缝着一件新的粗布短衫，是给陈冉做的，他的长衫早已破旧，出门办事不便，短衫更利落些。

　　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，夹杂着慌乱的呼喊，打破了小城的寂静。隔壁张婶慌慌张张跑过来，脸色惨白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婉清，快……快关院门，城里出事了，听说战事要打过来了，兵荒马乱的，千万别出门！”

　　林婉清心头一紧，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，连忙起身关上院门，插上门闩，手心瞬间冒了冷汗。她扶着院门，双腿微微发软，满脑子都是还没回来的陈冉，他此刻在城里，会不会遇到危险？

　　“张婶，消息可真？”她强压着颤抖，问道。
　　“还能有假！街上都乱了，好多人往城外跑，说是军队要进城，到处都是兵，太吓人了！”张婶说完，匆匆跑回自家，紧紧关上了门。

　　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家家户户都关了门，连犬吠声都没了，只剩下沉闷的热浪，和林婉清急促的心跳。她靠在院门上，浑身冰凉，再也忍不住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，满心都是恐惧。

　　她不怕乱世，不怕吃苦，只怕陈冉出事，只怕从此失去他。

　　天色越来越暗，乌云压顶，狂风骤起，吹得院里的枝叶哗哗作响，一场大雨即将来临。林婉清顾不得害怕，打开院门，想往城里的方向去找他，刚迈出一步，就看见巷口那道熟悉的长衫身影，匆匆跑来，神色焦急。

　　“婉清！”陈冉看见她，快步冲过来，一把将她拉进怀里，紧紧抱住，声音带着后怕，“你怎么出来了，快进屋，外面危险！”

　　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，长衫沾满泥土，头发凌乱，眼底满是慌乱，看到她安然无恙，才松了口气，双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
　　“你可算回来了，我好怕……”林婉清靠在他怀里，放声哭了出来，连日来的担忧、恐惧，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

　　“没事了，我回来了，别怕，有我在。”陈冉轻轻拍着她的背，柔声安抚，抱着她进了小院，紧紧关上院门，将外面的慌乱隔绝在外。

　　刚进屋，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，紧接着暴雨倾盆，雷声滚滚，风雨交加，像是要把这座小城吞没。

　　屋里的煤油灯再次亮起，暖黄的光，成了这风雨夜里唯一的安稳。林婉清打来热水，替陈冉擦脸，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，还有手臂上淡淡的擦伤，心疼得不行。

　　“今日城里到底怎么了？”她终于忍不住，轻声问道。

　　陈冉握住她的手，沉默片刻，不再隐瞒，语气沉重：“战事逼近，城里进驻了军队，街上一片混乱，我和几位先生，帮着安置难民，忙到现在，让你担心了。”

　　他看着她，眼底满是愧疚：“婉清，委屈你了，跟着我，过不上安稳日子，还要日日担惊受怕。”

　　“我不委屈。”林婉清摇头，伸手捂住他的嘴，不让他再说自责的话，“只要你平安回来，比什么都好，无论多苦多险，我都陪着你。”

　　风雨敲打着窗棂，雷声阵阵，可屋里却格外安静温暖。陈冉将她揽入怀中，紧紧抱着，心底暗暗发誓，无论接下来的日子多艰难，他都要拼尽全力，护她周全，绝不让她受半分伤害。

　　“等雨停了，我们收拾些细软，若是局势再坏，我们就往乡下走，去寻一处僻静的村落，再也不回来。”陈冉轻声说，语气坚定。

　　林婉清靠在他怀里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，点了点头，有他在，无论去哪里，她都安心。

　　暴雨下了整夜，直到天亮才渐渐停歇。
　　雨后的小城，空气清新，却依旧笼罩在阴霾之下，街上满是狼藉，人心惶惶。往日的烟火气，被乱世的风雨吹散，这座江南小城，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稳。

　　陈冉一早便出门，去私塾安顿学生，又打听局势，临走前反复叮嘱林婉清，千万不要出门，守好院门，等他回来。

　　林婉清乖乖应下，开始收拾家里的细软，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，陈冉的书本，那本她珍爱的诗集，还有攒下的一点点银钱，统统打包好，随时准备离开。

　　她坐在院里，看着被暴雨冲刷过的梧桐，看着凋零的茉莉，心底怅然。
　　她曾以为，这座小院会是她一生的归宿，会陪着陈冉，在这里走过岁岁年年，春做青团，夏赏茉莉，秋收硕果，冬围暖炉。可乱世之下，安稳难求，连这样平凡的日子，都成了奢望。

　　可她不后悔，不后悔嫁给陈冉，不后悔陪他历经风雨。
　　只要身边有他，只要两人不离不弃，哪怕颠沛流离，哪怕浪迹天涯，她也甘之如饴。

　　人间岁时，依旧流转，可岁月早已不再静好。
　　往后的路，风雨兼程，乱世浮沉，可他们的相守，会成为彼此最坚硬的铠甲，在这动荡的年月里，守住最后一份温情，守住彼此，守住心中的期许。

　　这册人间岁时记，从此便多了乱世的风霜，多了颠沛的坎坷，可那份相守的初心，那份烟火的温情，永远不会磨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