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间岁时记》作家日月同辉

4、乱世相守 暮春的雨彻

　　暮春的雨彻底歇了，孟夏的风一日暖过一日，巷子里的梧桐枝繁叶茂，把青砖路都遮出大片阴凉，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，碎成点点金斑，连空气里都裹着草木蓬勃的气息。

　　院里的茉莉终于打了花苞，嫩白的花骨朵缀在绿叶间，凑近了能闻见淡淡的甜香，院角的小葱香菜长得旺，林婉清隔几日便摘一把，下锅炒菜，满是新鲜的滋味。

　　日子依旧是慢悠悠的，像巷口缓缓流淌的河水，波澜不惊，可细心去品，总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　　城里的物价涨得愈发快了，陈冉去私塾授课的束脩，大半都花在柴米油盐上，往日里宽裕的米面，如今也要精打细算着吃。巷子里的闲聊，也渐渐少了家长里短的轻松，多了几分对时局的愁绪，时不时有衣衫破旧的难民路过，拖着疲惫的脚步，讨一口水喝，看得人心头发沉。

　　林婉清把这些都看在眼里，默默收起了往日买花布、做针线的闲钱，连胭脂水粉都省了，日日穿着那身月白色布衫，浆洗得发白，也依旧干净整洁。她学着更细致地打理家事，米面定量存着，野菜多采些，晒干了留着过冬，连灶膛的柴火，都要捡最耐烧的用。

　　陈冉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，夜里抱着她，轻声说委屈她了。林婉清却笑着摇头，指尖抚过他清瘦的脸颊，说只要一家人在一起，粗茶淡饭也甘愿。

　　她从不是贪图富贵的女子，嫁给他时，他便是一介穷书生，她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，只是这份朝夕相伴的安稳，只是他眼底不变的温柔。

　　这日恰逢立夏，江南有吃立夏饭、尝三鲜的习俗，寓意夏日安康，无病无灾。林婉清一早便起身，淘了糯米，拌上切碎的春笋、蚕豆和腊肉丁，在灶上慢慢蒸着，柴火噼啪作响，香气很快漫满了小院。

　　春笋和蚕豆是昨日张婶从自家菜园摘来送她的，腊肉是过年时剩下的，省到如今，就为了应这个节气。她又去井边打了凉水，泡上一壶新摘的茉莉，凉透了喝，最是解暑。

　　陈冉今日特意提前从私塾回来，手里提着一小捆苋菜，还有两个咸鸭蛋，笑着进门：“路过集市，见苋菜新鲜，买了些，凑齐三鲜，过个圆满的立夏。”

　　他长衫下摆沾了些尘土，许是走得急，额角渗着薄汗，却依旧眉眼温和，把手里的菜递到林婉清手里，语气里满是欢喜。

　　林婉清接过菜，嗔怪他又乱花钱，眼底却藏不住笑意，连忙接过菜去厨房清洗，动作轻快，满是过日子的温馨。

　　不多时，饭菜便摆上了桌。喷香的立夏饭，清炒苋菜，还有流油的咸鸭蛋，简简单单几样菜，却透着满满的仪式感。两人坐在八仙桌旁，就着院里的茉莉香，慢慢吃着饭，聊着琐碎的家常，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。

　　“今日私塾里的孩子，少了两个。”陈冉忽然开口，语气带着几分怅然，“听说是家里要往南边去，逃难了。”

　　林婉清夹菜的手顿了顿，心头一沉，轻声问：“好好的，怎么要走？”

　　“北边的战事越来越近了，城里的人家，有门路的都开始往南迁了。”陈冉叹了口气，眼底带着愁绪，“只是咱们无亲无故，南边也无依靠，只能先守在这里，再观局势。”

　　他何尝不想带着婉清远离战火，寻一处真正安稳的地方，可乱世之中，哪里又是真正的桃源？这座江南小城，已是他们唯一的栖身之所，若是连这里都待不下去，往后的路，便真的难走了。

　　林婉清没说话，默默往他碗里添了一勺立夏饭，她懂他的愁，也懂他的难。她从不问他前路如何，只默默守着他，守着这个家，他在，家便在，心安便在。

　　“不管怎样，我都跟着你。”她抬头，目光坚定，看着陈冉，“你去哪里，我便去哪里，只要有你在，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
　　陈冉心头一热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眼眶微微泛红。乱世浮沉，得此一妻，相伴相守，不离不弃，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。他紧紧握着她的手，一字一句，郑重承诺：“好，我们生死都在一起，我绝不会丢下你。”

　　午后日头正盛，两人搬了小凳坐在院里，泡上茉莉凉茶，陈冉拿着书本，给林婉清念诗，念的都是江南夏日的景致，荷花满塘，蝉鸣声声，岁月静好。林婉清靠在他肩头，静静听着，风吹过茉莉，香气萦绕，时光慢得仿佛能静止。

　　张婶抱着自家孩子，来院里串门，看着两人相依的模样，笑着打趣，说他们是巷子里最恩爱的夫妻。聊了几句家常，张婶也叹了口气，说家里也在收拾东西，若是局势再坏，便要回乡下老家，至少乡间僻静，能避些战火。

　　送走张婶，院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
　　陈冉揽着林婉清，望着头顶繁茂的梧桐，轻声说：“若是真到了那一天，我们便往乡下去，找一处小村落，种田耕地，过与世无争的日子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林婉清点头，靠在他怀里，满心都是安稳。

　　夕阳西下，晚霞染红了天际，给小院镀上一层暖红的光。炊烟袅袅，饭菜的香气再次升起，寻常人家的烟火，在这乱世里，显得格外珍贵。

　　林婉清知道，这样的日子，或许过一日少一日，可她从不抱怨。她把每一个朝夕都过得认真，把每一份温暖都珍藏心底，把对未来的期许，都藏在这人间烟火里。

　　岁月匆匆，岁时流转，无论风雨如何来袭，只要身边有陈冉，只要这小院还在，她便有勇气，面对所有未知的坎坷。

　　这人间岁时记，记的是四季轮回，是柴米油盐，更是乱世里，不离不弃的相守，和永不熄灭的人间温情。